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从前有几个钟爱的丫鬟,与她们同生共死,建立了极厚的感情,却被生生隔离。现在她吝于付出感情,对新来的丫鬟爱答不理,仅仅维持必要沟通。越靠近她越不幸,她选择把自己深深封闭起来。
晨光熹微,亮黄的熙光泼在室内。
早膳,谢探微圈甜沁在怀里喂东西。
他未曾当众与她如此亲密,哪怕往昔她最受宠的时日。如今他完全不管不顾,一口一口的舀粥喂汤给她,享受所谓的夫妻之乐。
甜沁无精打采,安静乖巧,也不挑剔,谢探微喂什么她便吃什么。
“饱了。”她道。
“张嘴。”谢探微喂了勺南瓜,“最后一口。”
甜沁瞥了下被勒得紧紧的腰:“你干脆找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吧,特粗的那种。”
“对不住。”
谢探微悄然笑笑,抱得太紧不好消化了,那放松些,转而按住了她肩膀。咫尺之距,她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这样就好了。”
他似乎很享受操控旁人的感觉,尤其是操控她在触手可及的范围。
最后一口南瓜喂入,甜沁僵硬咀嚼着,唇间染了淡淡的黄。谢探微用帕子擦掉,专注地凝视她,清亮的眸子堪比西天清澈的穹苍,只写着一种情感:控制。
“可口吗?”谢探微问。
甜沁垂睫,用汤匙默默翻搅着粥。甜甜的,初尝便甜得发苦,莫说日日食用了。甜蜜中泛着一种可怕的感觉,要将她齁死。
谢探微等了片刻,宛若在演独角戏,柔声戳戳她:“理理我。”
近来他总锲而不舍缠着她,像阳光下黏黏糊糊的影子。明明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她这种妾室求见他一面是奢望。
“腻了。”甜沁闪过窗外的一梭燕影,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
谢探微琅然而笑,她就是他的一梭燕:“没有天天吃吧,每日给你换着样做。”
甜沁不屑争辩,铁青着离开。
“你这样会把我逼死的。”
谢探微怀中荡进寒风,独自靠在椅背上。日华浮动,他百无聊赖舀起了一勺粥,甜的,弥漫在唇间越品越像苦味。
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他冷笑了下,无任何悔意,珰地撂下了汤勺,亦失了兴致。
……
马车颠簸,停留在一处宁谧的书院旁边,墨香飘飘。
甜沁秀色娟娟,佩着翡翠禁步,檀唇点杏油,活脱脱一副贵妇打扮,下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谢探微随之在后,衣饰亦与她登对。
甜沁仰头望了望书院古旧的牌匾,道:“晏哥儿一直在这里?”
谢探微颔首。
“读了几年书,个子长高了不少。”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泯了隐隐的水渍,对晏哥儿的印象还停留在重生伊始,以及那个踌躇满志的她,道:“旧人旧事了,他安好便得,没必要亲自看一趟。”
她素知他的手段,故意埋起对弟弟的挂念。
谢探微握住她冰凉的手,如同握着自己的正室夫人,那般醇熟,沉沉道:“既然已经来了,进去看看吧,他也很想你。”
晏哥儿功课刻骨,小小孩子日也学夜也学,焚膏继晷,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加之名师栽培,将来大有可能考取功名。
但他性子还和之前一样内敛,长久不见亲人的缘故,怯怯懦懦。乍见亲姐姐甜沁,有种不知所措的疏离。
“三姐姐——”晏哥儿叫了声,嗓音嘶哑,夹杂无尽辛酸,目光呆滞,浸透着四书五经的傻气。
甜沁恍惚,很久没人这样唤她。
“晏儿。”姐弟二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晏哥儿认得谢探微,比亲姐姐还熟,隔三差五便有谢探微关照他。书院的山长默默看在眼里,既是谢大人家的亲戚,对晏哥儿格外青睐,给了他最好的教导。
谢探微道:“晏儿,放开她。”
哪怕是孩童的拥抱,在他眼中亦成为刺目的钉,他不允许她和任何男性接触。
甜沁敛起哀容,识趣地与晏哥儿分开,晏哥儿亦识趣地被分开。她张口干巴巴,不知该怎么介绍谢探微,姐夫,丈夫,金主,囚禁她的人?似乎都不太对。
晏哥儿读了多年书,心智初开,见三姐姐和二姐夫同时前来便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在一起了。他仍管谢探微唤姐夫,只不过从二姐夫变成了三姐夫。
谢探微揉揉晏哥儿的脑袋,满意他的懂事。他分了一分眼色斜睨甜沁,一边对孩子讲:“姐夫和姐姐带你出去用膳,好不好?”
甜沁袖筒中的手警然掐紧,他轻飘飘一句,俨然把她置于谢夫人的地位。
晏哥儿怕耽误功课,谢探微却教导读书不能读死,得灵活着,否则将来到了官场也变成替人背锅受罪的书呆子,耽误这一两个时辰不算什么。
晏哥儿懵懂。
甜沁又清又柔的眼垂下去,欲言又止。谢探微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自然异常熟络亲近,甜沁不声不响任由他,举止熟络,落在晏哥儿眼中更像夫妻一样。
三姐姐早就给二姐夫做了暗..娼,余晏早知道,事实太可怕,他不愿接受,一直自我欺骗。骗到今日亲眼目睹,实在骗不下去了。
三姐姐当年与许君正情深义重,婚事说得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瞧二姐姐清瘦而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唇角,流露着少年时的不甘,想来并非和二姐夫两情相悦。
谁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夫呢?
但没人能改变命运既定的轨迹。
甜沁隐忍着,不欲在晏哥儿面前出丑,格外乖顺。
谢探微的吻倏忽扫过她冰冷的睫毛,洁净的气息中,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暧然。
甜沁怔怔,内心呼天抢地的悲哀,却强作笑颜,粉饰太平。
他在提醒她,他既然能给晏儿美好的读书生活,也能毁了。
她该认命。她完全输了,太多把柄握在他手中。
酒楼,甜沁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疲,戴着假面,半点享受不到家族小聚,反而盼着快些结束,以后她与晏哥儿莫要再见。
好不容易撑到回府,日薄西山,姜黄的橙影滃染着大地,光线打上薄薄的暮色。
谢探微眺着她鬓间金簪上的花纹,“这些年,我把你在意的亲人养得很好。”
“嗯。”甜沁承认。
“可你把我养得很不好。”
她一字一字暗示。
“余生漫漫。”谢探微道,吻着她的头顶。
剩下那么长的时间,他会慢慢把她养得很好。
甜沁被吻得痒痒的,情蛊敏感察觉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在她体内翻腾。
她深深蹙眉,烦恼:“你真的要娶我吗,今天已经叫晏哥儿误会了。”
“当然要。”谢探微明确答复她,纠正:“不是误会,是事实。”
甜沁陷入彻头彻尾的惆怅中,谢夫人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恰似此刻在狭窄车厢中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控制一样。
今日的奔波已耗尽精力。
她懒得和他争辩,争辩无用。
她的沉默落在谢探微眼里,却是默认了,接受嫁给他的事实。
谢探微流过一阵极欢快的宽慰,甜甜冷冷的水流过干涸的心房。终于,不是他羡慕旁人,不是他独自孤独地站在阴冷的幕后,终于是他当新郎本人。
这场婚礼一定要盛大举办。
朝思暮想的夙愿,如愿以偿。
他忍俊不禁,愈加将她搂紧了些,梦寐以求的幸福触手可及。
甜沁备受压力,权力的触手层层缠住她一个弱女子的脖颈,渐次滑落泥淖,她死死扒着岸边,空留五道徒劳的爪印,身子被泥埋住。
现在的高强度控制已令她窒息,难以想象婚后是何等名正言顺的束缚,连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也要夺去。他是噩梦中的黑影恶魔,狞笑着扼住她的脖颈。
“我好怕。”甜沁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明明刚见了弟弟该快乐,她却愁思满腹,心慌手冷,心跳加速,极大的恐慌,摧毁命运的可怕命运即将到来。
如果谢探微可以放过她,她叩首一百次,给他做洒扫的佣人都行。
谢探微泯灭了怜悯心,绝不可能因她的恐惧而放弃自己的计划,微温而含蓄地掐住她的腰,制止她胡思乱想更多:
“不要怕。”
“安稳的日子近在眼前,你怕什么?”
既然她嫁给谁都会遭到他的破坏,她不妨直接嫁给他。
嫁给姐夫吧。姐夫是最了解她的人,最替她着想的人,最疼她的人。嫁给姐夫,他们不用相敬如宾,她不必苦苦新婚磨合,不用弯下身段伺候舅姑,不必亲自劳作维持生计,夫妻他不必因为蝇头小利争执。嫁给姐夫,是她两世注定的唯一选择。
甜沁面对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对方铁石心肠,任何软语和眼泪不可能换来半毫怜悯,破釜沉舟的铜墙铁壁。
马车落了,他们回府。
夜风嗖嗖吹,谢探微给甜沁披上了斗篷。
甜沁怔忡,他在颈间打的蝴蝶结令她一丝窒息。
谢探微莞尔,点点她泛红的鼻头:“走吧,回去喝碗姜汤。”
今日辛苦了。
他熟络得像相知多年的丈夫,面色和蔼,举止体贴自然。
甜沁一片木然,被扯进了深不见底的大宅,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
第140章 备婚:试嫁衣
竹林猗猗的画园,以往是妾室居所,摇身一变成主母居所。
事隔经年,密密麻麻的竹林更茂密高细了些,用清风和竹露编织的监牢,道道参天竖立犹如最忠诚的卫兵,拱卫着画园。
下人们不知疲倦监视着新夫人,新夫人深陷重重天罗地网之中,暗无天日,不像夫人倒像囚犯。
甜沁宛若置身于枯井之中,坐井观天,日常没有说话的人,唯有神志昏聩抱膝凝坐在院子中,痴凝天空时不时掠过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