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准了假,新婚十日内谢探微都留在府邸陪伴新夫人。他换去了猩红的新郎服,一身玄远冷峻的墨色长袍,腰系白璧,眼烂烂如岩下电,清尚有仪,有如春闺梦里人。
主君淡素——以前府上是这样流传的,说主君克己复礼,冷洁禁欲,不为己甚,夫妻之间总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咸秋夫人在世时,主君一月只探望她一趟,且因她身子从不留宿。而今,主君一改寡淡,和新夫人过从犹密,日夜黏着形影不离。
甜沁被他琅健清瘦的怀抱搂着,略微去了几分睡意:“醒了,起来也没事做。”
账本和中馈被她束之高阁,早就懒得学了。无知无觉的梦乡才最舒适,昨晚她被折腾那样久。
“起来吧,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谢探微施施然,一边替她更衣换衫。
伏低做小的事,他对她做得很习惯,照料她成为一种本能。相比之下,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新婚没带来改变,他依旧将她须尾俱全掌控在手,事无巨细,监控自由,安排她的衣食住行,牵手拥吻亲热,一切照例。
新婚却又改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控制蒙上了层合理的面纱,绑定得更深了,各种举止顺理成章,得心应手,光明正大,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甜沁推开他:“我自己穿。”
她怕自己真变成木头人,基本的穿衣食饭都不会。
“午后请了画师过来为你画像,穿嫁衣,打扮得漂亮些。”
谢探微似早有预谋,画像不是为给她留念,单纯满足他自己的私癖。画好后,甜沁是保存不到那幅画的,他要独自收藏起来。
甜沁下意识烦恼,嫁衣繁冗,穿戴起来犹如枷锁,遑论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画像。
方要拒绝,他吻住了她的颊怃然叹异:“求你,送我,新婚我只想要这么一件礼物。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太在意你的缘故。”
谢探微那双极罕暴露情绪的眼,此时含着苍茫微光,胸口发热,期冀她的同意。
甜沁脑袋空空,鬼使神差地颔首。再度,无形中被他高明的手段操纵了。
“记得不错的话,成婚后你答应让我出门。”
甜沁攥着那点可怜的自由,如同指间流落的细沙,攥得愈紧逝得越快。
“如今还算数吧?”
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该心照不宣。
她答应了他画像,他也应该答应她的条件。
谢探微愣了下,宠溺揉了揉她:”好。但要有人跟着。”
他不可能拴她一辈子的,她可以出去,但先决条件不可废。
甜沁并无特别向往的地方,她只想晒晒阳光透透气,片刻脱离窒息的谢府大宅,她骨骼深处定然长满潮湿的霉斑和苔藓了。
她抽了口气,索然无味。
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普普通通一杯酒都是陈嬷嬷全家两年的收成。
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有幸吃到,甜沁必定十分欢喜。可惜她味蕾麻木,诸般佳肴滑过嗓子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画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八十岁高龄,手瘦得皮包骨头,精神矍铄,眼冒精光,比二十几岁的甜沁还冒着活气,蘸墨画画神乎其神,入木三分。
室内安静,甜沁摆好了姿势,瞳孔纯黑映不出一丝亮光。老画师画得认真,仆人屏气敛息皆俛首而立,偌大的房室落针可闻,宛若人去楼空。
甜沁神游中,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直到谢探微推门而入,她才重新缓过神来,袖口细微而隐约的颤抖了下。
老画师对谢探微一颔首,继续作画。谢探微亦不去打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旁,信然翻起了一卷书。他目光时而扫在画师的羊毫笔上,时而盘落在甜沁身上,轻得无形无质,甜沁却像被泰山压顶,难受又紧张。
她额头出了细汗。
谢探微不动声色,唤小厮吩咐了两句。画师果然加快了进程,观握笔姿势,谢探微说的定然是“她累了,快些”之类的催促。
画作终于完成时,甜沁用以支颐的手酸了。谢探微好整以暇端详着画作,神色专注,仔细摩挲,看了又看,近乎苛刻地叫画师微调了两次,才浮现满意的神色。
他招呼道:“甜儿,来看看你自己。”
甜沁意兴萧索,懒懒:“嗯,很好。”
她看了半晌,评判美丑的能力缺失了,那是一个形貌似己的皮囊。
谢探微认真道:“你的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说着他将卷轴卷起,好生收了起来。
甜沁止水停云般的心情,他接受便好,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那……”
谢探微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剐了剐她鼻尖:“想一下去哪儿,想好了和我说。”
甜沁欲言又止,他大抵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的是一种权力,一种常态,能自由出入府邸,而非单单哪次去什么地方。
她已经嫁给他了,做了他宗法意义上的妇人,五花大绑的礼教绑着她,他还怕她跑吗?绝不可能了。
她现在名为主母,与禁..脔无异。
观谢探微深邃坚定的目光,塞满冰冷的黑雾。他明知她真实的诉求,偏偏回绝,要她长久匍匐在五指山底。
于此情况下,她争辩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锱铢必较,绝不会退让一寸。
甜沁灰头丧气离开。
路上,丫鬟仆人见了皆停下恭敬唤她一声夫人。熟悉的称谓引发极大的恍惚,甜沁接受不了变成夫人的事实。
“你累不累?”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句对谢探微说,她真的很困惑,他投入这么大精力事无巨细地干涉她的生活,难道他自己不累吗?
“不累。”谢探微笃定而答,生冷而瘆人的神色。谁会觉得自己热爱的事累,困住她是他一生要做的,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只要是你,我的渴望永远不会休止。”
那意思反过来,他厌倦咸秋在内的所有女人。
甜沁并不感到荣幸。
她对他的偏执产生了极致的怨恨,恨来恨去无处发泄,恨自己的窝囊,生来卑微孤身,非是手握权柄的人。
上天给了她一次宝贵重生的机会,却不给她与之适配的权力和高位,让她重蹈覆辙。
甜沁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谢探微蓦然攥住她的手腕,情到极处,极其冷漠地问了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问得动情。
甜沁铁青的神色,已给出了明确答案。
半晌,他伤感的慨叹,自顾自的:“别恨我。我这么做不过是被情蛊折磨,有点不甘心。没有情蛊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可绝知情蛊是取不出来的,而且,情蛊是他亲手下的。
谢探微松开了她,再不理会,独自欣赏着她的画卷,意兴萧索。
是啊,他有些不甘心,当看到她和饽哥相亲相爱时,他难以接受——以往那个只属于他、站在他影子下的甜沁——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用了极端的手段夺了她,却也深深伤了她。
镜子碎在地上,碎成八瓣,再难修补。
甜沁独自回到画园。
盼春盼夏在屋内点起了花烛,过分明亮,甜沁叫熄了两支,她宁愿待在阴暗的地方。
盼春和盼夏对望一眼,见甜沁进去,将门锁住。
新夫人,是个绝对没有身份自由的禁锢者。
新夫人又敏感多疑,精神脆弱,按照主君的吩咐,新夫人在这个家将永被当成囚犯,直到她的精神好转为止。
何为精神好转?作为妻子,自然是爱戴丈夫。她不爱,囚禁到她爱。
甜沁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挽住如澜的狂泪。无论当与不当夫人,等待那人的临幸,永无出头之日,形成了死循环。
而她,尝试何种办法,跳脱不出死循环。
真是绝望。
她没想到事情演化成这样,凭谢探微前世的漠视和凉薄,不该用这种累人又累己的手段报复她的,不该。
他执念的恐怖力量,令她退避三舍。
第143章 饮酒:给我留灯。
甜沁新婚的第十日,苏迢迢登门拜访。
成婚那日,苏迢迢本要出席婚宴的,奈何孩儿急烧。
她补赠了大批的贺礼,一脸惊叹地环顾甜沁,犹如谢夫人的身份镶了金边:“甜儿,天可怜见的,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甜沁穿着端庄稳重的宝蓝百褶裙,墨发尽数盘上,没有簪钗之类尖锐饰物,簪了二三新鲜花朵,看上去很素净,不太合谢氏宗妇的身份。除此之外,她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举止添了层沧桑岁月过后的成熟,褪去了甜沁本身的稚嫩,愈发像小余氏主母了。
苏迢迢愕叹于甜沁会嫁给谢大人,毕竟甜沁当初千方百计躲离谢家,口口声声控诉姐夫多么剥削刻薄,禽兽不如。
看来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甜儿,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当初我就说你姐夫是好人,他控制你不过因为太关心你罢了,现在信了吧。”
甜沁可有可无唔了声,笑得十分勉强,齿关摩擦了半天,难以言喻。
她本可以撒谎“他是个好人”,骗不过自己。表面豪门贵妇光洁亮丽,实则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提我了。你近来过得如何?”
当年苏迢迢的刁钻婆婆冯夫人断了只手,夫君也挨了五十掴。如今苏迢迢神采焕发的样子,所赠贺礼价值不菲,日子俨然越过越好了。
苏迢迢闪过晦气,随即被更大的笑容取代,道:“我与那家和离了,带着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男人。虽是个商贾之家,家里诸事和气,没那么多乌糟。”
说着抚了抚肚腹,掩盖不住的幸福,“现在这男人对我挺好的,事事都听我的,做生意赚的钱交给我管。前几天恶心呕吐,郎中说我又怀上啦。”
甜沁睹她活得恣意,亦被渲染,感到一丝久违的活气:“真好。”
苏迢迢握住甜沁的手,诚心实意道:“说来得感谢你,若非你当年领我大闹一场,我断然不敢和冯家撕破脸。如今你终于有了归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我常来看你,可别嫌弃我这穷酸商人妇。”
甜沁僵硬弯了弯唇,很快消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昔年故友重逢,天天说地,萧索的深闺生活中最甜的蜜。
苏迢迢不能在画园多呆,甜沁见外人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甜沁嫁给了谢探微便沦为后者的私人藏品,他能允许她与故友相逢,已是最大的破例。
苏迢迢沐浴在阳光下,挥手作别,浑身金光灿灿在发光。甜沁往前踏上一步,痴痴招手,多想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