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气息已绝。
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刹那间,赵宁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逆流。
主君绝不能有事,否则不单谢氏一家群龙无首,朝廷上下也会失去正常的运转。
“主君——”赵宁和众下人俱落下泪来。
谢探微被转移到物我同春,宫里的御医全来了,顶着巨大压力为他治疗。难就难在谢探微本身是绝顶医道高手,知戳哪里、用几分力道会死,竹片削得这样尖,刺得这样深,他是存了必死的信念,根本没有回天之数。
他胸口的竹片亦不能轻易拔下,否则血液顿时崩裂,当场毙命。
若是常人,御医会当场宣告逝世。
可谢探微不能,他的生死关乎到一个王朝的命运,而今边陲异族侵犯,朝中官员贪墨,皇帝年龄尚小,没了谢探微,整个王朝必然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而且,谢探微是在场绝大多数的御医的老师,授业恩师,领他们走进官场的伯乐,比亲人还亲,御医们怀着极端悲痛急迫的心情。
医术是老师教的,出师多年,现在老师出了一张死卷,他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破解出答案。
太皇太后谢妙贞惊闻此讯,勒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谢探微,同时封锁消息,对外称谢探微着了风寒卧病在家。朝堂之上,由太皇太后抱着小皇帝,亲自垂帘听政。
“秘密搜捕刺客,务必活捉,哀家要将其千刀万剐!”
太皇太后下了死命令。
太皇太后今年已七十岁高龄,两鬓斑白,混浊的双目泛着血丝,保养精致的长指甲硬生生摁断了一截。
作为家族元老级的人物,谢妙贞清楚谢氏满门虽枝繁叶茂,草包纨绔者多,精明能干者少。谢探微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若他一命呜呼,且还没交代任何后事,朝中心怀不轨之徒定然发动夺宫之变,江山易主,后果不堪设想。
上天保佑,她这个侄儿千万不能死,不能!
否则,上天真要亡她谢氏。
谢府笼罩在死亡的可怕乌云中,人人自危。
甜沁——最该为祸事忧心的当家主母,却毫无动静,呆呆自囚在画园中。
她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幕赵宁看她的复杂眼神,裹挟着泪,凶相毕露。赵宁晓得事情真相,却因主子生前下的死命令而住嘴。
若泄露了这一刀是她捅的,她性命堪忧,太皇太后和其他谢家人绝不会放过她。
这是谢探微保护她最后一次了。
“夫人,进屋喝口水吧,您坐了三个时辰了。”
打从谢探微出事,甜沁一直坐在鹅颈长廊上,任由西风吹拂她额头碎发,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冷也不知暖,被慑去了魂儿。
盼春颤巍巍劝着甜沁,她自己也方寸大乱,主君倒下了,她们这群丫鬟的天也塌了。
“主君这次大抵是救不回来了,您节哀……我……”
盼春和盼夏哭天抹泪,话未说完,嗓子便哽咽肿胀得不像话。
谢探微死了。
这念头忽然雷劈般撕裂脑袋,无比陌生,又无比快意。
甜沁如遭当头一棒,茫然若失,随即心底积的无数恨意决堤,奔流而出,统统变成了快乐——谢探微死了,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死的。
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快意的事?
他临死前微笑苍白的这一句,犹回荡在她耳畔。
快意,快意至极,快意得要命!
甜沁倏然笑起来,初时低低的,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大笑,狂笑,笑得眼泪溅出来了,笑得窒息,令盼春和盼夏恐惧,夫人骤然失心疯了。
她“哇”吐出口黑血,昏天黑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意识消弭前,耳畔传来盼春和盼夏的惊呼。
甜沁一觉睡了良久,惘惘然卸去了浑身铅块,飘在云巅。梦中,谢探微修长的黑影似又来到她床畔,坐了下来,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垂首定定注视着她,道:“甜儿,明日我们一起去安济院挑养个乖巧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还没确定要男孩女孩。她强抑即将溢出喉咙的心跳,痛然问:“你还活着?你不恨我?”
太黑了,他的面孔一片黢黑,被黑雾笼罩。时间每延长一秒,甜沁坠深一丈黑渊。
静了良久,谢探微抬手揉碎她眉眼的忧悒,“傻子,我爱你还来不及。”
甜沁向前一抓,梦中他的幻影却消失了。
又浑浑噩噩片刻,她感觉背后有人抱她,姿势那样熟悉,暖暖的,温温的,隔绝了冰冷的黑暗。她隐约知道是他,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似乎耳语“来葵水时少吃点凉的”,甜沁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来没来葵水,他掌心的暖流焐得她很舒服。
随即冒冷汗,他已经死了,是个死人。
他怎么还在?
甜沁骤然瞪裂了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凌乱而疯狂。
昏烛暖榻,身畔没有任何人。
黑雾快速消散,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她的小腹上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
原来是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盼春端着水盆掀帘而入,忧形于色,涮了热毛巾覆在甜沁额头,道:“您梦魇得厉害,奴婢叫了您好几次都没用。”
在丫鬟眼中,甜沁是因丧夫之痛而疯癫的可怜妇人。
甜沁倚靠在枕垫上,任盼春擦额头。噩梦中真实的触感依稀未退,她失神抚了抚眉眼,那里梦中被谢探微拂过,似乎残余他的味道。
情蛊——那东西仍然有存在感,却萎靡着越来越弱,命脉仿佛和谢探微系在一起。施蛊的主人一死,它们也要死去。
甜沁并未感到愉快,相反,情蛊长期占据她的身体,骤然一消,令人空落落的,形成了某种羞耻的瘾。
“什么时辰了。”她问。
“还差一刻就酉时了。”
盼春欲言又止,等待甜沁问起主君。
方才太皇太后尊驾亲至,探望了主君,生死攸关时刻,对甜沁这主母居然心安理得酣睡极为不满,碍于情面未传召苛责。
他俩的事谢妙贞多少知道一些,那庶女余甜沁,她侄子谢探微捧在手心养了很多年,是呵护备至的爱妻,谢妙贞不愿违拗亡者意愿。
这么多时辰,主君半点回春的迹象也无。
除非主君醒来自己救自己,凭神乎其技的医术或许一搏,否则谁能起死回生。
由于太皇太后勒令秘不发丧,府里的人披麻也不行,逼死人的恍迫紧张气氛酝酿得浓。
甜沁始终没问谢探微的情况。
她含蕴着一种类似绝情的淡漠,堵着厚厚的围墙,那样子真是心狠。
夫人并非心肠苛酷之人,若真无知无觉,她便不会做噩梦,在梦中痛苦地手舞足蹈,努力试图抓住些什么了。
良久,辨不清过了多久。
天黑了,风烈了,寒冷了。
盼夏近来,嘶哑着嗓子,传信道:“赵大人恳求主母过去,您是主君最牵挂的人,有您身畔呼唤他,主君或许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甜沁径直拒绝,生硬道:“我不会去。”
盼夏噗通跪下,连同盼春:“夫人,奴婢等求您了。”
说着砰砰叩首。
甜沁默声,岿然不动。
她们磕着头,她仍然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一定不会去。”
谢探微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盼夏道:“赵大人说您若不去,恐怕太皇太后为难您。”
甜沁漠然交出双手:“那就让太皇太后派人把我送入大狱。”
盼夏噎住了,一切手段对夫人都无用,夫人已铁石心肠。她只好哭着回去复命,临走前最后一句:“夫人,主君垂死时喊的是您的名字啊……”
他问,甜沁,你冷不冷?
前世你独自瘦病交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寒屋挣扎时,冷不冷呢?
前世——
同样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阴风怒号。
谢府同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挂起了白灯笼。不同的是丫鬟下人们没如丧考妣地痛苦,依旧如常忙碌着,因为死的仅仅是个姨娘。
甜姨娘自打产子一直病病歪歪,终于没熬住撒手人寰了。
咸秋夫人很伤心,洒了不少眼泪,承诺一定好好养着甜姨娘的一对儿女。又买了厚棺材放了不少陪葬的珠宝首饰,使甜姨娘走得安心。
对于身世单薄甜姨娘来说,这算极好的待遇。
谢探微回来听说甜姨娘死了,却一反常态地惊讶,怅然若失了良久。
这个他平时不怎么待见的懦弱姨娘,骤然撒手人寰,挺让人空落落的。
毕竟,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甜沁,这二字从那时正式走入他的心中,形成一种执念,直到今生。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昔日宁静的物我同春园,山雨欲来风满楼。
甜沁到来时,惶惶欲死的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咸秋,甜沁属实不像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没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娇养多年的妹妹,浑身上下透着未经风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惊艳,飘在云巅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