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方地处府邸一隅,整体木质偏黑,阴天不反射太阳光,比画园还隐蔽些。楼阁采用吊脚的形式,隔绝虫蚁,也保持了药材的干燥。
前世甜沁为妾多年,竟不知自家府邸有药房的存在,巴巴去外面讨紫参芝,被骗光了银两,最终落得个血崩而死的结局。
隔世为人,故地重游,五味杂陈。
甜沁站在楼下仰望牌匾良久,赵宁推开门道:“夫人请,主君在里面等您。”
甜沁怔怔出神:“他为什么在这见我?”
“您想要的东西只有这里有。”主君的原话。
甜沁抬步跨过门槛。
药阁终年阴幽黑暗,犹如隔绝室外的洞穴,药香分外清晰地钻入鼻窦,挑起人的神经。
甜沁不经常来这里,也不喜欢这里。
每每踏入,干燥霜冷糅杂草药的气息如跗骨之蛆,令人毛骨生凉,背后冷飕飕的。
这种不适令她忆起前世,那些凄风霜雨孤零零的日子,终年泡在药罐子里,又冷又苦,拼尽全力抓不到一丝希望的感觉。
拾阶而上,二层阁楼同样鳞次栉比陈列着药柜,药柜尽头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区域,厚厚的紫檀木大桌,戥子、捣药罐、杵臼、柳叶形的剖骨刀……井井有条地摆放。
器物滑动着凛冽寒光,加重了阴森,如同在预示着危险。
药柜后,一清削男子静静伫立。他并未站得笔直,背对着人斜倚的姿势,手肘靠着黑森森的药桌。室内本就晦暗,他处于逆光之中,黑白光影交织,仅认出个模糊的剪影。
甜沁在他身前三四步停住:“我来了。”
“你来了。”他沉沉重复,辨不出喜怒,“请你可真不容易。”
“我终究来了,不是吗?”她冷冷道。
谢探微若含责怨:“可你像尸体一样矗着,半步也不靠近我。”
甜沁闻声上前一步,表明无所畏惧。
她还欲说些刻薄的话,比如那两个歌姬,讽刺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其实是朝三暮四。可喉咙充溢着干燥的药材味,几乎聚不成词句。
谢探微见她逞强的样子,唇角溅起浅浅涟漪。
她永远那么可爱。
所以啊,他很后悔前世,如果前世他能早一点注意到她,多给予她一些关爱,或许结局会不同。
几竿萧疏的淡竹,被他移植在室内盆景里,古意盎然。然后他拿起一把剖骨刀,劈了一截竹管成最锋利的锐角。
“用这个吧。”
他将竹片递了过来,开门见山,桌上整整齐齐的各色药材,活虫,制作情蛊解药的必需之物,看起来已经准备就绪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瓷盏是空的,用来盛放施蛊者的心脏之血。
甜沁怦怦直跳,情蛊似感受到了威胁,在体内疯狂呐喊着救命,撞得她难以站稳。她接过锋利的竹片,目光流连在剖骨刀上,似有疑忌。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
取心头血,剖骨刀岂非更快更利索。
谢探微怃然抚着她杀气凛冽的眉眼,状似笑她傻,柔声解释:“不够疼。剖骨刀太快,太直接,一瞬间就死过去了。不如竹片千刀万剐,恰如美酒愈烈才愈叫人上瘾。对于恨我入骨的你来说,慢慢折磨,让我感受到更多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好,对吧?”
他的变态,令甜沁哑口无言。
这倒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竹片刺入肌肤之时,砂纸摩擦血肉能产生剧烈钝痛。竹片取罢了血抽出时,又藕断丝连,被血染蚀的竹质炸起,无数屑小倒刺剐割血肉。
而剖骨头乏善可陈,金属打造,进就是进,退就是退,太普通了,少了轰轰烈烈。
谢探微为人的准则是浓墨重彩,轰轰烈烈,尽管他表面表现得淡薄无争。变态,也要变态到最难让人接受的一种。
甜沁皱眉:“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把你的痕迹深深铭刻我灵魂中,快乐的也好,痛的也罢。”
谢探微释然地提出愿望,扯开了衣襟,挽起她握有竹片的手,对准了皮肤下咚咚跳动的心脏,“它在这里,请。”
冰裂纹青碗碟放在了他们之下,盛接鲜血。
甜沁一紧:“你别逼我。”
她言下之意是真会动手。
谢探微愈加攥紧她的手,肆无忌惮,逼迫她向前:“动手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所以你就让我亲手杀了你?”她红了眼,啐道:“恶心,血腥,脏了我的手。”
他浅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是会脏些,但没有比这更令你解气的。”
“伤了你,你的下属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是夫人,当家主母。”
尖锐的竹片抵在他胸口,咫尺之距,寒气使那一小片皮肤汗毛倒竖。箭在弦上,只需往前一送,他立遭穿心之祸。
谢探微愈加施力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刺,对准的仿佛不是他的心脏。
他本身就是泯灭人性的怪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疼。
“还犹豫什么,情蛊的解药近在眼前。我是害了你两世的仇人,你日夜受情蛊折磨。”
他口吻很冲,慑人的威势,目挟冰霜:“动手,杀了我。怎么,把你囚禁在笼子里久了,你软弱到仇人也舍不得杀了?”
他等得不耐烦了。
“你别逼我!!”
甜沁抬高了音调大吼。
“你住口!”
谢探微眸带柔软,重申:“你心软了。”
“我没有!!”她振聋发聩地喊着。
“你就是心软了,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明明爱上我了,却因仇恨和耻辱不承认。竹片要刺向我时,你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怜悯和恐惧。你不忍,你怕我真的死。”
他自毁般滔滔不绝逼着她。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是你自以为是!!”
甜沁吼得嗓子也嘶哑了。
“那你就刺!来。”
甜沁理智丧失,精神崩溃,手往前一送。
竹片的锐角比想象中更深入他的心脏,触目惊心的皮肉摩擦声,很钝,很慢,不同于长剑穿胸的“咔嚓”,难以名状,像锯子锯木头。
撇开仇人恩人不谈,对于一个心智正常善良的人来说,动手杀人是极大的挑战,何况是这般血腥的场面,足以留下阴霾的程度。
谢探微很明显地滞了滞,腰身一弓。
额头青筋暴起,顷刻血色尽褪,比纸苍白,瞳孔涣散失焦,长眉沉落,牙关紧咬,刹那间承受着生理极限的痛苦。
竹片生生刺穿了血肉之躯。瓷碗中滴答滴答的,收集了足够量的猩红鲜血,满盈溢出。
天和地都静了。
他颤抖着,眼睫垂下,瞥了眼角度良好的伤口,似乎很满意,迷离了,软塌塌跪下来,极痛之下没发出一声呻吟,唇角甚至挂着支零破碎的淡笑,急促呼吸着。
原来……是会痛的。
甜沁颤巍巍挪开行凶的手,情绪失控,随他一起跪了下来,插在他胸口上染红的竹片同样也剐伤了她的皮肤,但她无暇顾及。
她泪流如注,掐着他的脖颈痛苦质问:“谢探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宁愿同归于尽!你觉得这是爱吗?不是!你妄想!余生我会一毫不减地恨你!”
滔天的躁狂使她善的一面完全泯灭,变得嗜血。她左右摇晃他,犹如摇晃一个悬崖边颤颤欲坠的人,使他的痛苦雪上加霜。
谢探微无奈笑笑,已不能回答她太多问话,从紊乱的肺腑吸一口气都是奢侈,每一次艰难呼吸,都对伤口的撕裂。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生气全无,流血如山涧飞泉。最后的时刻,他靠在她,如愿死在了她的怀里,死亡也带着微笑。
暮冬的寒风拂过,他想再抚一抚心爱的她,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甜儿。他心爱的甜儿。
他有气无力地道:“我会……送你最后一件礼物。无论爱也好,恨也罢,我是你生命中留下烙印最深的人,浓烈到让你耄耋老年时仍憎恨着我,这一辈子,下辈子,都无法释怀。”
倒下的地方,灿烂的冬阳掠过纸窗,一缕光明映在他四处蔓延的鲜血上。可笑的是,他的心明明是无尽黑暗,却始终活在光亮中。
“什么礼物?你告诉我!”
甜沁血泪模糊,几乎是逼迫。
她不要他送的礼物,他的礼物永远是充满恶意的。
“谢探微,我恨你,恨死你了!”
他冷暗的笑在阳光中漫散开去,身子渐渐变凉,与尸体一样的温度。最后时刻,他固若金汤的人格底线也未曾撼动半分,他用他的方式,把她永远困在阴影里,很满意了。
死有何憾?
多好啊,恨到极处也是一种爱。
他不怕玩命,怕的是这条命白白祭出。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155章 垂死:我爱你还来不及。
主君遇刺,全府陷入紧急紊乱的状态中。
主君在药阁配药,再去看时,主君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插了一削长的竹片,其锋利与匕首不相上下,触目惊心。
素来稳重守礼的谢府下人“啊——”地恐惧尖叫出声,吓得面无人色。
天塌了。
赵宁闻讯,第一时间上楼镇住场面。下人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沮丧的样子像被暴风雨淋到,泪痕交织,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胆小者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主君平日乐善好施,克己复礼,翩翩君子之风,宽厚待人,从无仇家,怎会遭此横祸?事情扑朔迷离至极,谢府守卫森严,刺客绝无可能躲过侍卫的眼睛。
“主君!”赵宁眼圈红了,镇定的他也失了分寸,上前探了探谢探微的鼻息,叫道:“主君,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