可躲得了家里，躲不了营里的风言风语和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
他总觉得，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同情，或者…嘲弄。
“听说了吗？吴排长家那个，又生了个闺女。”
“啧啧，第三个了吧？这下…”
“以前还总吹嘘自己肯定能生儿子，把前头那个离了，结果…”
“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小声点，他过来了…”
这些压低的议论，就像细密的针，扎得吴大松坐立不安。
他以前在营里虽然不算拔尖，但好歹也是个连长，有点小威望。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生儿子传宗接代的执念，驱使他离了婚，娶了祝红梅。
结果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还是个闺女！
这让他当初那些隐隐的得意和期盼，全都变成了反噬自己的巴掌，扇得他脸上火辣辣的。
心绪不宁，带兵训练自然出岔子。
一次简单的队列操练，他口令喊错，搞得队伍一阵混乱。
一次战术讲解，他心神恍惚，说错了关键点。
终于，在又一次因为他指挥失误导致的小型对抗演练失利后，他被营长章海望叫到了办公室。
章海望脸色铁青，把训练记录本摔在桌上。
“吴大松！你看看你最近带的兵！像什么样子！稀稀拉拉，错误百出！你这连长是怎么当的？！家里那点破事，就让你连最基本的职责都忘了？！”
吴大松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又生了个女儿心烦？
那只会让他在章海望眼里更不堪。
“给你一天假，回去把你家里那摊子烂事处理干净！”章海望不耐烦地挥挥手，“处理不好，就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带兵！再这么吊儿郎当，我看你这连长也不用当了！出去！”
吴大松灰头土脸地走出营长办公室，只觉得脸上无光，心里憋闷得快要爆炸。
家？那个乌烟瘴气，充满了骂声和婴儿啼哭的家？
那个有刻薄老娘和怨气冲天的妻子的家？
他一点都不想回去。
可营长的命令就在耳边。
他茫然地站在操场上，冬日的寒风吹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烦躁和绝望。
前路茫茫，家里家外，竟没有一处能让他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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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我还在坐月子，你就让我干活？
吴大松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
刚走到家门口那排平房附近，就听见自家方向传来女人尖利的哭喊和叫骂。
脚步一顿，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又是他妈在打祝红梅。
他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去，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能闹。
吴大松在门口踌躇了半天，直到屋里祝红梅一声特别凄厉的呼喊声，引得隔壁几户都有人探头张望，指指点点，他才硬着头皮，推开虚掩的院门。
“妈！你干什么呢！”
吴大松跨进门，就看到田贵梅举着扫把，正往蜷缩在床角的祝红梅身上招呼。
祝红梅披头散发，脸上带着泪痕和红印，手臂上好几道血檩子，正用被子死死护着头。
田贵梅打得气喘吁吁，见儿子回来，不但没停，反而像是找到了诉苦的对象，扫把一指祝红梅，怒火冲天道：
“大松！你回来得正好！看看你这个好媳妇！生个赔钱货还有功了！躺床上装死！饭不做，地不扫，孩子哭也不管！我打她几下怎么了？我这是替我们老吴家教训这个丧门星！”
吴大松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把夺过田贵梅手里的扫把，扔到墙角，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行了！别打了！打坏了还得花钱治！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媳妇的维护，只有对“麻烦”和“丢人”的不耐烦。
田贵梅被儿子夺了武器，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也不向着我！我都是为了谁啊！为了这个家啊！娶了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进门，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还要我伺候她…”
“妈！”吴大松低吼一声，打断她的哭嚎，脸色铁青，“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还嫌知道的人不够多？！”
他烦躁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祝红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你看看这个家，像什么样子！”他冲着祝红梅吼，“你就不能消停点？非得闹得左邻右舍都看笑话？！”
祝红梅原本还指望男人回来能说句公道话，哪怕只是装模作样拦一下婆婆也好。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指责。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像淬了毒。
“我闹？吴大松！你眼睛瞎了？是你妈要打死我！我还在月子里！你问问她给我吃过一顿饱饭吗？你问问她给过孩子一个好脸色吗？你躲出去清静，回来就骂我？你还是不是男人！”
“你！”吴大松被堵得哑口无言，尤其是“你还是不是男人”这句，简直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他涨红了脸，扬起手就想打过去。
田贵梅却在旁边煽风点火。
“打！打这个没大没小的贱人！敢跟自己男人顶嘴！”
吴大松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祝红梅那毫不畏惧，甚至带着疯狂恨意的眼神，再看看旁边母亲那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最终颓然地放下手。
他只觉得无比疲惫，这个家，让他窒息。
“都给我闭嘴！”他吼了一句，声音带着无力，“我回来不是听你们吵的！营长让我回来处理家里的事…你们这样，让我怎么处理？”
他看了看冷锅冷灶，又看了看耷拉着脸的田贵梅，最后目光落在祝红梅身上，语气生硬地道：“你…赶紧起来，弄点吃的。”
话落，祝红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吴大松！你看看我！我还在坐月子，就被打成这样，下床都费劲，你让我去做饭？！我是你媳妇，还是你们吴家的牲口？！”
她指着自己身上被打出的伤痕和凌乱的头发控诉道。
田贵梅撇了撇嘴道：“坐月子怎么了？我们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就你金贵？生个赔钱货还想当少奶奶？赶紧起来！别装死！”
“妈！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吴大松被两人吵得头疼欲裂，冲田贵梅吼了一句。
吼完田贵梅，又转向祝红梅，语气更加恶劣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我不吃不喝？妈年纪大了，难道让她伺候你？你就不能动一下？煮个粥能累死你？”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话，祝红梅的心直接坠入了谷底。
刚嫁进吴家的时候，苏曼卿刚生孩子，她是亲眼看到她坐了整整一个月的月子。
婆婆和男人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出了月子不仅没有半点狼狈，还漂亮得不像话。
家属院的人都羡慕得不行。
祝红梅自以为拿捏了吴大松母子俩，还等着坐月子的时候好好指挥两人照顾自己呢！
哪想到生下个丫头，她的待遇直接就从天上掉到了地下？
现在别说坐30天的月子了，这才一个多星期，他们就赶她干活了。
巨大的落差和连日来的屈辱疼痛，让她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
“吴大松！你就这样对我？我嫁给你图什么？就图你是个二婚头？！图你年纪大得能当我叔？！要不是看你肩膀上那几颗星，是个军官，我能进你们吴家的门？！结果呢？我给你们老吴家生孩子，差点把命搭上，就换来这个？！生个女儿就不是你吴大松的种了？你妈往死里打我，你装瞎看不见！现在还想让我一个刚生完孩子的人爬起来伺候你们？！你们老吴家的良心呢？被狗啃得一点不剩了是吧？！”
一句二婚头瞬间刺痛了吴大松的神经。
他又想起了当初到处说媒被拒的难堪。
“够了！”他暴喝一声，额头青筋直跳，“祝红梅！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怎么了？！你还想打我？”祝红梅豁出去了，梗着脖子，“你打啊！有本事你打死我！反正你们也不想让我活了！”
田贵梅见状，不但不劝，反而火上浇油：“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大松，这样的媳妇还要她干啥？打！狠狠地打！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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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是不是眼瞎？
吴大松看着眼前状若疯癫的媳妇和煽风点火的母亲，再看看这个混乱不堪的家，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他既下不去手真打，也实在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环境。
“好！好！你们吵！你们闹！”他指着祝红梅和田贵梅，手指都在发抖，“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
说完，他猛地转身，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重重地将门摔上，隔绝了身后田贵梅气急败坏的叫骂和祝红梅崩溃的哭喊。
冬日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憋闷和怒火。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营里暂时不想回，这个家更是片刻不愿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