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恭敬地请。
落在甜沁耳中更像——该上刑场了。
他们是帮凶,将甜沁推上命运的刑场。
甜沁几乎被押上喜堂。
拜堂的具体过程她记不清了,全程像人口贩卖交易,声声贺祷和赞礼声的祝福,将控制她人生的权力,合乎道德与律令地交给另一个陌生可怕的男人。
虽然没用真的绳子绑她,钉死的宗妇身份,庞大的权力,一边倒的舆论,如潮的祝福,体内窜涌的情蛊,哪一样都比真正的麻绳更锢缚,勒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口不能呼身不能动,眼睛被盖头遮住,只能生生听见赞礼声高喊:“礼成——”
鼓掌声唏嘘声赞美声同时响起,空气被搅动得染了烫气,沸反盈天。
甜沁进入了真正的坟墓。
画园的卧房被完成装潢成了猩红色,天花烂坠令人头晕目眩,所见之处皆是烂红纯红的海洋。大片大片垂坠的红绸进一步塌缩了洞房的空间感,可活动空间愈小,愈加变成了一座地底的坟茔。
红色和白色有时候很像,恍恍惚惚。
甜沁被安置在喜榻上,房门的金锁被从外面牢牢叉住,外面守着侍卫。
甜沁欲起身,险些摔个踉跄。层层叠叠繁冗的喜袍拖曳在羊绒地毯上,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上了一道细细银链,与墙壁的机括连接,可堪活动的范围缩小床前的弹丸之地。
甜沁如被阴冷的皮鞭抽了一鞭,颤了颤。
早知他行事风格,抢婚他做得出来。
她心口缩,嗬地一声笑了,笑得溅出泪。
是喜吗?是悲?都不是。被命运玩弄的自嘲,对真相无能为力的扼叹。
她活得好累,也没有意义。
洞房花烛夜,谢探微并没在外纵酒太久,早早摆脱了敬酒寒暄的人群,迈着稳健的步伐推开了门,径直朝喜榻上的新娘子走来。
他是个合格的新郎,顾念新娘子的感受,怕一身酒气呛着新娘子,以茶代酒敬宾客,只等与新娘饮合卺酒。
小陛下降临了他们的婚礼,多么盛大,多么荣耀。
他的一生中有过两度成婚,这是第二次,体验完全和第一次天渊之别。
第一次,他娶了宗法上对的人。第二次,他娶了内心认为对的人。
心心念念了太久的时刻,谢探微内心如安置了冰冷的炸药,不规则跳动着,默了片刻,持喜杆亲手掀开了新娘的盖头。他希望有一位画师在,将此刻永恒定格下来。
盖头下,甜沁容颜明媚,檀唇如血,却无丝毫欢喜的表情。坐如僵,疏离而生冷,冻结这炙热的氛围。
但她绝不丑,虽板着脸,愈增几缕冷艳的气场,莫名慑人的魅力。
谢探微深邃而冷调的目光,掐了她下颌:“大喜日子笑一笑。”
甜沁的脚动了动,再次感到了链条的制约。
“我该笑吗?一切如了你的愿。”
她言语的冰锥刺穿他的心。
谢探微被泼了瓢冷水,却不以为意。
诚然,他早料到她会激烈抵抗,焚琴煮鹤,破坏掉洞房花烛夜。
不过无所谓,他已经夙愿得偿,但使她能消气,付出小小代价也是应该的。
洞房花烛夜是僵峙而冷清的。
谢探微自顾自道:“喝合卺酒。”
甜沁不理不睬,纯粹的空洞。
这场盛大而荒谬的逼婚,她再不愿参演。
谢探微的仁慈和耐心杳然逝去,径直将明媚的她压在了柔绵的喜榻,压着无数硌人的莲子和花生,发出咔咔屑响。
甜沁四肢骤然受到约束,脚上的链子更助纣为虐,使她本就羸弱的反抗更羸弱些。
“你做什么?放开我!”
他们贴合在了一起,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咚咚跳的心脏。
“放开我!”
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字。
一如她忽略他,他亦忽略她的请求。
谢探微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握住她扭动的双腕,慢条斯理去拿桌畔的合卺酒,仰脖自己灌了半杯,透明的酒液体蜿蜒留下他的喉结,剩下半杯则灌给了甜沁。
酒是甜的,也是凉的。
细细品,还有不易察觉的苦味。
甜沁的牙齿闭若金汤,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只需低头去吻她,她便会沉不住气躲避,露出缝隙之际,他恰好攻击。
今夜,她已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不想再用迂回委婉的方式,要更粗暴些。毕竟饮合卺酒是礼的一部分,她的义务。
“张嘴。”
谢探微近乎残酷地捏住她下巴,施了三分力道,她忍不住剧痛,含泪张口。
汩汩醇然的合卺酒悉数流入她的喉咙,滑落腹中,和他喝得一样多一样烈。
他承受的爱与恨,她同样承担。
同甘共苦,这才是夫妻。
“咳,咳!”甜沁开始剧烈咳嗽,显得极为痛苦。
谢探微修长玉洁的指节摩擦似地,揉揉她猩红的眼红。
矫情。在醉流年她酗酒成性,快活得很,没见半点痛苦,今夜才喝了一点。
但他就喜欢她矫情的样子。
准确来说,他喜欢她任何样子。
她像魔星,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甜沁蓦地推开酒杯,如临大敌,缩向床榻深处。
谢探微笑了笑无奈,她也真是傻,若要躲避刚往外躲,哪里往榻里躲的道理,岂非自投罗网。
他屈膝上榻,一步步逼近她,挡住龙凤花烛灼灼的光亮。浓黑的黑暗影子,比任何时候更具备撕碎一切的力量。
对于甜沁来说,堪称恐怖。
甜沁孤零零置身于绝望中,越发得渺小。
“你怕什么,别躲。”
他朝她伸出手。
别怕,老生常谈的事了。
在他经年身体力行的教导下,她曾经学会过愉快享受那件事。
到了关键的洞房花烛夜,她反而打回原形,表现不佳了。
把学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甜沁要命地哆嗦着,脱离理智的轨道,也不知今晚为何这样应激。
或许是明媚的花蜡,一整日的强制压迫,满目的火红,她的精神已经被压垮变形了。
偏偏谢探微今晚比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她,他想要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一瞬间,她有了自戕的妄念。
“甜儿,过这里来。”
谢探微隔着半尺,一声声冰冷平静的呼唤,犹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的风平浪静,在她眼中像魔鬼。
她无法拒绝他,如果今夜她想舒服,最好乖一点。
甜沁吞声饮泣,被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颈。终于,她缓缓朝他挪来,走向不可抗拒的刑场。
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抓住,褪了凤冠和喜服。
这场简短的床榻对峙,以他的胜利告终。
一步步步入不幸,一步步沉堕入黑暗。
屋外摇曳的池中月碎成了千万片,闪烁着寒光。离群的孤雁在清唳的,长长的滑过深幽的天际,萧瑟风色厉。
他并未温柔地浅尝辄止,而是来来回回多次。这是合理而应当的,因为,她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甜沁哭声吞没在阴暗中,喜庆的皮之下,里面全是腐肉。
第142章 画像:新婚第一日。
阳光被厚重帘幕捂得闷闷的,沾了金箔,难以折射进死气沉沉的新房中。
外界已艳阳高照,新房内部却清冷如夜。萎落成膏的龙凤花烛,褪了色的囍字,七零八落的喜服与红盖头,倾洒的合卺酒,静寂诉说着昨夜的喜庆。
甜沁醒来时,陷在柔软被褥深处,腰酸而裂。虽然半夜那人给她喂了水,嗓子还是干哑得厉害。
身体或精神,一丝力气都榨不出。她醒了,一动不动躺着,怔然盯向头顶帘帐的花纹,分辨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作为新夫人,新婚第一日她没有公婆舅姑要拜,没有丈夫要服侍,她可以听凭己性在床上想窝多久就窝多久,餐食送到被窝里吃也无妨。
世俗意义上看,她确实撞了大运,受尽了宠爱。
甜沁翻了个身,投入新一轮假寐中。
丫鬟们昨晚得了赏金,喜滋滋一夜未眠。见新夫人浑身伤痕累累,被主君爱幸过的模样,暗叹新夫人比原本的咸秋夫人强多了。
新夫人填房前便是主君捧在手心的妻妹,一朝扶正,情谊岂是旁人能比。
咸秋夫人是石女,主君誓不纳妾,夫妻不能享天伦。如今新夫人的到来终于填补了空缺,主君可以拥有自己的嫡长子了。
甜沁缩在温昏的被褥中。
良久,一双手将她从被褥中捞起,暖暖的染了太阳的辉光,皂角淡淡干净的气息,温敛笑道:“日上三竿了,要为夫亲自为你更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