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嬷嬷凑近,将饭菜端到了甜沁的床榻上,苦口婆心。晚翠已然病倒了,小姐不能再倒下去。朝露这次注定性命难保,大伙伤心归伤心,不能陪着一起葬送。
想到此处,陈嬷嬷不禁掉眼泪,凭什么呢,她们谨言慎行在大宅里讨生活,什么坏事都没做,到头来含冤去死的却是她们。主君的命令一下,她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无。
“甜姐儿,来,听嬷嬷的话,多少吃些。”
陈嬷嬷举起一只馒头,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才敢小姐吃。烂糟糟的馒头和青菜比不得甜沁平日的锦衣玉食,连下人餐也弗如远甚。
可这点东西依旧是救命粮。
熬啊,得熬过去。这次主君主母明显厌恶了甜沁的,熬过这几日,他们或许就会逐甜沁出府,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就来了。
陈嬷嬷见被窝仍纹丝不动,伸手轻碰甜沁肩膀。一碰吓一跳,甜沁浑身烫得厉害,那温度根本不像正常活人有的。扳过甜沁的脸一看,苍白中透着病态的红,气若游丝。
“甜姐儿!”
陈嬷嬷凄厉地叫了声,惶然出去找人。
……
甜沁昏昏沉沉中意识愈发模糊淡薄,上次坠海濒死也是这种感觉。其实她体内尚存力气,努力一下能挣脱病魔爪。
可她了无生念,半点活着的动力也无,费尽艰难睁开眼睛,看到的无非是朝露的尸体和刁奴的冷落,冷冰冰的人世间。这样的话,她宁愿躲在黑暗的混沌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强行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在她唇间软肉熟练一拨,她的牙齿便本能露出的缝隙。苦涩的液体流入她喉咙,与肺腑内疯狂肆虐的病魔作斗争。五六根长针泛着火燎过的温度刺入她穴位之上,抻得她肌肤发紧,忍不住呻吟。
后来,苦药没了,细汗没了,银针也没了。
甜沁静静伏在枕头上,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谢探微白玉烧犹冷的剪影,一举一动透着冷漠,未受家中火祸和她的病症影响,亦如早春清湛的天空。
谢探微定定在榻前:“余甜沁,你醒了。”
甜沁被阳光和微弱的春风一拂,略恢复了些人色。听到这称呼没反应过来,印象中他从没连名带姓叫她,界限划得那么清。
但他现在以陌生人的姿态出现,是她多年夙求的。
甜沁苍白地弯了下唇。
最终的时刻,到了。
“雨还下吗?”
良久,她摧枯拉朽的嗓子问出个无关问题以破沉默。
谢探微道:“晴了。”
他拍了下手,下人鱼贯端上来蟹黄粥、金丝卷、豆沙枣泥双拼糕,还有她素日爱吃的桂花糖糕。鸡蛋是溏心的,轻轻一戳便流黄,亦是她钟爱的口味。
“方才我将欺辱你的下人个个杖责了二十,私自克扣你用度的。”
他举起汤匙,请病弱的她补充养分,“不凉不烫正好吃。”
甜沁耷拉着眸子,敬而远之。
谢探微神色平静也不强逼,只是状似谈判地告诉她:“吃了,我们才谈下一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甜沁喉头炙热,骤然拿起汤匙将粥和饭吃了个精光。吃得太急险些呛着,粥渍从嘴角溢出来。谢探微递过了帕子,却没像从前那样温柔替她擦拭,再唤一声“傻子”。
狼藉的杯盘被下人撤掉,饭完全在她胃里落定下来,谢探微起身,负手幽幽立在窗边,修长的身形挡光犹如一道阴暗的瀑布,简短道:
“给你三日时间养病,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甜沁轰然,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耳朵听清的那一刻,她有种虚幻的感觉,怀疑自己在梦中。花了良久,她才消化了这几个字的意思,被深深震撼住了。
“姐夫腻了?”
他们有言在先,他腻了会放她离开。
谢探微暗色的背影对着她,表情无从分辨,“腻了。”
两个字将往昔情意打得粉碎,筑起了固若金汤的理性高墙,“以后莫再叫我姐夫,你与咸秋断绝姊妹关系,你亦从余家族谱上除名。我们是今生永不再见的陌生人,以后如你所愿,桥归桥路归路。”
“咸秋会给你一笔钱,至于婚事她想替你安排,我阻止了。你有心上人,我们安排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乱点鸳鸯谱只会让你余生更痛苦。所以,余生怎么活由你自己做主。”
甜沁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却并无感伤情绪。她说话的哭腔和湿润的红眼只为无辜受害的朝露,默了默,扬唇道:“多谢。”
“嗯。”他的身影凛然不动。
“姐姐和姐夫要有嫡长子了,是大喜的事。”甜沁已经赢得了她最珍贵的礼物,继续讨价还价,“起火的事是甜儿不对,不该跟姐姐姐夫顶嘴,你们有大人有大量饶恕我们吧。姐夫若不解气……”
她说到半截猛然想起他不让再叫姐夫,冷冷改口道:“您若不解气,且惩罚甜沁。只求您和主母可以把我的丫鬟朝露放回来,她是无辜的。我们这些虫豸留下来脏了您的眼,何不悉数轰走,图个清净呢?”
她腔调明明颠簸得厉害,却强作轻快,让人听了十分膈应。以前她在榻上温言款语姐夫姐夫叫个不停,而今却急于扫清障碍离开。
谢探微暗淌着不透明的情绪,呵然嗤冷,近于出尔反尔的边缘。
她为什么着急离开他,他对她不好吗?昨日他削她发不过做做样子,这么多年来他舍得动过她一根汗毛?
他说腻了,她倒好,连象征性祈求留下都不求,期待已久了。
谢探微留下朝露那婢女的性命确实易如反掌,但不能白白送她。
他回过头来,在断绝了姐夫和妹妹关系后,又一次逾举地掐住她的下巴,意味微妙极了,质问:
“放过你那纵火婢,凭什么?”
凭她泰然自贬,那婢女是虫豸碍眼?这不成立。
甜沁的话堵在喉管里,巧言令色戴着面具了一辈子,临别之际高手过招,只有真诚对真诚。
“凭我前世爱过你。”
她平平淡淡将心迹表明。因为早已放下,所以无所顾忌。
“我不想爱错人。行吗?”
前世她入府之后,确实对丰神蕴藉的他产生过短暂好感。
这段长久以来被她视为耻辱的情感,现在反被她当作筹码,试图唤起谢探微的丝丝愧疚,换取朝露的性命。
谢探微的戾气沉入清澄的水底,顿时冷却了。
他本就不稳的心神犹如遭遇了一场地震,三魂渺渺六魄幽幽。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的字眼遥遥而生,与他心脏中的情蛊一同震碎他的灵魂——明明他没给情蛊下任何命令。
爱过……?
咀嚼良久,他生疏撂下一句:“谁准你爱了?”将她抛来的感情定义为冒犯。
甜沁早知他会这样说,道德绑架之计对他并不售。以前遇到困难时,她还能用唇和身体求他,现在这些权力统统被剥夺了,他是站在明光中的谢家家主,与她天渊之别。
甜沁板着脸,暂时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怕到手的自由丧失了,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踌躇。
谢探微额筋怦怦直跳,想到的却是遥远的那日——他逼着她说爱他,她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承认。这次他没有任何逼迫,她却毫无朕兆地主动说她爱他。
……她真的爱他。
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回荡在他的心湖上,激起了足以掀没舟船的惊涛骇浪。
太晚了。他们面对的是今生永不再见的离别,他决心送她离开,哪怕她再留恋哭闹。
他必须心狠。
第109章 出府:走出画园,永不再回。
甜沁平白无故被占了数年身子,主人玩腻了一脚踢出,临别还被以纵火之名污蔑,谢家夫妇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肠是黑的。
面对对手强大的污蔑,甜沁不再像前世那样执着于清白,刚硬不屈,而选择了委屈求全,在谢探微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地道歉,最终保住了朝露的性命。
这样做虽然丧失了尊严,却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比如钱,比如朝露的性命,比如谢探微的不为难。
朝露被释放回来,一道回来的还有陈嬷嬷、晚翠、朝露的三纸身契。这意味着谢家与她两清了,从此谢家走谢家的阳关道,甜沁走甜沁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接下来的路,靠她们自己了。
甜沁一把抱住朝露哭成泪人,晚翠亦在旁抽噎,陈嬷嬷搂着她们三安慰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快别哭了。”
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大大咧咧带人过来,代主君和主母传达命令。
“甜小姐病既好,赶快收拾行李细软离开吧。主君外出了,回来时不想再见到您。”
一等侍女颐指气使,仿佛主母没送她们进大牢是多么的仁慈。若她们再纠缠,保不齐吃官府的官司。
“不用你们轰,我们自己走。”
晚翠啐了口,愤愤道。
小姐得宠时,这些人见了小姐如耗子见猫,极尽阿谀;而今小姐落难,这些人便落井下石起来,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恶心。
画园已成为主母的领地,一等侍女吩咐婢女进入甜沁卧房,盯着行李陈设,不准甜沁等人浑水摸鱼地裹挟珍贵玩器。
“主母吩咐,当年您因为和人私奔被余老爷轰出宅邸,谢府好心收留您,您却恩将仇报。不过主母心慈,懒得追究了。您来的时候干干净净来,走也干干净净走,主君平日赏赐您统统不能带走,包括衣裳首饰和其它珍宝。”
甜沁的所有家当都拜谢府所赐,咸秋要将她赤条条地逐出去。
“你胡说,主君明明容许我们带走自己的赏赐,主母这般阳奉阴违,是要赶尽杀绝吗?况且首饰衣衫我们小姐戴惯了,有的已经半旧了,还怎么收回?”
陈嬷嬷孔武有力的身躯挡在甜沁身前,据理力争。
有一大部分衣衫首饰器皿是为甜沁量身定制的,刻有“甜”字,这些年来主君断断续续的赏赐从没停过,价值不菲。她们到了外面需要钱,没有钱寸步难行。
一等侍女嗤之以鼻:“首饰戴惯了就是你们的吗?就像旁人的夫婿,霸占再久也是旁人的。使画园保持原样,防止你们洗劫一空,这不单是主母的命令,更是主君的。”
陈嬷嬷听闻主君二字,咯噔了声,灭绝一切希望默默闭嘴,主君竟也这样狠心。
想来也是,赶甜沁走的罪魁祸首是主君,没有主君的授意,主母哪敢动画园。一切皆是主君,主君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
一等侍女道:“你们不仁,我们主母却不能不义。念在多年姊妹情分上,主母不会赶尽杀绝,会赏你们一些程仪,拿了就赶紧走。”
说着亮出托盘,上面摆着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饽哥这等普通百姓三两年的开销。但这点补偿和甜沁多年来受的委屈比严重失衡,称得上吝啬。
陈嬷嬷还想再讨些,甜沁却阻止,摇了摇头。咸秋有意将她逼上绝路,眼下这局面再多说也是自取其辱。
一等侍女阴险道:“甜小姐莫嫌少,按咱们家的条件,本来能给小姐更多。但主君还承诺送您一桩好婚事不是?主母得为您攒嫁妆,直接进您口袋的银子便少了。”
商贾张氏的小儿子自幼智残,约莫六岁的智商,却四肢健全长相周正。咸秋给甜沁寻的好婚事正是斯人,如果甜沁愿意,主君和主母可以送甜沁十里红妆。
“我们小姐不愿意!!”未等被气晕过去的陈嬷嬷开口,朝露和晚翠率先一左一右护在甜沁身畔,“我们小姐才不嫁给傻子!”
欺人太甚,若主母硬逼小姐上傻子的花轿,她们几个必定血溅当场以死明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