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倒悬之心彻底死了。
谢探微骗了她,根本没放陈嬷嬷。
想来也是,他那样多疑城府深刻的人,怎会轻易信了她的妥协,释放人质,余生只能卑微祈求她,而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佛口蛇心,狡兔三窟,任何时候都是。
她真傻,以为婚后长期的和谐相处,唤醒了他泯灭已久的人性,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再度被欺骗了,深深的,体无完肤。
她委曲求全,到头来发现一场笑话,在掌控欲强大又暗黑的对手面前,她被算计个精光,像个过家家的小孩子。
她攥紧了袖口,牙关紧咬。
关押人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陈嬷嬷一家遭无妄之灾,生满霉藓的地牢中,陈嬷嬷他们每日靠一口米汤吊命,活得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她一直活在彀中。
“饽哥被关押之时身上还带着伤,断了一条腿,汩汩流着血。”
回想柳如烟的话,她的心再度被重重刺了一针。
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缺食少衣过了这么久,伤口腐烂,即便侥幸没死,饽哥的一条腿也必定烂没了。
物我同春园,西墙日影透过高窗斜射进来。
北风冷冷寂寂地呼嚎着,紧张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火药味。
厚重而窒息的黑暗。
“你都知道了?”
静穆的人影背对着她,强大的逆光下,模糊了轮廓。
“知道了。”
甜沁漠然道。
“费尽心机抓来老鸨,就为了打听陈嬷嬷那几个下人。本打算再瞒你一段时间的,你知道了会伤心,身体才刚刚痊可。”
水落石出,谢探微的口吻平凡,理所应当,未曾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嗓音深涧玉石碰撞,醒人的阴凉之感。
他指尖旋着一只小型戥子,吊链和杠杆维系天平两端平衡,用来称微量药材,剂量可达精准的锱铢级别。玩弄药材,同时,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
“所以,你想去陪他们吗?”
甜沁道:“你也想杀了我?”
谢探微摇头,清醒冷静:“我没杀任何人。我仅仅软禁了他们,每日送以米汤饭菜。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死了也是病死的,黑锅不该由我背。”
甜沁怔怔笑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蛇蝎心肠。”
“承蒙夸赞。”他唇角竟荡漾微笑,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唯一失算的是,你敢背着我找到柳如烟。当时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此离开京城,销声匿迹,绝不泄露半个字。我一时心软便信了,如今看来是个大漏洞。”
“你失算了,也后悔了。”
甜沁帮他说。
谢探微轻烟薄雾般的叹息:“如果不是柳如烟,你和我还好好的。可现在裂痕已开,你再不会屈服,和我过安生日子,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他的话再度证明了仁心的无用。
甜沁并不否认。
今日是最后的宁静了。
走出这扇们,他们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你已经得到我了,人,还有心。幸福明明触手可及,被你亲手毁掉了。纸包不住火,你作恶之时便该想到东窗事发的一天。”
绝望与愤怒到极处,甜沁反而风平浪静,耐心剖析他们的悲剧。
“诚然。你怪我害惨了陈嬷嬷和饽哥,连带两个无辜的侍女。”
“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我这种高位上,杀一两个卑贱的奴才是太寻常的事。这一路宦海沉浮,摸爬滚打,每个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你引以为耻的肮脏手段,给了你富足的生活,让你寒冬站在粥棚里施舍别人,而不是被人施舍。”
谢探微嗓音优美,如果忽略内容,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宛若在一片静寂中流淌天籁。他信仰坚定,毫无悔意,深深笼罩在自己原则中,黑暗中焕发着一种诡异又可怕的魅力。
“还记得许君正吗?他是你第一个情人,给予我莫大的挫败和羞辱。‘姐夫,你要好好提拔他啊’,这话现在想来还是很痛。在你的极力要求下,我宽恕了他。陈嬷嬷与饽哥将你夺去,我再放过这两个贱奴才,便滥慈悲了吧?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换做你呢,甜儿,你怎么做?”
说到此处,他喉咙溢出一声笑,自嘲般:“好吧,我已经滥慈悲了,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今日气冲冲过来,应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甜沁麻木地被他洗脑,明知道素擅诡辩,逃不过思维轨道的扭曲。
她只觉越来越疼,心被活生生撕裂,问道:“那朝露和晚翠呢,何辜?她们全程没参与这些事,一时在我身畔本本分分。”
谢探微冷冷不耐烦:“你过分在乎她们,本身是一种罪孽。任何和你亲密靠近的人,无论男女,统统都碍眼该死。”
甜沁终于明白了他的逻辑,完全病态的,变态的,蛮横。他想要她,遮天蔽日的占有欲犹如浓重的乌云,摧毁她的世界。
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