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话说死,掷地有声。
“不爱我,可以。”谢探微心志坚定,含着遗憾,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但你痛苦。痛苦是实实在在加注在你身上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还是说,你盼望用死亡惩罚我?”
他无奈一笑,话里话外嘲她傻。
“我们想个办法吧,甜儿,解决我们共同的麻烦,除了放你走的。”
第163章 结局:清醒的痛苦,而非糊涂的幸福。
烛火苍茫,光线幽暗,庄严肃穆。
春日树影透窗打下来,室内一片斑驳的阴晦,在进行一场凝重而冰冷的谈判。
谈判双方的权利是不对等的,但他们在尽力保持公平,以赢得双赢的结局。
二人全身心沉浸在谈判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死寂无音。
甜沁盯着树梢上歇脚的鸟儿,缓了缓,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不会用死亡惩罚你,因为没用。你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根本惩罚不到你,伤害的只有我自己。”
她这话,仿佛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谢探微不禁回想起她跳海那次,神思缥缈,思绪翩翩,蓦地被刺痛到了。
他颔首道:“诚然,生命只有一次。何况你的性命是重生来的,比旁人更矜贵。”
甜沁定定转向他:“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透过问题本身,她想探知的其实是前世她死后,他的反应。
是内疚,遗憾,痛心,后悔,还是忽略,冷漠,无谓,很快忘怀?
很遗憾是后者。
谢探微冷淡的神色,印证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预想。
“我无法怎么样。虽然我会医术,不能让死人复生。前世你的死,仅仅死了个姨娘。我年年去你坟前缅怀,插几枝鲜桃花,算是仁至义尽。殉情于事无补,我还肩负着整个王朝的运转,很快便把你忘了。事实如此,我不愿骗你。”
“前世,你我仅仅萍水相逢。你之于我,和普通妾室没什么两样。我曾数度为陌生的你在主母面前说情,饶恕你们主仆的偷窃,生产时保了大。因为这些,我当时认为问心无愧。你的死并没掀起什么滔天波澜,我也没像话本子里为你杀尽全族复仇。”
他平平说着,显得灭情绝爱,人心冷透。但最后,他话锋一转,又眼睫湿润,恍若梦境,卑微又诚恳地道:“但甜儿,今生我真的爱你,今生,我已知错。”
甜沁绷紧了嘴唇。
久久无言以对。
谢探微凄然笑着,平添一缕自我欺骗的影子:“我很后悔,时常在想如果前世我对你多关心一点,今生你会不会也少抗拒我一点。我眼睁睁目睹你心心念念着许君正,饽哥,我痛不欲生,恨不得剥他们一层皮。我没想到,小小一个姨娘让我辗转反侧,挖空了心。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爱而不得,只好诉诸你厌恶的‘强制’手段。其实,我也没得选。”
甜沁听故事一样听着,没有怪罪,也没有动容。他是说书人,她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那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情感,旧得覆了一层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对吗?”
甜沁默默思忖了良久,总结出这一句。否则难以解释前世他的冷漠疏离,今生他却爱得如火如荼,天渊之别。
“如果前世血崩的是咸秋,她死在你最爱的那一年,你也会这样缅怀她。”
“不会。”
谢探微烦躁打断,“那不一样。”
她在明晃晃质疑他的爱,他全身腾起无名火,阴暗的感情悉数被勾出。
“我从未碰过她,哪怕在前世。除了你,我生生世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爱,是深深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点点滋长,在破土之前不会被人意识到。
恰如画园的竹笋,经过一整个冬季缓慢的力量继续,春雨浇淋,一发不可收拾地冲破泥土,疯涨起来。
甜沁麻木听着这海誓山盟,毫无触动。
谢探微略有失态,但很快加以节制,恢复了冷静的谈判姿态。
“我重生后暗暗关注着你,想找到你,重新娶你,弥补前世种种不堪。可你也是个犟种,重生后改变了主意,一直谋划嫁给别人。前世我们孩子都生了,你怎能琵琶另抱?”
他附过身来,越过八仙桌,像说悄悄话凑在她耳畔,沉着而坚定:“你那日站在桥上扔虾须镯,无意间的小动作,我便看穿你了。”
甜沁被他的恶毒所震撼,敬而远之。
“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相。”
她言不由衷,而今她身陷囹圄,绑满了来自他的锁链,更能如何。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今生爱我,为何还和咸秋联手把我赶出去?”
流落在外,她好不容易说定了饽哥的亲事,准备迎接新生活,又被他用强硬手段抢回。一放一捉,难道他偏偏有操控人的癖好?
谢探微摇头否定:“当时是真的把你赶出去,没料到后来会改变主意。”
他承认自己是人渣,出尔反尔。
不过,他有正常的判断力,知道什么可以失去,什么即便背上骂名也绝不能失去。
她就属于后者。
“赶你走,因为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在意你了。像我这种官场打拼的人,素来冷血无情严丝合缝,不可以留下这种漏洞。所以,我就戒瘾一样强行让你离开,强迫自己放手。”
“但戒瘾的效果如何?堪称可笑。你离开谢宅的那一刻起,我疯了一样不可控地想你,日也是你,夜也是你,上朝也是你,用膳也是你。那种感觉历历在目,比丢官弃爵更惨烈百倍。我变成了笑话,亲手赶走你,又亲手请你回来。”
“你却把我关进勾栏了。”甜沁艰难道,“这就是你的爱?”
遇到他,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碎为齑粉,他所谓的痴情令她深深恐惧。
“不然我如何握住你在乎的家人?”
谢探微反问,迸射独特的寒光,无谓操纵着旁人的命运,“我知道,没有陈嬷嬷那些人,你绝对不会跟我的。”
他口吻深处蕴藏着悲哀。
甜沁亦深深为他这种人悲哀。
她只能自认倒霉,遇到个绝无法逃离疯子。
“我真感谢你的良苦用心,我就是个普通女子,哪值得你费尽心机。”
“你值得。”谢探微温柔而刚强,“哪怕你恨我也值得,我只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们的话题渐渐偏移,明明谈判是为了想办法让她开心。前世那些陈腐的烂事,只会让她离开心越来越远。
“好,不谈这些了——”
谢探微敛起复杂的心绪,进入正题,光风霁月询问:“既然你不会傻到用死亡惩罚我,可曾想日后怎么过?”
甜沁麻木不仁:“还能怎么过,日复一日地过。”
他道:“你爱我。”
甜沁阴幽幽笑了声,“确实有一点。”
“如果没有恨,这份爱会让你很快乐。和相爱之人相守,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诚然。但恨不可能没有。”
甜沁理智地说,“你对我再好,把我捧到天上去,加重的也只是爱那端的重量。恨始终存在,爱再强大也不能抵消。”
“恨是你的症结,”谢探微沉吟着,对症下药,“但若有一种办法,让你彻底忘掉恨呢?”
甜沁难以置信,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
“有的。”
谢探微垂着眼睛,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颊畔流动着蟹壳青,肃穆认真,并不似说笑。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郑重打开,是一枚硕大的药丸,泛着特殊的味道。
“吃了它,就能忘掉恨。”
甜沁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特殊的药,我亲手所调制。入腹后,它融入你的血液,慢慢杀死你的记忆,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
“当然,是药三分毒,它给你带来快乐,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我会精准控制剂量。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无胜于有。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我那么爱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
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艰难的抉择推给她,药也推给她:“药是我心头血制的,那天你刺的。我也算履行诺言,制出了情蛊的解药。”
事出猝然,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面对这致命的选择。
“那我的记忆去哪了?”
“被杀死了。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
“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探微作出保证,“我可以陪你吃,完全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
甜沁的心无比之乱,一团乱麻。
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提出的这个机会,能让她高枕无忧、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
由于情蛊的作用,她已经爱上了他,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服下之后,她纯纯粹粹地爱他,再不掺杂一丝恨。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
她盯着深褐的药丸,眼睛如欲溅出火焰。
服下它,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被泡沫围住,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既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
——她不要。
“不用了。”
甜沁断然拒绝,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痛就是痛,乐就是乐,你不能混淆它们,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
“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谢探微挑眉反问,“现实很疼,你可要想好了。”
甜沁坚定拒绝:“是的。让我活在痛苦中吧,起码是真实的。”
她要实实在在活着,哪怕这是痛苦的。
谢探微不可思议,又深深欣赏,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