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松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又重又急,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甩掉身后的一切。
不知不觉,他竟走到了军营后身那片相对偏僻的区域。
这里以前堆放着一些废旧物资,少有人来。
可此刻,他却隐约听到了人声,还有…机器的响动?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前方那个原本破败的旧仓库,此刻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帘子不时被掀开,有人进出,步履匆匆却带着一种蓬勃的干劲。
空气中,似乎还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皂粉香气,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清新味道。
这是…在干什么?
吴大松迟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一处堆放的旧木料后面,朝仓库门口张望。
正好帘子被掀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簸箕走了出来,是蔡菊香!
吴大松瞳孔微缩。
只见蔡菊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的旧工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
全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她动作麻利地将簸箕里的粉末倒入旁边一个更大的容器里,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一个本子,用铅笔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菊香,这一批粉的细度好像比上一批还好?”一个军嫂从里面探出头来问。
蔡菊香头也没抬,一边记录一边回答。
“嗯,凤丽嫂子,我调整了一下研磨时间,看来效果不错。下一批可以按这个时间来。对了,春草嫂子那边搅拌温度记录好了吗?我待会要核对。”
“记好了,在这儿呢!”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
“行,我马上来。”蔡菊香合上本子,脚步轻快地转身又进了仓库。
紧接着,又有几个军嫂出来搬运东西,她们看到蔡菊香,都自然地打招呼。
“菊香,这批包装袋快用完了,得去领新的。”
“好,我知道了,下午我就去后勤处问问。”
“菊香姐,你来看看这个混合比例对不对?我总觉得颜色有点深。”
“来了,稍等,我洗完手马上看。”
她们言语间对蔡菊香很是信服,而蔡菊香处理起这些事来,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完全是一副主心骨的模样。
吴大松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们在做什么?
蔡菊香怎么会在这里?还…还好像是个管事的?
蔡菊香并不知道那天吴大松曾躲在暗处窥视。
她的生活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每一天都充实而充满干劲。
白天带着嫂子们生产培训,核对数据,晚上研读苏曼卿的笔记,照顾两个孩子,时间排得密不透风,根本没心思去想那些早已无关的人和事。
这天,轮到蔡菊香和黄翠萍一起去县供销社送新一批“海鸥牌”洗衣粉,顺便结算上一批的货款。
两人蹬着借来的三轮车,车上摞着整齐的纸箱,一路说说笑笑。
到了供销社后院卸货点,却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平时接待她们的那个和气的保管员不在,换了个面生的年轻小伙子。
只见他皱眉对另外一个送货的人道:“…你这鸡蛋大小不一,还有破的!我们不要!拉回去拉回去!”
小伙子语气很冲。
送货的老农一脸焦急,搓着手解释。
“同志,这都是家里攒的好鸡蛋,路上颠簸难免…您行行好,收下吧,家里等着钱用呢…”
“不行就是不行!这是规定!”小伙子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拉走,别挡着道!”
老农急得额头冒汗,几乎要跪下哀求。
黄翠萍皱了皱眉,小声对蔡菊香说:“这新来的保管员,脾气挺大啊。”
蔡菊香没说话,先把三轮车停稳。
她们今天送的货多,加上之前结算的货款也不是小数目,可不能出岔子。
整理了一下衣服,蔡菊香走上前对那保管员说:“同志,您好。我们是家属院生产合作小组的,来送‘海鸥牌’洗衣粉,这是提货单。”
小伙子正烦着,瞥了一眼蔡菊香递过来的单子,又看了看她们三轮车上的箱子,撇撇嘴。
“‘海鸥牌’?就是那个买洗衣粉还送擦脸油的?花里胡哨。”
黄翠萍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刚要开口,被蔡菊香轻轻拉了一下。
“同志,产品怎么样,群众说了算。我们今天是按供销社的订单送货,麻烦您清点一下,这是刘主任签过字的单子。”
听到是刘主任签过字的,小伙子到底没再说什么怪话,悻悻地接过单子。
“等着!我先处理他的事!”
说着,又要去赶那老农。
蔡菊香看了一眼急得眼圈发红的老农,开口道。
“同志,这位大爷的鸡蛋,我看着除了路上磕碰的几个,大部分都是好的。供销社收农产品,也是为了保障供应,服务群众。您看这样行不行,把明显破损的挑出来,其他的按品相分个等级,稍微折点价收了?既解决了老乡的困难,供销社也不吃亏。大冷天的,老人家来一趟不容易。”
话落,周围的人不由得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就磕了一点,坏的挑出来不就行了,何必为难人?”
“就是,谁家鸡蛋路上不碰一两个?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这女同志说得在理,分个等级就行了,大冷天让老人家白跑一趟多遭罪。”
“供销社也是为人民服务,能帮一把是一把。”
保管员小伙子到底还年轻,听着四周的议论,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犹豫了一下,大概也觉得一味赶人不太好,嘟囔了一句。
“…那,那就挑挑看吧。”
“谢谢同志!”老农说完,又感激地朝蔡菊香点了点头。
不远处,正在供销社排队买东西的章海望,恰好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原本看到争执,想上前过问,却见蔡菊香三言两语就化解了矛盾。
看着人群里从容不迫的身影,章海望再一次怀疑,吴大松是不是眼瞎?
放着这么优秀的媳妇不要,非要折腾离婚?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是下属的婚姻,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买完东西后,章海望就离开了。
蔡菊香对此一无所知。
她和黄翠萍办完所有手续,揣好结算的货款,蹬着空了许多的三轮车往回赶。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等她们骑到半路,淅淅沥沥的冬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
第332章 我背你过去
黄翠萍要回家属院,蔡菊香去合作小组宿舍,两人在岔路口分开走。
雨势不大,却让本就坑洼的土路变得泥泞湿滑。
蔡菊香蹬着三轮车,在小雨中艰难骑行。
虽然穿了簑衣,可冬日里的小雨打在脸上,还是怕人冷得瑟瑟发抖。
蔡菊香惦记着大丫二丫,想着快点赶回去,脚下蹬得也很卖力。
却没想在一个下坡转弯处,车轮突然打滑,她一个失控,连人带车一下子摔进了路边的浅沟里。
“哎哟!”
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蔡菊香倒吸一口凉气。
尝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左脚使不上劲,一动就疼得冒冷汗。
三轮车歪在泥水里,车把也摔歪了。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她又急又痛,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穿着便装的挺拔身影出现在路边。
“同志,怎么了?需要帮忙吗?”低沉有力的男声响起。
蔡菊香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认出了来人是章海望。
她连忙想站起来,却又疼得跌坐回去。
“章营长…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脚好像扭了。”
蔡菊香有些窘迫,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章海望这才看清楚倒在沟里的人是蔡菊香!
眉头微皱,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有些肿了。
“别乱动,可能伤到骨头了。”章海望眉头皱得更紧,看了一眼歪在泥水里的三轮车和越来越大的雨势,他果断道:“这里离卫生所不远,我背你过去。”
背…背过去?
蔡菊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脚上的疼痛都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冲淡了些许。
她连忙摆手,声音因为紧张和窘迫显得有些结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