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意伏低做小,泛着浓浓嘲讽意味。
她不需要他的温情,起码不需要一个随打随骂、随时罚跪的暴君施舍的温情。
谢探微被揭了短,似乎要发作,但倏尔闪过零星笑意,漫不经心撂下了她的头发,柔和的吐音暗蕴锋芒:“妹妹来葵水,这几日腹痛性躁,我不与你计较。”
甜沁略略惊愕,她没来葵水,但期限确实在几天了,他居然记得。
果不其然,不多时腹部便透着闷闷的坠痛,血色流淌。
“你如何知晓?”
谢探微不答,叫晚翠和朝露帮她收拾好,递去一杯放了饴糖的豆蔻水,缭绕屑微的药香,不知加了什么神妙的药材,甜沁饮下后小腹坠痛顿时平息。
晚间谢探微靠近,还没等她用“我今日身子不方便”,便被他先一步道:“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
甜沁噎住,无所推辞。
谢探微身上透缭的沉水香有极佳安神的效果,甜沁埋在其中很舒惬。他的手掌微渺而恒定的热源,覆在她的小腹处,穿透肌肤,使她宫内春暖花开洋溢着暖。
这一切似是而非的表现,都在表明他爱护她,乃至于爱她。
甜沁阖目歇息,时刻清醒记得他是魔鬼,魔鬼是不可能有良心的。
他这样做,没准是占有欲发作,觉得他的东西不能有闪失,葵水期间须格外修护;亦或这样抱她能满足他某种私癖,发泄他自己的需求,总归没什么好心。
半夜她遥感肩头凉飕飕的,着了寒,很快一只手将被角掖上来。原来他一直抱着她,整夜没松开,后半夜沁汗热黏黏的。
……
甜沁懒洋洋在家闷了七日,葵水终于干净。
此时上元节将至,街衢悬挂彩灯笼、搭鳌山,张灯结彩,七彩光斑闪耀,擦灯谜,吃元宵,热闹非凡,弥漫令人着迷的人间烟火。
甜沁想去街上转转,与谢探微报备。后者却要在上元节参与陛下的祭天仪式,出席宫宴,抽不开身。
但由于甜沁的报备十分乖巧,他没令甜沁失望,允准她们主仆自行前去。
“赵宁那一日有事在身,恐怕无法护送你。”
谢探微有商有量,摸着她的头,“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吗?”
甜沁心跳漏了一拍,她独自出门。
表面若无其事,打掉他的手,“姐夫未免太小看我。”
谢探微悄然无波笑曰:“你在自家园子尚且迷路,何况大街上。罢了且信你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叫赵宁捞你。”
他说得轻松犹如泛泛小调,刻意模糊掉了她私逃的可能,宛若根本不存在。
他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笃定有把握,应对她借机的背叛。
甜沁不悦地反驳:“叫婢女跟着我就好了,保证不会迷路。”
谢探微又问:“手里有钱吗?”
甜沁摸着干瘪瘪的口袋,有钱,但不多。
他刚命人递来大额黄金钱币,被她拒绝了:“不用了,我有。”
谢探微平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随便挑一样当了能换很多钱,扯了扯她的脸蛋,“到外面记得给钱,不像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伸手,傻子。”
甜沁脸色如煮熟的蟹子。
又被他调戏了。他调戏人的卑劣技巧,无时无刻不在施展。
上元节灯会虽热闹,漏洞多,但她胆敢私逃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白白钻入谢探微的圈套。她所谓的私逃和过家家相差无几,实在不值一提。
她上次坠海,散落许多钱币在海中,虽追回了一部分,损失惨重。
她没有后路,离开了谢府也无法生存,何况身边掣肘颇多,陈嬷嬷、朝露、晚翠、晏哥儿,个个是她的心头肉,从哪个角度她都不具备逃离的条件。
此番,她单单来瞧灯会的。
或许谢探微看透了这一点,才不做防备。
甜沁将仅存的铜板随身携带,本打算买个花灯。在人群中推搡几圈后,猛然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连同谢探微送的大大小小三枚和田玉佩也空空。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涌动着数个扒手,甜沁这样“微服私访”的单纯富贵小姐正是下手的目标。
“小姐,我们的钱……”
不知何时,朝露的月俸钱也被偷了。
三个姑娘俱陷入沮丧。
人间的险恶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弱势矜贵的女流根本不能守住钱。被偷东西这种事,她们是首次遇见。
晚翠当即道:“我们报官!”
官爷管束一整条街,密密麻麻的人实在太多太乱了,他们负责只盯住纵火者和斗殴者,哪里查得清甜沁小小的钱袋和玉佩被谁摸去了。
“敢问小姐是哪家门户,给您记录一下。”官员谄媚地说,瞧出甜沁身上价值不菲的苏缎。
甜沁见那官员似没安好心,领着朝露和晚翠离开。三人的钱袋都被摸走,丧失了逛灯会的资本和兴致,有些后悔赵宁没跟着。
若赵宁跟着,不至于沦落如此棘手窘境。
甜沁后知后觉,外面的世界险恶,自己被保护在金丝罩里久了,丧失了在外讨生活的独立能力,这一招温水煮青蛙实防不胜防。
上元之夜全城开放宵禁,午夜时分涌上来的人如蚂蚁,倾巢而出,几乎家家户户来凑这场热闹。朝露和晚翠扶着甜沁拥挤其中,如同被淹没,晚翠心念一动,小声道:“这会儿没人看着,小姐真的不走吗?”
三人心知肚明走不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搁在眼前,任谁都会心动。
甜沁艰难抉择道:“别。”
无钱无准备无路引,鲁莽地消失,除了惹怒谢探微招致一场制裁外,没有其他好处。
她深深吮吸了口裹挟烟火的空气,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淹没身份,竟感到出奇的自由。第一次她身畔没有眼线监控,没有上位者命令,听凭己心走在大街上。
哪怕这自由是危险的,伴着扒手、人牙子一类的威胁,哪怕这自由稍纵即逝。
当谢探微未来真正舍弃她时,她面临的或许就是这种放浪又危险的日子。
再也没人禁锢她,也再没人为她兜底,她告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生存下去,一点一滴靠自己这双纤弱的手打拼。
……
宫中上元宴比民间少了烟火气,肃穆庄重更像一场仪式,菜式亦是华而不实,毫无兴味可言。谢探微侍驾到了午夜时分,哄着喝醉的小陛下睡着,交给姑母太皇太后才离开皇宫。
至谢邸,却见三团小黑影立在牌匾前,孤单零落,茕茕孑立,其中一个正是他的甜沁。
谢探微下了马车快步上前,见甜沁和朝露晚翠三人的落魄样子,道:“怎么回事,回来了为何不到府邸中去,站在这儿受冻?”
边说着他已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甜沁的斗篷上,叠了两层。甜沁鼻头红彤彤的,白里透红的雪肤如快要破碎的瓷,“我们的钱袋子被偷了,没有玩成……”
谢探微聆她诉说,揽着她的肩回到了府邸,烧起热炭,褪掉寒衣,递了盏暖融融的热茶,“钱没了无妨,库房里有钱,要多少有多少。”
“可那是我们主仆辛苦攒的,被偷的还有朝露和晚翠的月俸。”甜沁如鲠在喉,下意识找个替她撑腰的人。里里外外语气又透着刚硬,不想让他以为她离开他一无是处。
谢探微搓着她冻红的小脸,平静地应道:“那好,追回来。先休息,明日一早原封不动送到你面前,可好?可信得过我?”
甜沁唯有信得过。
朝露和晚翠站在一旁,无形间也被主君庇护了,俛首屏息,面色复杂。
夜很深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渐渐消歇,再耽搁会儿天色要亮了。
谢探微尚有政务要料理,不能和甜沁同寝,便靠在榻边哄着她安眠,聊了会儿轻松解趣的闲话,哼了会儿摇篮曲。待她完全堕入沉沉睡眠,他才起身离开。
宅邸守卫尽数被罚了,理由不言而喻。小姐站在府外竟无人请她入府,使小姐着了风寒。家主再一次用高调的方式宣誓众人,甜沁是这个家不能得罪的存在。她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主母,名分有什么所谓,主君的疼宠才是实打实的。
甜沁忐忑睡了一晚,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这趟上元节宴真窝心。
钱得追回来。因为那是在外面能直接用的散银和铜板,没有谢府标记的钱,日后她离开谢家还要派大用场。
不是说一定为了将来私逃,即便哪一日她被主人扫地出门了,有点自己的钱也用得舒心。谢家这一对夫妻是黑心肝的,将来会不会给她金钱补偿不好说。
第101章 失窃:制裁她。
翌日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甜沁丢失的钱袋和玉佩奇迹般放到了桌上。不仅甜沁的,朝露和晚翠的钱也找回来了,分蚊不差。
官府那边点头哈腰地恕罪,有眼无珠,竟容小贼窃走了甜姑娘的钱袋,真是该死,偷钱的窃贼必定重惩。
那点钱对于谢大人无足轻重,只因是妹妹的,谢大人才下了死命令天亮前追回。
官府焚膏继晷,一夜未眠,短短几个时辰破案多亏了一个卖饽的汉子,他偶然目睹了窃贼的长相和逃向。官府顺藤摸瓜,果然人赃并获。
甜沁听得“卖饽的汉子”,右眼皮一跳,下意识瞥向陈嬷嬷。
陈嬷嬷神色躲闪,若有隐瞒,低声道:“小姐,确实是饽哥帮您找回来的。”
甜沁顿时掐紧了掌心,泛起不放心的神色,声线压得更低,逼问道:“灯会那么大,人群摩肩接踵,饽哥如何恰好看到了窃贼盗我的东西?”
陈嬷嬷哑口无言,只好坦白:“小姐,您知饽哥对您的心意。他从老奴那儿得知您要去灯会,只求远远瞧上您一眼。老奴本要阻止的,奈何他跪下来求老奴,一时心软……”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饽哥和陈嬷嬷根本不知这么做多危险,在濒死的边缘试探。
饽哥远远看就看吧,竟还在官府面前露面。官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探微的人,凭谢探微的机狡,焉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她脊背直冒冷汗,若谢探微追究,恐她,饽哥,陈嬷嬷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叫……”她想让陈嬷嬷安排饽哥快逃,有多远走多远,转念一想徒然无功,普天之下哪里是谢探微的爪牙触不到的。
不行,现在还不确定谢探微一定会追究,不能打草惊蛇。
某种凶暴的力量蔓延身体,甜沁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她暂时无法跟陈嬷嬷明说,决定先试试谢探微的口风。
用过午膳后,甜沁蘸了颜料在窗畔作画,遥遥见谢探微前来,佯作不动声色,暗暗咽着唾沫。
谢探微凑近,俯首察看她画板所绘,眼神泛满友善的光辉:“可满意了?”
自是指钱袋子的事。
甜沁保守道:“多谢姐夫。”
“客气,又不是我替你找回来的。”
他并不揽功,放慢了口吻,“是一个卖饽的人。”
方才官府的人已将情况与甜沁说清,甜沁清了清嗓子,“哦,姐夫替我好好酬谢人家。”
谢探微拉扯在雾气中,眼色也似隔了凉雾,若有意味,“为什么要我谢,妹妹自己明明认识。”
甜沁遽然发麻,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