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却不是主母,连丈夫出了事都只顾着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帘幕后揉着太阳穴歇息的太皇太后谢妙贞,见余甜沁姗姗来迟,不悦地嗤了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谢家最高长辈,她拒绝与余甜沁见面,嫌脏了眼睛。余甜沁出身寒庶,撞大运续弦当了谢氏主母,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来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请。”
赵宁神情也锅底一样黑,对甜沁持反感的态度。请甜沁过来,更多是为了挽救谢探微不得已为之,实则内心对甜沁积了通天怨气。
别人不知道,赵宁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祸首。她的心比蛇蝎还狠,主君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脏。若非主君的意愿护着,谢家人早活剐了她。
甜沁无所畏惧。
屋内,弥漫着令人晕眩的血腥味。
御医们都在,睽睽众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着敌意。
甜沁定了定,见宫里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内堂前,内堂罩着象征皇家的明黄色帘幕,里面是太皇太后本人。
对方既没提,她没资格拜见。
赵宁将她引到卧房前,窃声叮嘱:“您只可离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注意您的言行,不可说刺激的话,给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无表情:“他死了吗?”
赵宁拳头嘎吱直响,险些发作,齿牙剧烈摩擦着,这话实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没死了。”
“够了。”赵宁低吼了声,严厉地道:“奉太皇太后懿旨,待主君醒来后,请您打包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离之事我谢府会办妥。”
“又要把我赶出去?”
甜沁习惯了一般,未曾反驳,良久,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听到这话吓也吓死,她却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顽不灵至极。
人多眼杂,赵宁不愿多说,请她进去。
卧房内,谢探微死气沉沉平躺着,静寂如尸。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洇湿猩红的血迹。呼吸极度微弱趋近于无,支离破碎得可怕。
这一刀戳得真够重,他渗白的脸如暗色的纸,发丝凌乱,长眉平平,失了以往锐利的攻击性,显得柔弱无害。他用命去赌,很明显赌输了,他是死是活并未引起甜沁的怜悯。
甜沁远远坐在离谢探微三尺开外。
伴随着他半死不活的尸体,她心思空空,孤零零呆在原处,茕茕孑立。
她应该说些什么唤醒伤者的求生意志,可张口空空,骨鲠在喉,唯余一片麻木和默然。
“谢探微。”
在赵宁的监视下,她象征性唤了声,摒弃任何人类感情。
石沉大海,沉睡的人并无反应。
甜沁亦没再唤。
赵宁和御医的眼圈愈加红了。
所谓唤醒重伤者求生意志,必须是亲近之人孜孜不倦爱的呼唤,情深意切,绵绵不绝,声音穿透重伤者混沌的意识,将其从濒死边缘拽回来。甜沁冰冷敷衍的叫法,活人听了窝心,死人听了死得更透。
甜沁本来也不想唤醒他求生的意志,那日她将竹片插入他胸膛,以为是最后一次见面。
体内的情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死态微活,又在血液中蠕动起来。
谢探微确实该死,他还欠她一碗解蛊的药,心头血不能白剜。待她解开情蛊后,他要死便死,死了朝廷能少个大蛀虫,大祸害。
寂静之中,她神思开始游荡起来。他说还有最后一份礼物给她——这威胁犹如一把利剑用蛛丝吊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他绝非人死心善之人,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他要把她也害死才甘心?
无所谓了……她活着行如枯木,早就没滋味了。
她又想,和离,谢家人赶她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她刺杀了谢家的家主一场,没被抓起来偿命,其实够幸运的,要是陈嬷嬷一家也这般幸运就好了。
谢探微醒来定然要报复她,她得趁现在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但陈嬷嬷一家还攥在他手中,她若走了,陈嬷嬷一家死定了。
时局如此的艰难。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两行清泪顺着指隙洇湿了手指。
良久,她昏昏沉沉,木然僵坐。
一旁的赵宁不同于她的心不在焉,死死盯住谢探微的动静,不放过一丝细节。当他目睹甜沁的呼唤徒劳无功时,挫败地意识到主君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回天乏术,该绝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早准备主君的后事。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宁垂足顿胸,院落中哭哭啼啼。
整个谢氏分崩离析,魂不附体。
甜沁被请了出去。
赵宁和两名御医全程守护在谢探微身畔,不让甜沁靠近半点。当然,呼唤病人的事还得继续,再有需要赵宁会派人去画园请甜沁。
甜沁空落落而归。
她的尊崇全倚靠谢探微,今谢探微伤重不治,阖府下人都去了物我同春伺候,益发显得画园孤寂,她这主母有名无实。
太皇太后厌恶她,下了逐客令,很快她被谢家一张休书赶出去。兜兜转转,终究享受不了谢家的泼天富贵。
甜沁呆呆望向天空黑点似的飞鸟,盯得眼睛发酸,揉了揉。周围的人指责和藐视,瓦解了她的意志,让她像个罪人似的。
她坚信自己没有错,捅他一刀是便宜的。
他们只看到了伤重垂死的主君,何曾见过她被施予的苦难。
她想与谢探微同归于尽,命运弄人,她却还活着,备受世人的苛责。
剪不断,理还乱。
奇迹的是,自从甜沁去探望过后,谢探微的伤势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呼吸也在增强,指尖时不时地颤动。御医们坚称是用药的缘故,太皇太后和赵宁却不得不情不愿地承认:甜沁给谢探微带来了微妙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可以为了她起死回生。
甜沁一声水静风平的呼唤,给伤者带来了难以捕捉的震撼。
太皇太后又喜又悲,这绝望中法子竟真的奏效了,她这侄儿也真是情种。
另外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原因,甜沁体内的情蛊在靠近谢探微时,唤醒了他体内的情蛊。是情蛊的踊跃激起了伤者沉睡的意识。
众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太皇太后勒令之下,赵宁低声下气第二度请甜沁过去。
这次破例允许甜沁抚摸谢探微的手,好让后者感知得更真切。前提是婢女必须对甜沁提前搜身,以免她图谋不轨。
甜沁情绪黯黯,比之前更绝情,冷森森道:“我凭什么答应?”
让她去触及最厌恶之人,反说成恩赐。
赵宁碰了个钉子,咬牙道:“我们可以退一步,让您留在京城,但您仍须离府和离。”
甜沁反问:“这是好处?”
赵宁沉哑道:“甜小姐,主君治好了您的眼睛,您尚欠主君一桩恩情。”
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您再恨主君,也得了清恩怨。”
甜沁再度去了物我同春园,主动叫婢女搜身。确认没有危害伤者的意图后,甜沁被带到了病榻边,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呛得人透不过气。
谢探微静寂平躺在榻上,长睫阖着,短短几日消瘦得厉害,颊上笼罩着一层淡青的雾气,在重病中依旧清华高远,能想象到他事事掌控在手的悠然模样。
这次,终究是她输了。
她终究被迫来到他床畔,卑躬屈膝地请求他醒来,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谢探微那皦白的手如修削的竹节,润如白玉,泛着死亡的暗淡。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拂过她,逼她做难堪的动作,害她如难堪的境地。
“出去。”甜沁道。
赵宁的目光灼灼如盯贼,令她很不舒服。
她沉声直接命令,透着觉醒的上位者意识。
赵宁一凛,意欲拒绝。
甜沁平平道:“你们若不出去,我便出去。”
谢家人求着她,并非她求谢家人。
赵宁切齿,斟酌良久,无奈命令周围人都退下。他自己站在门外待命,留了条小缝,握着把长剑时刻谨防甜沁异动。
清净了。
窗外雪声似厚重的垂幔将世界隔绝开,甜沁将旁人轰走,自己也并没什么可做的。
她感到很无助,很凄凉,想从这里逃出去。她脱掉了鞋子,抱膝蜷缩在椅上,虽室内温暖如春,她寒冷得不像话,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触向谢探微的手,终在半寸处停下。
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盼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释放陈嬷嬷她们。
室内的安静一层层厚积,蜡烛屑小的爆响空虚回荡着。
甜沁闪过许多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她疲惫地换了个姿势,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回去,双臂交叉叠着,脑袋埋在榻边,筋疲力尽。
亘久,一只手忽而轻拂她头顶,比落雪还轻,轻得恍惚,在梦幻之中。
甜沁怔怔抬起头,谢探微秋水一样深邃瞳仁,正定定注视着她,沾染明亮的病气。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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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啦[玫瑰]
下本开:《婢骨》圣上vs婢女
第157章 醒来:“给我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