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给无聊的呼吸训练涂抹一层感性的色彩。
她被迫曝露于他灼灼的目光之下,他往她心湖上抛石子,要求她泛起涟漪。她休想再把自己藏起来,死气沉沉地应对。
甜沁懊恼地蒙上被子,难受死了。
谢探微笑笑,笑她的羞赧。
虽然有波折,但他们好像越来越好了呢。
他有种错觉。
褪去最初的麻木,甜沁渐渐适应了侯门主母的生活,对他的碰触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主动求抱。
她麻木的同时,精神世界也在被重塑。
早膳后,账房先生将账本抱来给甜沁查阅,谢氏的山庄、钱庄、铺面、房产一目了然,密密麻麻如流水。
谢家家大业大,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甜沁随意翻阅两下,看得很慢。
她坐上位,底下无人敢窃窃私语左顾右盼,个个俛首严肃。短短几日,她已初步具备了主母威严。
还得感谢谢探微,是他带甜沁出入各种场合,亮明态度,百依百顺,树立新夫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帮她立威。
账房先生恭敬道:“若夫人得空,可亲自莅临检查,铺面的掌柜们翘首以待。”
全是自家生意,有空要巡巡的,免得底下人偷奸耍滑钻空子。以前是咸秋主母做的,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移交给甜沁。
甜沁眼皮一跳,下意识推诿。
她怎么能单独出门?
“待我和主君商议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实则寻求自己的镇定。
账房先生恭敬退下。
熬到谢探微下职,他听闻此事,状貌如常:“巡庄的事我请了专门的管家,料理谢氏中馈和生意,不劳你费心。”
甜沁噎住,他控制她的方式是制约权力,豢养名为主母实则禁..脔的金丝雀。
见她明显黯淡的神色,谢探微咳了咳,又补充:“但你想慢慢学着,当然也可以。”
甜沁摇头,她这个月葵水没来,或许他计划让她怀孕。一旦有孕,她被看管得更加严厉,沦为生育工具,更困死在高墙之中。
谢探微见不得她失望,因为现在的她“望”实在寥寥无几,一旦泯灭,怕她连生望也无了。
他握住她白脂的柔荑,让步道:“那好,就明日,我陪你去。”
甜沁焕然浮上一丝色彩,新婚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出门。
“谢谢。”她低低地说,长睫如毛刷倏忽掠过。
随即又觉不对,被困太久,忘记了出门是她本该有的权力。
谢探微悯然凝睇她,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活气被掐灭,罪魁祸首是他。
可他不能心软,心软就会失去她。
他拍了拍膝部,恢复了端严,恬淡亲切地展开双臂,道:“甜儿,来。”
甜沁熟练地挪过去,攀住他的脖颈。
四目对视,不再充满仇视,而是溅起火花,千丝万缕。
磨合良久,彼此终于磨合到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事情确实越来越好了,他们成为夫妻,彼此都学会让步,维系感情的和谐。
谢探微晒满暖阳,暖得四肢百骸都舒服的,不敢多说,怕打破难得的和谐。
他想更进一步,彻底融化甜沁内心的坚冰,使她可以爱他。
巡庄子并非一件轻松玩乐的事,谢氏庄子铺面钱庄星罗棋布,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街衢。一天奔波下来,最多巡两三家。
即便马车中铺着舒适的软垫,沏着热腾腾的茶水,直勾勾坐数个时辰的滋味是相当难熬的,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何况,下了马车要和掌柜交涉,询问,检查,维持假笑,付出的精力更成倍。
在山中的庄子,还需要亲自走山路。
甜沁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根本应付不来这等场面,幸好身畔有谢探微。
谢探微家主的威严足以震慑住底下的掌柜们,他为人亲和,备受爱戴尊敬,绝不令底下人畏惧,素来以德约束,下人真心服他。
庄子内,对于新夫人是原来的甜小姐这件事,皆心照不宣。
甜小姐是孤女,常年寄居在谢家,备受谢大人和咸秋夫人的宝爱。而今咸秋夫人病故,临终托孤,谢大人照顾孤女原是顺理应当。
姐夫成了丈夫,其中夹杂着一丝黏糊糊的意味,让人浮想联翩。
避暑山庄,这处谢氏最美的田产,毗邻大海,栽植花田,豢养蝴蝶,下可出海钓鱼采珠,上可登高望远。
甜沁上次来时,跌船坠海,生了好一场大病。再来,物是人非,淡淡的怅惘依旧萦绕在心头,一景一色裹挟着悲伤。
咸咸的海风犹如片片丝绸,撩乱岸上人的衣袂,刮上腥味的盐粒子。
“姐夫,我想去看海。”昔年在山庄里,她曾经可怜巴巴这样恳求他,虽然她是骗他,上了船好趁机寻死。
但他还是信了,欺骗自己,她依恋他,想共同见证海上那些美景。
这里,给她留下了极端痛苦的回忆。
谢探微迎着萧瑟而冷冽的风,神思缥缈,忽然提议道:“要不要再坐一趟船?”
捕鱼,赶海,采珍珠。
他想他留给她的记忆不仅是难熬的,还可以是快乐的。他是她的丈夫,最亲密的人。
海,甜沁确实有种莫可名状的害怕。
她摇摇头,恐惧弥漫着,怕再度陷入那冰冷的海水,承受他滔天的逼迫和暴怒。面对触及蓝天的自由,她反而抗拒,对他道:“回府邸吧,再晚赶不回去了。”
“我们去看海上绚丽的晚霞,再捞两颗珍珠给你做首饰。”谢探微戟手一指,远方密密厚厚的乌云包之间,裂开了数道金灿灿的霞光,鸥鸟翱翔,是谢邸永远见不到的奇景。
展开双臂,海风扑入怀抱,人世间最崇高的自由,绝不受任何羁绊。
站在岸边眺望一眼,便十足令人向往。
甜沁那时一心想着逃跑,私攒的零花钱随身携带,坠落在了海里。后来,她便再没怎么攒过钱了。流落在外时,她拼命给人捣衣,连两文钱的包子都舍不得吃。
谢探微将一些银两和票子塞给她,面值很大,立即能用的钱,比她以往每次偷攒的都多。他叫她自己随便花,道:
“过完年,你便随便出入府邸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书斋,酒楼,戏园,包子铺,苏迢迢家,在京城范围之内就行。不用再和我报备,我也不再派人‘监视’你。”
在飒飒寒凉的海风中,他握起她的手背,虔诚地吻着,恳切道:“但你也要记得回家,家里有一个我,在翘首以盼等着你。”
硬邦邦的钱和票纸塞到怀中,甜沁无比意外,恍惚间曾经失去的回来了。钱,以及钱能带来的希冀与自由。
“你……”她拧着眉头,极为困惑,小心翼翼:“为什么忽然放手。”
谢探微莞尔,他一直是这样开明的,是她把他想得太坏了。
过去是她总采取极端的措施,逼他不得不出招。现在他意识到,她如指尖流沙,攥得愈紧流逝得愈快。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甜儿,我们别彼此折磨了,化干戈为玉帛吧。人生苦短,有什么事化不开呢?”
他扳住她的肩膀,认真提议。
她受的那些痛苦和和精神折磨,他一丝没少受。他们成为夫妻了,深深绑定一辈子,他们应该各退一步,寻找彼此都舒服的生存方式,天荒地老过下去,而非两败俱伤。
甜沁良久才消化这段话,半信半疑:“姐夫,长久以来,我确实不知怎么应对你。今日你说的我当真了,你若骗我,我会很伤心的。”
她说得迟疑,一字一句。被从饽哥家抢回他身边以来,她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谢探微将她连同她怀中沉甸甸的银两一齐圈抱住:“好,你可以信我,试着放下质疑,把你自己交给我一次。”
循循善诱的语气,他整个人嵌着落日余晖的柔辉。甜沁的眼睛被他捂住,用一条丝绸束缚住,然后,他一步步踏踏实实领着她,上船。
走在高梯上时,甜沁有种失重感,宛若脱离了地,下意识开始战栗。谢探微始终握住她的手,稳稳承接她的恐怖,让她知道他永远在身后,她不必怕。
飘摇的海风再不会吹得心里发凉,张开双臂,化作了自由的翅膀。船缓缓移动,挪离睡眠,打在面颊上的海风愈烈,那种致命的不确定感袭来。
谢探微领着她到甲板处,这时,打开了她眼睛上的丝绸。
海上美景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的,荡涤心灵,晚霞溅出万道璀璨霞光。
麻木已久的她情不自禁发出“啊”的一声短嘶。
第149章 夫妻:伉俪情深。
甜沁去海滨山庄走一趟,精神饱满了许多。
虽仍偶尔发呆,再不死死盯着某处一整日,行尸走肉暮气沉沉。她一滩黯淡深潭的死水,被一束光照亮,燃起了生的希冀。
换句话说,她比以前像活人了。
盼春、盼夏等贴身伺候的下人,最能感受到主母的变化,纷纷为主母高兴。
主母当初是被绑着成婚的,长久以来,主母一直若有若无与主君较劲儿,氛围剑拔弩张。底下人心领神会,人心惶惶,生怕一不怕小心成了主子们斗法的炮灰。
家和万事兴,主君主母守得云开见月明,下人们也能松一口气。
甜沁重新找回了打扮的理由,找管理库房的盼冬要回了簪子、钗一类的尖锐首饰,每日花上半个时辰精细打扮自己。
屋里防她撞墙自戕的软垫亦撤了,主君亲口吩咐的,不再防贼似地防她。
既能与主君和睦相处,甜沁心情平淡而稳定,逐渐恢复了食欲,三餐吃得多,酸甜苦辣的味觉重新作用,挑肥拣瘦,骨瘦嶙峋的人丰满起来。原本白如纸的颊色也逐渐有了血色,变成了健康的红晕。
甜沁想开了。
绝境中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开。
人生是模糊的,并非非黑即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便是受害者,当上位者便是上位者。
退一万步讲,起码她拥有了常人望尘莫及的富贵。
每日谢探微上朝后,甜沁亦早起。
她将发髻盘得利落,插一支垂到锁骨点翠步摇,端庄又美丽,去账房查账,慢慢学习陌生的东西,管理起谢氏一族的中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