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家就图个安稳归宿,有大人为她赎身兜底,还有什么可闹腾的,郁珠这样老死勾栏无依无靠的才叫可怜。
顺着莺歌的态度,郁珠斟酌了下字眼,一边剪着手中纹样,又道:“其实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胜负,他白日里以权压你,你夜里用那方面功夫拿捏他就好了。往他耳畔吹吹风,把他的魂儿都慑来,他定然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要什么都有。”
接着,郁珠按对付寻常倔强姑娘的话术,滔滔不绝,说得有情有理,喉咙干涩。
莺歌始终不为所动,秉持着骇人的执著,阒暗的眸未见一丝波澜。
郁珠再行搭讪,无异于自说自话。
无奈,先行退出。
柳如烟直锤她脑袋暴栗,连连责怪:“你也算老人了,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拿不下?”
郁珠捂着脑袋:“妈妈,莺歌不是一个好拿捏的角色,您还是亲自出马吧。”
柳如烟闪现狠毒的光芒,手里鞭子、锤子、长针等刑具一应俱全。好不受训的姑娘!若是自家人,早该棍棒待遇。
柳如烟犹豫再三,没敢动这些刑具。
大人太温柔,见不得姑娘受伤。
要她说人都是贱皮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切切实实的皮肉之痛才有威慑力。
“先教她学琴棋书画。”
当下,柳如烟吩咐道。
这类不软不硬的软活儿最消磨人,意志不知不觉就被攻溃了。她老将出马,亲自调驯,不信拿不下一个小姑娘。
然而一下午的琴棋书画训练下来,崩溃的却是柳如烟。
莺歌在这方面的造诣比最高超的师父还高,高门大户流水似的砸了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技法精湛,透着真知。
譬如弹琴,柳妈妈刚要为难她,叫她弹琴弹得流血,她就先指出了柳妈妈的指法错误。
柳妈妈铩羽而归,分外挫败。
这下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甜沁之前被赶出谢府,在底层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时光,使她学会许多生存本领。比之在贫民窟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的侵扰,醉流年的心理攻势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是与谢探微交手的人。
面对可怕深沉的对手尚且坚持,焉能被这等阵仗打败。
在弹琴的间隙,她悄悄观察阁楼的出口,里里外外有身高八尺的打手看管,房间被盯了无数双眼睛,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逃跑的念头仅燃了一瞬便熄灭,她知道逃到外面无济于事,真正撒下滔天巨网禁锢她的人是谢探微。她若冲动妄为,恐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她们身首异处。
因甜沁表现极差,晚上柳如烟缩减了她的膳食,只给她一块馒头和一碟粥。饶是甜沁食量小,吃这点也绝吃不饱。
绝食对于勾栏里倔强的姑娘,是最轻的处罚。
甜沁吃干净后就缩到了榻上躺着,双手抱着膝盖,压缩胃部,更有利于抵抗饿感。这惩罚于她来说聊胜于无,和陈嬷嬷饽哥在一起吃糠咽菜时早习惯了。
怔怔发了会儿愣,遥感有人拍她,男性手掌特有的清健。
甜沁反而闭上了眼睛,能悄无声息入她房间的除了他没别人,意兴萧索,懒懒地闷声道:
“昨晚刚来过,让我歇歇。”
谢探微微笑浮浮,却施了些力道将她的身体板过来,冷意翩飞:“你是我的人,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甜沁被迫仰视于他,目色锋亮。
“你杀了我算了。”
他神气不损,剐着她冰凉的面颊:“别这么消极怠工。”
甜沁定格一抹厌倦。
谢探微顿了顿,将人半拖半拽起来,敛好她颠倒的衣裳。甜沁顺势有气无力靠在他肩头,生无可恋,困意沉浮。他时如春寒,时如冬阳,边吻着怀里柔软的她,边温声道:“给你带了夜宵,起来尝尝。”
甜沁想也没想一句:“我不吃,我在受罚。”
“听话。”他柔声警告。
桌上摆着两个大食匣,吃的饮的无所不有,有的出自谢府厨房的手笔,有的是京城大酒楼,还有的像路边摊里充满了烟火气,她沦落在陈嬷嬷家尝吃的包子赫然也在。
甜沁懒若无骨,并不配合。谢探微抄起膝窝将她抱起,稳稳放在圆凳之上,又将筷子塞入她手中,斟满了桂花味的清酒。她爱吃咸的,奶酪多加了一层盐,鸡蛋也是溏心的。两串裹着炼乳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是甜沁之前舍不得买的小吃。
甜沁恹恹没兴致,不欲和他有瓜葛,这些佳肴也显得面目可憎。
“晚上吃许多东西要长胖。”
她随意寻了个借口,欲撂下筷子。
半截话未说完,谢探微莞尔夹着只冰酪奶包,上面撒着树莓蓝酱,轻飘飘在她鼻尖前萦绕,风清月白,嘴上喃喃念叨着“好香,香得要命了”。
甜沁蓦地敛住眉头“你做什么?”,伸手要夺他蓄意挑衅的手。他的竹筷稳稳夹着食物,并不因她的叨扰而紊乱,变本加厉。甜沁几夺不成反而沦陷他怀中,被他拦腰抱住。借着她懊恼的空隙,他将香喷喷的奶包塞入她齿缝之间,并俯首吻掉唇畔的奶渍。
“是很香。”
谢探微坦荡笑意,泛着微痒和自得的神色,抿着嘴角,也不知说冰酪包还是说她的唇。
甜沁懊恼地咽下,奶酪融化在喉舌之间,无比惬意美味,她被赶出谢府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一时屏住心神没说话。
谢探微几分探究,陪着小心:“怎么样,还要再试试吗?”
甜沁拢起散乱的衣襟,默默做好,叹道:“我自己吃。”
拿起筷子,将他安排的东西认命地吃光。
谢探微在旁凝视着,不是凝食物,是凝她。他没有温度的眼神渐渐凝结了万千温度,看她就是看见了全世界。
今日他听说了,醉流年的妈妈对她进行了训练,但看结果,训练多半失败了。
他不禁会心摇头,她很聪明的,她不会屈服的,因为她是他亲自带出来的。
训练不训练的都无所谓吧,之所以把她弄到这地方,确实想欺负欺负她,但也是觉得这地方好玩,有意思,能最大限度的满足他占有她的欲望,与她独处。
“甜儿。”
他漫不经心的,忽然叫她的名字,招呼:
“来我怀里吃。”
甜沁撂下筷子,“我吃完了。”
自顾自用帕子擦嘴。
“那也来我怀里。”
他展开手臂做出邀请,温温一笑,生冷不忌。
第128章 “你爱我。”:“你服从我。”
甜沁峻然,面露冷光。
他们已挨得极近,他犹嫌不足,宛若黏到彼此骨血中才好。
“姐夫。”
她静静一声。
谢探微道:“嗯?”
“你以前腻了就会放我走,而今,你何时会再腻?”
被弄到这里以来,她数度做梦幻想着他腻了,能像把她赶出谢府再度赶走。
当时她不知珍惜,被他赶走其实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他的厌烦永远比他的喜欢更令人慰藉。
谢探微没答,用愈加缚紧的怀抱揽住她。愈加窒息的力道已然是一种回答。
“别等了。”
哪里有腻,从没有腻。
他叹着,当时是没看清自己的心,如今看清了,便紧紧攥住,再不可能让她走。
过几日待她吃够了苦头,服从了训教,回心转意,他就把她接回宅邸去。
他给咸秋递了和离书,宅邸空空荡荡,无女主人,她回去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他这次无比坚定。
“相比于走,你何不试着接纳我。”
谢探微如今已不吝于直抒对她的情臆,捧住她,审视世间珍宝般审视她复明的双眸,“如果痛苦是注定的,换个心态去享受它,事情或许并没你想象的那样糟。”
甜沁登时拒绝得清清醒醒:“不,痛苦就是痛苦,再怎么换心态也是痛苦。”
她将他视为痛苦的根源。
谢探微叹了息,虽有遗憾并不伤怀。他和以前一样不奢求甜沁的爱,只是以前他还觉得缘灭则散,现在禁锢的执念更深了。
或许,一开始他义无反顾地种下无法解除的情蛊,悲剧就注定了。
“你可以和我交换。”
他想了想,宁愿用巨大的牺牲赢得她几张生硬的笑脸,声音低微循循善诱:“你若让我开心,我便让你开心。你想见那个嬷嬷和饽哥,就用正确的事来换。做对一件正确的事,我便让你见他们一人。试想,如果你每时每刻都做正确的事,累积成山,即便再无理的要求我都得答应你,哪怕你想和饽哥在一起。”
“你捉了饽哥?”
“没有。但捉他轻而易举。”
“你在逼我。”
“不,我只是提议。”
甜沁窝在他怀里,下意识反复摆弄裙角。如何是正确的事?于他而言,她远不止待在原地不跑那么简单。
她打起十万分警惕,耳语问询:“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事?”
谢探微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
他脑海闪现的是她与饽哥的惺惺相惜,她对许君正的浓情厚意,一幕幕一幅幅,溅起他心底最阴冷可怕的忌妒之火。
而他靠威逼才能偷来一些温情,何其可怜,何其不公平。
正确的事是,你爱我。
“你服从我。”他到嘴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