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都失控了。
盼春等人在外,听主君主母爆发了比之前更惨烈百倍的争吵,人心惶惶。
主子们如何,她们无权过问,能做的只有烧好热水,祈祷风波的平息。
第162章 忘记:“可我爱你。”
画园果真被锁起来了。
囚禁,亦或是自囚,是甜沁求仁得仁。
她既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当然可以成全。但哪怕她当个尼姑吃斋念佛一辈子,也逃不脱他的纠缠,这是她的宿命。
她可以不理他,不给他生孩子,但必须在他的五指山下,被他赐予的名分锁住。
画园被一圈圈墨竹包围,春雨过后,埋在地底的竹笋吸饱了养分,疯涨猛蹿,生得愈密了些,绿云扰扰,遮天蔽日,起到了监牢的作用,最窄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
此情势下,唯一外出的通道是一条青石小路,很遗憾同样被严丝合缝地封住,重兵看守,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管什么犯人。
甜沁就是犯人,画园是她一个人的囚室。
甜沁丧失了自由,一日三餐却不能少。
盼春等人被追加了训练,再三强调严格杜绝夫人绝食,除绝食外,任何其他自戕行为也是绝对禁止的,否则株连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大人把她软禁起来,却并非不见她。
大人仍时不时光临她,每每夜晚,冷森森将她按住,褪她的衣裳。交流是完全没有的,满屋只回荡着甜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叫。
他似乎没以前温柔了,行事只顾自己的舒服,想要几次是几次,全然不在乎甜沁,帐间更无只言片语暖人心,骨冷魂寒,气场沉重瘆人。
夫人不像夫人,倒有几分像家妓了。
事后,甜沁凌乱倒在榻上,死了一般,浑身触目惊心的红淤,透着骇人的旖旎之色,从狼藉程度可以想见惨烈程度,心脏咚咚乱跳。
家主独自离开了,她自行收拾衣裳清洗,状态麻木如常,封闭了五感,也不自怨自艾。
春来了,他们的关系却进入了严冬。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疯,甜沁找了块黑木,用刻刀雕刻母亲的灵位。那黑木是一块乌檀木,质地绝硬,其上雕出连贯的字迹十分艰难。
甜沁锲而不舍,一寸一寸,冗长无聊使人发疯的白日时光里,她几乎一直在做这个,好几次刻伤了手,鲜血染红了灵位。
她不在乎手指的疼痛,这种疼痛使她清醒似的。与此同时,她也坚决不让盼春等人将刻刀收走,崩溃落泪,几欲将眼睛哭瞎。
盼春她们惴惴,夫人精神的紊乱程度极大加重了,不加以治愈,很快会变成真的疯子。
历时一个月,黑木灵位才终于刻好,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部分还渗透了血迹的深褐色。
晦气的东西摆在卧房,盼春等人每次进屋侍奉,俱有种阴森森之感,仿佛被亡灵盯着。
甜沁却习以为常,常常孤独抱着那块灵位坐在窗边,静悄悄自言自语“他又欺负我了,把我关起来”“我还爱上他了,我作茧自缚,不配为人”然后失落流泪。
她哭泣啊,哭得极凶,她的眼睛以前受过伤,照这个哭法定然再瞎。
痛苦伴随着哭声溢出来,盼春等人未免黯然神伤,恨不得替她分担过于沉重的痛苦。
晚上她也不肯睡觉的,直哭得筋疲力尽,随便在卧房一个地方随便一个姿势睡着,怀里还僵硬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降临,将甜沁抱回榻上盖好被褥。
他目光暗淡地凝视黑森森的灵位,终究没忍心将它从她怀中夺走。他抚摸她因雕刻而捆绷带的手指,神色复杂,又怜又厌。
“她很痛苦吧。”谢探微沉吟着。
盼春俛首,和盼夏对望一样,低声道:“主君,您救救夫人吧。”
他唇色淡白,冷笑欠奉:“她一心求死,我如何救她。”
盼春道:“夫人一直呓语您的名字,管您叫‘他’。”
他弄疼我了。
他把我关起来,他是坏人。
他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
我……爱上他了,我对不起自己,我不配为人。
……
日日夜夜,甜沁被心魔纠缠,痛不欲生。
谢探微足足呆了几息,双唇哆嗦,余温尽失,透着抹怅惘,抬起头,眸子里蕴含万千情感,爱恨丛生,痴痴道:“我该拿她怎么办。”
盼春盼夏看惯了甜沁的苦楚,此时僭越地叩首请求:“主君,您若真在乎夫人的性命,便让她走吧,她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她快要疯了。”
谢探微沉默,默如冰冽的湖水。
盼春的话并未撼动他的心,他虽怜惜甜沁,理智却清醒到可怕——他绝不会放她走,哪怕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这是他的心魔,他战胜不了。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尽量陪着夫人,让她开心些。”
盼春叩首领命。
谢探微朝昏睡的甜沁压来重重的视线,似有所感,责怪她乱来。
随后他用药膏冷敷,保证明日一日她的眉眼是清眀的。
他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给她扇扇子消解春热,在她做噩梦时推一推她,让她回到现实。
谢探微的温和与恻隐仅限于她睡着时,她一醒来,他又会恢复那冷冰冰的模样,拒人三尺之外,仿佛二人还在冷战。
无它,他不可以对她好,否则她的爱会更浓烈,心理负担更重。
主君看起来深情款款。
盼春盼夏等人陷入疑惑,主君和主母,到底哪一方有错?
这样天长地久地相互折磨,彼此都累、都痛苦。
甜沁将母亲的灵位当成精神寄托,要么抱着,要么摆在显眼的地方,一日日哀毁骨立。
盼春虽替甜沁求情,无法理解甜沁的痛苦。明明是高门贵妇,拥有丈夫独一无二的爱,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她们不曾经历过甜沁的前世,更不懂爱上仇人的感觉。
甜沁若和谢探微在一起,深深对不起的是前世的自己。
谢探微过来看她时,甜沁往往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当然不会和一块木头计较,尤其在她精神状态如此失常的情况下。
他会直接圈住她,连同灵位一起抱住,扣过她的下巴深深落吻。甜沁本能地剧烈挣扎,伴随着愤怒。
牌位哐啷掉在地上,目睹荒谬的一刹。
灵位给卧房增添了阴森感,但也为某些事赋予别样的意趣。
灵位被亵渎了,甜沁愈加难受。
她甚至后悔,她该同意给他生个孩子的,如果能用孩子买断这一切,该是多大的便宜。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被心魔困住,自己折磨自己,泥足深陷,那种重量生命无法承受。
每当瞥见谢探微,甜沁本能地畏惧,浑身起一层寒栗子,做好了被他侵辱的准备。然而那日午膳后,他却摆出一本正经的严肃口吻。
八仙桌横在他们中间,撤掉饭菜后,活生生变成一张谈判桌。
猩红的蜡烛摆在正中间,影影绰绰,作他们谈判的见证。
谢探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十指交叉道:“我们谈谈吧。”
甜沁正襟危坐在对面:“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的病。”他几许意懒,“你的丫鬟说你病得很严重。”
甜沁撇过头:“我没病。你又想给我套什么疯癫的罪名,把我关起来。”
谢探微温敛:“我已经把你关起来了,别把我想得太坏。”
甜沁道:“那你想做什么?”
同时暗暗搂紧黑木灵位,怕他忽然抢走,劈裂烧掉。
谢探微呵了声,轻视又冷漠:“你一直难过,这不是事,想办法叫你开心点。”
甜沁硬邦邦:“好啊,那你放我走,我就开心了。”
“你不觉得这有些过分吗?我们只能在彼此底线范围内提要求。”
他歪了下头,神色极度不愉。
甜沁认真道:“你现在已经放弃让我生子,容颜也在一天天变老,我还整天惹你烦躁,对你而言,我实无用处。”
“是没用处……”谢探微懒洋洋附和,温柔斯文,坦荡道:“但我爱你,甜儿。”
甜沁一噎。
爱是最大的理由,爱就够了。
“我还知道你也爱上我了,休得骗我,情蛊可以感知你的内心。若我们彼此憎便罢,可我们彼此相爱,分离是多么的遗憾。”
“我没爱上你。”
她严词否定,语气重了好几个度。
与此同时,情蛊在她心脏喷涌着,她唇色烧灼,肌肤滚烫,脸色酡红,充斥着病态和醉意,证明她在说谎,事实于此刚好相反。
谢探微淡定道:“你摸一摸你的心脏。”
甜沁心脏咯噔。
她憎恶地找借口:“都是情蛊的作用,情蛊不仅强制我和你在一起,还强制我的心。我的精神被它腐蚀了,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根本不是我的意愿。”
“那你痛苦什么?”他一阵见血。
是啊,既然是情蛊强制的,她该心安理得,不该有内疚,纠结的情绪产生。因为她没背叛前世的自己,她一直守住了心,是该死的情蛊使她对他产生迷恋的。
甜沁荒凉凉,如独身置于无人之境,孤独又无助,索性承认了。
“你不要沾沾自喜。我不仅有一颗爱你之心,更有一个强大恨你之心。只要恨意还有一丝丝残余,我便永远不会如了你的意,和你过日子。即便你不放我,往后余生我也是一滩行尸走肉,你还是省省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