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出现在余甜沁身畔,面慈心善,宅心仁厚,虚搀着孱弱的妻子,将妻子放在首位,那副宽广的胸襟谁见不动容。
余甜沁若有怨言,简直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甜沁被千万道目光注视,脑袋晕晕的。
她以前并不畏惧这种场面,在黑暗中蜷缩太久,能力退化了。她困惑于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要做什么,瞳仁围着云雾,空茫茫立在人群中,披着锦绣华裳的孤魂野鬼。
半晌,她朝丈夫谢探微的方向走去,保持三两步的距离,不言不语垂着头,以规避那些试图找她攀谈的官眷。
谢探微走她便走,谢探微听她便走,夫唱妇随,宛若他的影子。
说她依赖丈夫,她却不与丈夫并肩,全程疏离淡漠,哪怕一个细微动作、一记温情的眼神。
她失神凝视着地上精美的地毯,状似在研究花纹。实则她麻木而干涩,什么都没看,被抽去灵魂的发呆。
她是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勉力扮作主母,毫无主母的风范。
众人暗暗奚落,以为余甜沁是什么厉害角色,能搬倒咸秋上位,看来就是草包。
谢探微察觉,回头,少了点什么似的,温声招呼甜沁。他语气熟络自然,籍此想见二人私下里多么亲密:
“夫人,落后了,来。”
谢家的挚友们对此十分熟悉,远在甜小姐是妻妹时,谢探微就曾多次引荐,带她出入山庄和各种酬答席面,摩挲宝爱之情有目共睹。
甜沁闻声,上前两步,谢探微顺势揽住她肩,和蔼笑道:“她不喜欢见陌生人。”
这话透着优越感,落在众人耳中更像炫耀。挚友们一阵起哄,妹妹太依恋姐夫。
谢探微显然沉醉在阿谀氛围中,春风得意,唇间荡漾着孟浪的笑,整个人得到了正向滋养,在闪闪发光。
甜沁则空荡荡灌满了风,递过酒就喝,辣得嗓子直痛。面对众人的调侃,她无多余的表情,双唇抿成冷硬直线。遭逢搭讪,她扯出弧度标准的笑,一闪而逝。
如此木头的女子,谢探微却耐得住性子,嘘寒问暖,视若明珠。
他们二人碰在一起,当真是针尖碰麦芒。
甜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探微的态度。
谢探微对小余氏青睐,当众宣誓她的地位,得罪甜沁便是得罪谢探微,奠定她在官眷贵妇中的地位。
谢探微说她行,她就行。
一场宴开了整日,午夜方散场。丝竹管弦之声犹回荡在府邸之中,残余的喧嚣还未来得及褪去。与贵族的应酬,累的不仅是身体和嗓子,更是精神。
甜沁筋疲力尽回到房间,曾被视为禁锢的卧房,显得那么温馨可爱。
甜沁一头栽倒。
云朵柔软的床榻深陷,将她榨干的身躯包裹,舒适惬意。卧房堆满鲜花,香气缭绕,最大程度承接她累得摇摇欲坠的身躯。
“夫人,先别睡。”
盼春和盼夏为她洗掉铅容,卸开盘发。
甜沁坐起来洗脚,水烫烫的,血液在血管中飞速流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久违的,如释重负。
盼夏一边卸头发一边问:“今日夫人见了许多宾客,心情可畅快了?”
甜沁掀开条眼缝,纸册子在盼夏袖内若隐若现,自己的回答会被记录。
“嗯。”
她含含糊糊。
盼夏满以为她开心,滔滔不绝道:“主君是疼夫人的,知您闷,特意办了这场宴会,把友人都请来陪您说话。另外您刚成为谢家宗妇,旁人对您颇多疑虑,下人也不服您,主君借此帮您立立威。”
顿了顿,又道:“夫人,别和主君赌气了,好好过日子吧。待生下了嫡长的孩子,主君必定允许您自由出入府邸,到时候您还嫌累呢。主君心里真的有您,您和他作对他也伤心。”
甜沁支颐趴在桌上,烛光黯淡,影儿清冷。
她难以苟同盼夏的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敷衍地嗯着。这样,在记录的纸薄上,也只能留下一串长长的“嗯”。
夜空星星被乌云掩埋,廊庑落叶飘零,潺潺下起了春雨,宛若春天在流泪。夹杂雨滴的风一阵阵扑面,反吹醒了甜沁的困意。
甜沁避开盼夏的唠叨,来到檐下,蝶翅般颤动的树梢,断线珍珠一样的雨注。
谢探微来临时,见她在檐下观雨,薄薄的一层寝衣,眉间隐约泛着霜色。
他不悦,斥责了丫鬟两句,亲自拿外衫披在她肩头,顺便将她从后圈抱住。
“黑灯瞎火,风寒了怎么好。”
天空黢黑,半颗星星也不见。
忙了一整天的宴会,她回房即软倒,未料她还有观雨的兴致。
随着主君到来,下人已机灵地多燃了膏烛,其中几只放到廊庑上,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黑暗中那层静谧的美感。
甜沁看清了廊庑下被雨打得潦乱的植物,肮脏的泥土,蜗牛乱爬的水渍,瞬间赏雨的心气顿时消散了。
她垂头瞧了瞧被他圈抱住的身体,回过头来,寒风吹得额发飘舞,道:“我已经在画园了,你连听雨的自由也不给我。”
谢探微剐剐她颊上的雨渍,道:“雨可以听,但你穿得太单薄。”
他比她高出一头多,下颌刚好搁在她软蓬蓬的头顶,痒痒的。他的怀抱又很修长沉雄,刚好将她囊括其中,阻隔了雨夜飘来的寒气。
他的手臂抱得不松不紧,刚好给她安全感的压力,话语温柔朦胧。
甜沁涌上陌生的冲动——确信是情蛊在作祟,缓缓伸出手臂,第一次颤巍巍地反搂住了他的腰,像蜗牛软糯胆小的触角。
谢探微感受到了,亦颤了下。
她在抱他?他几不敢动,珍而重之。
甜沁蹭了蹭,调整在他怀中的位置,乖巧又沉湎。
此刻,方明白了他曾劝她的一句话:
“宿命不可避免,与其每日愁眉苦脸的,何不大大方方享受其中?”
苦是一天,乐也一天,她是在自我折磨。
雨停了,黑暗渐渐排开,月亮从乌云间露出头来,竹林罩着一束束卵青的雾。虫鸣唧唧,描摹干净洗练的一笔,青灯古佛的寂静感。
谢探微捧住她的脸,吮着她的唇,香远益清的洁白。情蛊的助力下,甜沁笨拙地学会享受,顺着力道,沉湎在快乐之中。
她的回应无疑给他巨大的鼓舞,使他变本加厉。
晚林间雾色浓重如靡靡小雨。
谢探微凭自控力停了下来,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含情凝睇着她,指腹捻捻她潮湿的唇,柔声邀道:“去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惬意,花香弥漫,始有几分夫妻相亲相爱的样子。
甜沁手背裂了口子,被寒风割的,一道小疤衬得肌肤更是瓷白,现出被冻的猩红来。
她的手爱裂口子,伺候她的丫鬟都知道。
被赶出谢府时,她曾经在冰凉的河水中捣衣,一做就是一两个月,泡坏了肌肤屏障,让她被北风一吹就会裂口子,有时还会生冻疮。
谢探微深谙医道,知裂口无妨,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抹药。是药三分毒,她的肌肤正在缓缓自我修复,冒然用药干预反而坏了她的康健。
饶是如此,他心说不出的悔痛。
拉起她的手背沉沉吻着,吻她被赶出去的那些沉重岁月。
“疼吗?”他沉沉问。
甜沁孤寂地摇摇头。
她感知不到疼痛,莫说这么小的口子,即便刺穿手掌,她也冷漠得不存在一样。
她得了病,心病,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前世她最怕疼,生孩子时疼得她死去活来。
“没事。”甜沁道,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帕子,抽回自己的手,擦在伤口上,仿佛帕子有什么痊愈的活力,丝绸粗暴地剐着伤口。
往日喜欢栽花弄草,而今最喜欢的花枯萎死去,她仅仅看一眼便离开。
她丧失了一切喜欢的事物。
谢探微与她说话时,总感到一股疏离,她远隔千里之外。只有榻上无缝隙贴合时,他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是属于他的。
他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小心点。自己的手,擦坏了要破相的。”
指尖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电流,情蛊在呼应。
甜沁战栗了下,黑黑的瞳仁怔怔盯向他。
她再没说过要求他解除情蛊的话,明知不可能,也便不努力了。
情蛊有时候是好东西,能起到酒的作用,麻痹她的心神,减缓她的痛苦。
“很晚了。”
她道,主动脱去了衣衫,躺在了榻上。
该就寝了。
谢探微复杂地笑了下,屈膝上榻。
月光朦胧,映得二人皆朦胧。
万籁俱寂,人心也偃旗息鼓。
第148章 海风:“我们别互相折磨了。”
夜中洒雨,落叶打窗。沙沙雨声按摩着耳蜗,透来寒气,让人刚好窝在棉被里,甜沁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夜,惬意地伸懒腰。
天色晦冥,帘缝撒来细细的光,周遭窸窣动静。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见谢探微正自更衣,早朝的时辰已到,他该入宫朝觐了。
谢探微察觉,回过头来,昏暗模糊了神色,笑道:“吵到你了?”
甜沁腻怔着,发出意思不明的气音。
“嗯哼……”
谢探微爱死了她娇憨的小模样,细细的钩子钩得心痒,热血上脑的冲动,克制着,化为一记标记式的轻吻:“乖,好睡。”
遥想昨晚,他将她困在一片温馨的潮湿中,若有若无掐住她细颈,控制她呼吸的节奏。他吸气,她吸气;他吐气,她才能跟着吐气。
他真残忍到了极致,严苛的训教不带半分容情,她险些以为自己要憋死,眼泪啪嗒啪嗒连珠坠落,救命二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