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柔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痛,暗暗打了个喷嚏。物我同春的厢房内,暖如盛夏,浑身厚重的斗篷棉帽尽皆卸下,与渐渐浓墨的凛冽夜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晚住我这里。”谢探微轻邀。
成婚是在画园,她还没怎么住过他的园子。
谢探微期待她与他斗嘴,巧言令色,或用各种借口推诿——以前她就是这样的,她不喜欢住他的园子。
可甜沁只是颔首。
有时候,很难分清乖和麻木。
谢探微落了空,今日,他已多次品尝自演自话的滋味。就像马球双人才能玩起来,他朝她锤出了马球,她却再锤不回来。
晚膳已然备好,鱼贯端上。甜沁拿着筷子,默默夹自己面前的菜肴,一口口嚼着饭,分不清食物的味道。食物好与坏,在她嗓子眼儿皆是嚼烂的干柴。
她眼神不与谢探微碰撞,也不抬头。食得慢慢的,饭量大概是原来的六七成。
丫鬟盼春说夫人最多吃这么多了,再吃会吐。之前吐过几次,每次夫人撕心裂肺的生理性恶心,好像那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甜儿,”谢探微按住她手背,制止道:“尝尝别的。”
那么多山珍海味呢,她面前那道寡淡的枸杞白菜被夹五六筷子了。有荤有素有甜有辣,才是食物的滋味。
“嗯。”甜沁按吩咐夹起。
谢探微知她藏有心事,盼她能说话,责骂讽刺撒泼都行,把坏情绪发泄出来。
他虽日日伴在她身畔,有种极强的孤独感,在和亡魂演独角戏,一颗石子抛去深深的潭渊,溅不起半片水花。
他觉得自己像小丑,靠暴力和权势强迫来的东西,与他真正想要的差之甚远。
暴力和权势或许能得到一时快.感,终究会面临更大的孤独。他渴望爱与她,却亲手把她推远了。
谢探微耐心等了良久,甜沁始终没回应。
他亦失望,自顾自地喝酒。
默酒入喉化作酸涩,内心充斥着遗憾。
空气中涌动着可怕的死寂。
每当这死寂来临时,总与不好的征兆联合在一起,遑论空气中还掺和着更危险的酒气。
酒会麻痹人的神智,破坏人理智的藩篱。
甜沁瞄着他的酒一杯接一杯,道:“你喝很多了。”
谢探微仰脖饮尽,透明的酒水蜿蜒在清瘦的喉结和锁骨,未曾搭理她。他冷起来是真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甜沁默了几息,目光黯淡茫然。是她过于扫兴,叨扰了主君。今晚的小席到此为止了,她该知趣回去了。
她埋头咬了咬唇,磨蹭着,悄然起身。
他们该尽量减少见面,他痛苦她也痛苦。
然而,刚要离开,腰际的一截丝带被谢探微攥住了。
他不着痕迹地,在制止她的离开。
他眼睛虽没往她这边看,心时时刻刻牵挂着她。
“不许走。”谢探微的酒音又凶又哑。
甜沁一刹那无措。
她惘惘然,在原地木头桩子一样矗着。
随即胳膊被巨力拽,天旋地转,失足摔倒在了他怀中。
谢探微漆黑而寒冷的眼珠迸射光芒,已然恢复了镇定。他的手探入她裙裳之下,昭然若揭,意味更加凶暴。
得不到爱,他便付诸十倍在那件事上。
甜沁很快感受到了压力,投入漩涡中撕扯,暴风雪般的窒息,很快迷失了自我。
……
翌日盼春与盼夏来找甜沁时,甜沁半死不活萎落在被褥间,一朵凋零尽了的花,遍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瘢痕。
盼春与盼夏对望一眼,暗暗吃惊。
主君儒雅体贴,房事上浅尝辄止,素来秉持着君子之风,顾念夫人的感受,不给她造成身子或心灵的伤害。
事出反常,夫人定然什么地方惹怒主君了。
说来,夫人近日来的心如死灰,无趣乏味,主君难免扫兴。
她们丫鬟都替夫人着急,照这样下去,主君的怜惜消耗殆尽,必定新人在侧;夫人困居深闺,膝下又无一子半女,色衰爱驰,到头来落得个萧条冷落的结局。
甜沁困在异常疲惫的梦境中,四肢如失,鬼压床了。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睫,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又过了许久,精神逐渐归位,四肢酸懒如碾压。她望见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涌起陌生的伤感,沉沉叹了口气。
“朝露,晚翠……”她模糊看到幕外两个人影,下意识喊出,半晌才意识到朝露和晚翠已不在她身畔了。
“夫人,您醒了。”
盼春与盼夏是谢探微直接派来的人,比朝露和晚翠更老练。她们小心翼翼扶着甜沁起身,为她擦拭身体,涂抹药膏,穿好衣物。
“主君说叫您多睡会儿,我们没打搅您。”
甜沁准备离开物我同春,回到画园。昨夜已遭了他厌恶了,再半死不活赖着,说不定会被他直接逐出去。
盼夏却拦道:“夫人,今日镇国公的宾客要来,主君与您一同会客,您先不忙回去。”
甜沁一怔,堵在喉咙。
成为谢氏宗妇,应酬和会客是必不可少的。贵族习惯于抱团取暖,宴饮往来不单是个人情谊,更带有政治目的。
甜沁并非完全隔绝这些事,她做妻妹时,屡屡被要求随咸秋一起会客,多以躲懒混过去。而今成了夫人,成婚后至关重要的首次亮相,再也混不过去了。
镇国公家世代习武,出过好几员封疆大吏。如今皇帝年龄小,谢探微执政主要从文治的方面里,开疆拓土、边陲固守还得依仗镇国公家。
除此之外,其余几家二品以上官员也受到了邀请,宴会洋洋洒洒,布置得极为气派,府邸提前半月便采购新鲜瓜果肉品,以确保宴会最完美的体验。
明眼人均看得出,谢师这样大张旗鼓是为新夫人小余氏铺路。
小余氏名声狼藉,重口纷纭,身上被泼的脏水数不胜数,传言她进勾栏瓦舍的都有,离谱荒谬难以言喻。
谢师爱屋及乌,既娶了小余氏,必定为她往后余生负责。重金筹备一场宴会,洗刷她的污名,也好彰显新婚夫妇琴瑟和鸣,让人心中对她多几分尊重。
对外,这场宴会说成小余氏一手筹办的,净往她脸上贴金了。
惊叹坏了那群官眷贵妇,谁都是从姑娘过来的,晓得新妇的艰辛。莫说筹办这样毫无纰漏的大宴,便是连府邸的账本、公婆喝茶的习惯都伺候不清。
小余氏以前是大余氏的庶妹,余家败亡后,姊妹俩一直寄篱在谢家。一个登不得台面的庶女,一朝扶正为大妇,竟然会好过?竟然有这等眼界,操持大宴?
难以置信。
众人等着小余氏亮相,期待积蓄到了顶峰。
闺房中,甜沁却对众人的想法一无所知,心如一潭宁寂的墨汁。
善盘发髻的盼秋将甜沁弄得光鲜亮丽,衣裳得体。甜沁不发一言,铜镜中灿烂明媚的女子仿佛不是她。
谢探微掀帘而入,见她端庄美丽的样子,被慑住良久。
“打扮好了出来,我们一块见宾客。”
他说着,心里本能涌现却是她的回怼——“这就是你盛大的表演吗?”,她总这样讽刺他,嘴角撇开,泛着三分讽刺鄙夷,不情不愿。
然而甜沁谜般的眼珠抬起来,却轻易服从了命令。她把他的所有话当成命令去执行,犹如一张苍白的纸。
谢探微泛起难以言喻的失落,片刻,踏着阴沉的脚步,凑了过去。
泛着惩罚意味的,他掐起她美如白瓷的脸颊,重重吻了下去。刚上好的胭脂被摧毁,染到了他唇上,色彩比鲜血还艳。
吻的感觉亦有不同,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尖牙咬他,不折不挠地抗衡,而化为一片逆来顺受的棉花,接受了他的侵略。
她的顺从并未给他带来更好的体验,反而催生了他毁掉她的念头,弄得她愈疼。
宴会在即,谢探微得顾忌着大场面,教训了她一番便停住。
别样的滋味……情蛊也在落泪。
甜沁萎落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如今的她真真正正是个废人,遭遇如此不公平的对待,一句质问之词也没吐出。
谢探微顿觉索然无味。
“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
有时过度顺从也是错。
甜沁凄然笑了,他这就厌了,腻了这一个死气沉沉的她。
“没有。”
她根本没有对抗他的念头。
她一直在顺从他的。
“我已经听你的了,你还想怎样?”
谢探微冷呵了声,他想的是那个鲜活的她。
第147章 宴会:软禁的妻子。
甜沁与谢探微一同会客。
众人瞩目中,主母登场。
富态,得意,美艳,高冷……人们对新主母的样子做了太多的设想,却没想到主母的第一印象是肤色苍白,白得病态,像纸雕的人。
尽管她唇和面颊涂了胭脂,却好像能窥视到她灵魂深处的苍白,消瘦得厉害,一阵风便能吹走。
“余甜沁病了?”宾客中有见过甜沁的,在她当谢氏妻妹时就交好。乍一看,还以为她被病痛折磨,磨光了生气。
“不应该啊,她人一直好好的。”
抢婚,勒逼,软禁,抑郁……人们脑海不禁又冒出这些词。
可余甜沁脸上挂着淡淡得体的笑,仪态优雅,仅仅羸弱了些,精神还算饱满,并无受监禁压迫之态,更不似重病。
“谢探微”三字也与监禁压迫挂不上钩,全天下道德最无可挑剔的大儒,嫁给他是多少富贵人家求之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