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浑身激灵灵过电一般,这不愠不火的触感过于可怕,过于熟悉,宛若在梦中,脑袋塞满了谜糊糊的白雾,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的视线与他的交汇,情不自禁剧烈缩了下,犹如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探微被灰蒙蒙的冷色覆盖着,病气缠身,颜色毁损,拂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气,却有种将人钉住的神奇力量。
他清澈的眸子里有足以穿透病气熠熠生辉的明亮——他回来了,在鬼门关游走一遭,熟悉的他又回来了。
甜沁哆嗦了下,油然而生的恐惧。
捅穿心脏之仇,不知他要用怎样残酷的手段报复。
谢探微嘶沉低低,开口这件事似对他很困难,虚弱道: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熟悉的护短又霸道的口吻。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算账,不是找捅他的人算账,而是找害她委屈的人算账。
她的呼唤疗法没起作用,哭声却被沉睡的他听到了。
甜沁挂着泪痕,委实不知所言,谢探微猝然醒来给她的震撼太大。
“你还活着。”
她倍感失落。
她那一刀白戳了,她是个笑话。
谢探微阖目闭唇,手依旧拂在她的脑袋上,孱弱的体力无以为继。他与她说话消耗体力,脸色愈加灰白。音节聚成词句需要付出十万分的努力,腔子里的肺泡炸开,生生撕裂肺腑,人类难以承受的疼痛。呼吸稍微频繁些,伤口都会重新崩裂,走向死亡。
默默积蓄了很久力量,他再次费劲地喘气着,追问:“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甜沁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勉强能听清音节。
“我去叫人。”
她心思如捣,乱成麻线,下意识想逃出去。
谢探微清瘦的手勾住了她裙摆,蕴含挽留之意。脉脉的眸子里醇然温润,蕴藏泪光,白纸般的孱弱,仿佛一推开他就会支离破碎。
“别走。”他熬着说,墨眉紧蹙,痛苦又浮上来,连声尖厉咳嗽着。那咳声是一把把剪刀将肺腑剪成碎片,触耳惊心。
他不要别人,只想要她陪着。
“别……走。”
央求之意昭然若揭,绷带汩汩洇出鲜红的血,罕少流露的孤独脆弱。
他把哀叹写在脸上,像个温敛隐忍的人夫,哪跟动辄要人性命的恶魔沾得上半点干系。
若他强势,甜沁尚能以刚克刚。
可他摆出这样一副垂死惨淡的样子,闷头闷脑的,甜沁的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没地方使。
甜沁疏离地提醒:“你别说话。”
赵宁等人已对她虎视眈眈,若他们的主子在她手里再出了事,她非得被生吞活剥不可。
谢探微纹丝不动歇息了片刻,心脏才找回律动,四肢松懈,手臂搭在她膝上,如被驯养的家畜般温顺,依赖着她。
甜沁坐着,亦纹丝没法动。
恍惚脑袋里漫灌了水,裙衫被冷汗浸透。
恐惧悲叹,如幻似电,自暴自弃。
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像都死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其余人又过了良久才发现主子醒来的喜讯,欣喜若狂,太皇太后立即来到病床前探望,谢氏宗亲子弟齐聚,轮不到人微言轻的甜沁。
甜沁识趣地离开。
按照约定,谢探微醒来,她该卷铺盖走人了。谢家宽宏大量不追究她伤人之罪,若她死皮赖着的,谢家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回到画园后,她便开始收拾细软。
盼春快急哭了,以为她是在赌气,死活拦着:“夫人,您不能走,大人醒来见您走了一定会生气。他的伤口才刚刚好转,您不能再趁火打劫。”
甜沁想解释是谢家人赶她走的,盼夏反驳道:“谢家人的命令是谢家人的,说句大不敬的哪怕太皇太后也代表不了主君。您若执意走,也得等主君点头让您走。”
盼字辈的丫鬟都是谢探微亲信,她们的话很大程度代表了谢探微,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甜沁麻木叹息,暂时撂下,痴怔怔道:“没有人会以德报怨,何况是他。他醒来,我这夫人也肯定做不下去了。你们现在不让我走,其实是害我,我会颜面尽失,被他和谢家人狠狠羞辱后逐出去。”
不过,无所谓吧,她早已学会随波逐流,对各种羞辱和苛责麻木了。
陈嬷嬷……
对,她猛然想起了陈嬷嬷一家还在谢探微手里,她确实不能走。
禁锢,藩篱,牢笼。
处处都是牢笼!让人发疯!
甜沁双手疲惫地捂住面颊,失声崩溃,她不想费劲救陈嬷嬷了,反正也做不到,她活着也没意思了,她好累,深深觉得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把这条命赔给陈嬷嬷就是。
她是忘恩负义的人,谁让陈嬷嬷她们眼瞎,对她这种人好?她是个灾星,泥土深陷,积重难返,连自己都救不了遑论救他人。
颤巍巍的,她头晕目眩,精神失常,被盼秋和盼冬赶忙扶到榻上休息。
画园沉寂了两日。
甜沁状态稍稍好转些时,物我同春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主君请她过去。
谢探微已能自行坐立了,面色虽犹苍白,说话时不再咳血,也能喝下去一些熬成糊状的稀饭,摆脱了性命之危。
他叫甜沁坐在榻边,服侍喂药。
他那泛着强烈侵略性的眼神,犀利而刻毒,证明他能让她捅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没捅死他是她的无能。
怜悯、软弱、哀求、眼泪仅仅是病态恍惚时的他,现在理智和算计回归了他的头脑。
甜沁终是不能放弃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明知是圈套,无路可逃。
她举起汤匙,一勺勺吹凉,木讷地喂向他口中。谢探微张口,一勺勺享受着,她亲手喂向仇人的解药。
药喂完,谢探微擦了擦嘴角,似看出了什么,道:“很失望?”
甜沁迟滞剜了一眼。
“你该庆幸。”
他一本正经道,语气闲闲,“如果我真死了,你会后悔的。是你在我床畔的呼唤燃起了我求生的意志,也是你体内的情蛊将把我阎罗殿拉回来。甜儿,你真的很善良。”
甜沁忽略他无关痛痒的喟叹,不阴不阳问:“我庆幸什么,又后悔什么?”
礼物。他临昏迷前说过要送她最后一件礼物,让她这辈子铭记。
“我与看守你嬷嬷和你情人的侍卫交代过,一旦我死了,杀了他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清凉而明晰,那是恶本身。
事已至此,将底牌和盘托出。
“你该庆幸你手软了,无形中也救了你在乎的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给别人留条路,也就是给自己留条路。你既捅穿我的心脏,我便也毁你最亲近的人,让你往后余生只能孤零零地、集中火力、发了狂地恨我一人。”
他温凉的眼波雾般朦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冷淡地摹写着曾经的疯狂计划,感叹其完美。
甜沁耳畔轰鸣作响,遍体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心情像雷劈一样。
事情太完美了反倒不真实,早料到他没有那种觉悟,宁愿赴死,解除情蛊。
剜心取血之事本身是陷阱,他与她生死之间不公平的赌注。他将输的筹码悄悄算上了陈嬷嬷一家,却事先不让她知情。
他是如此、如此的恶毒。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已一败涂地。
饶是有心理准备,被他如此冰冷的话骤然砸在耳畔,甜沁腹作冷痛,眼睛如同烂醉一样布满血丝,滔天的怒气像暴风雪,恨不得再拿竹片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你不是人。”
她给他一耳光,手在空中哆嗦不止。
谢探微略略凌乱,歪过脖去,无半分悔改,尽管耳光险些崩裂了伤口。
他缓缓将头甩过来:
“所以,你还要解情蛊吗?”
要解情蛊需要他死,或取他的心头血,但两条路都被堵死。
若他死,情蛊自然消亡,但陈嬷嬷一家得陪葬。
若取他的心头血,由于这次失败了,需要再取一次。他二度被创定然死了,仍然走向陈嬷嬷一家陪葬的结局。
哪个角度,这都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谢探微浮光掠影的温柔,让她自己选,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有的是耐心。
甜沁孤冷地道:“不解了,一辈子与你缠住,我和你这一辈子互相折磨吧。”
她恨他的机关算尽。
谢探微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恍然有所得,天知道从她嘴里说一辈子三字是多难的事。
捏着她在乎的人真好,幸亏她有在乎的人,不是完全的麻木。
“给我换绷带。”
他咳了两声,柔静和平地说。
甜沁至此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作为与他绑定的夫人,捅了他、掴了他之后,她得不到丝毫快慰,反倒要对他的伤情负责。
解开他的寝衣,旧绷带噙满了血,伤口狰狞癫紫,丑陋蔓延,从那黧黑的程度可以想见入肌多深,没死简直是奇迹。
甜沁将旧绷带解开,黏着皮肤,带出血痂。
谢探微忍受着,一声不吭。
他是胜利者,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受这点小小的代价没什么。即便肉身千刀万剐,他的精神始终是愉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