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秋不让孩子去看甜沁,自己倒是时常去探望甜沁,每每穿金戴银,打扮得十分温舒贤德,看样子是十足温柔端庄的主母。
甜沁病索缠身,无力应对。咸秋摆出一副体贴姐姐的模样,给她喂药递水。
然而甜沁提出要一些钱买紫参芝,咸秋却拒绝了,以府账不足为由。
“你放心,药的事情我会和你姐夫商量的,你的身体有专门的大夫看着,那药吃不吃都行。不许背着姐姐乱吃药,吃坏了便糟糕了。”
甜沁明白,咸秋不会救她。
她不再卑微恳求,硬生生凭借自身意志与病魔对抗,艰难熬着日子。
等谢探微哪日过来,她便有机会告状了。像上次那样,只要她诉苦,他就会给她救赎,帮她撑腰。
但等了很久很久,谢探微也没来看她。生产过后,他完全把甜沁忘了。又似乎孩子已经生两个了,他对她丧失了兴趣。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主君计划将甜沁送到别院去。
“拿笔来。”甜沁不甘坐以待毙,落入咸秋魔掌之中,真真是死路一条。
朝露和晚翠连忙准备好,甜沁斟酌片刻,在纸上落下工整秀气的字迹。
信是写给姐夫的,她恳求谢探微将她的孩子还给她,她要亲自取名字,亲自抚养。又让谢探微把她送到别院去,她宁愿远离他们夫妻两个,自动退出。
她病了,病得不轻,每日都在咳嗽,有时还会吐血,是生孩子落下的毛病。
她需要钱看病吃药,但她手里没钱。姐夫救救她,找些好大夫来,或者给她钱买药。
当然她还是有点想念姐夫的,希望姐夫能够在百忙的公务之中来看看她,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信交给了朝露。
她们是无法直接见到谢探微的,必须由管家李福递给书房。
朝露正好要问问李福,之前那批药材怎么样了。钱已经付了很久,药材迟迟没有下落。她们有种被骗的感觉,那是她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李福收了信,笑嘻嘻说:“信,我一定替您交给主君。主君见姨娘还有力气写信,肯定会欣慰的。但药材的事可能还落不下来,货不巧在海里沉了,劳烦您再等些时日。”
朝露听过太多遍类似的说辞,怀疑至极,意欲瞪眼发怒,李福仍然是嬉皮笑脸,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才明白李福不仅是府上的大管家,背后靠山更是主母。主母不想让甜沁吃到药,甜沁攒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她们的钱投进去,完全是打水漂。
朝露出了一身冷汗,跑回来。
李福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信迟迟没有回信,他根本没把信交给主君。
主君近来在朝中忙着,没空理会后宅的事,主母也甚少见到主君,遑论甜沁这样无关紧要的妾。
“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陈嬷嬷蕴含绝望。
没有。
目前来看,山穷水尽。
谢府像深不见底的吞人洞窟。
甜沁痴痴望着窗外飞鸟,春天快要到了,她不知道还能熬多少岁月。
咳嗽几声,手帕又满是鲜红的血渍。
主君或许会因一时的温柔而对甜沁产生一时的兴趣,这兴趣绝不长久,时间会冲淡一切。新欢在怀,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烟消云散。
甜沁的病一日比一日恶化,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她如同一株油尽灯枯的植物,丧失光泽,束手等待着枯萎死亡。
主君承诺给她的东西一样也没兑现,连他本人也消失在了她面前。
府里下人皆看主母眼色行事,对甜沁一如既往的冷淡。陈嬷嬷、朝露、晚翠她们再也拿不出钱来为甜沁买药治病。府中大夫每每过来,总是不耐烦地把甜沁的脉搏,草率地认为病没关系,人多休息休息就是了。
根本不是休息的事。
眼看着山穷水尽,甜沁即将燃尽最后一丝生命,朝露再也等不及,决定冒死去主君面前告状,无论如何也得把给管家李福从她们手里骗走的救命钱拿回来,不能白白送葬。好歹她们能拿这笔钱贿赂其它下人,救甜沁的命。
朝露性格刚烈,选择了玉石俱焚的方式,直接在物我同春园前面闹起来——温和的方法绝见不到主君。
主君叮嘱过她们小姐:若有事,来物我同春找他。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朝露近乎自毁发疯的行为,迅速引来了谢府大批下人的注意。她被当成疯子即刻控制住,扭送暴室。主君谢探微刚好从府外归来,目睹了这一幕,朝露的性命得以保全。
“放开她。”
谢探微停下了脚步,严肃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朝露连滚带爬,沾了浑身的泥,狼狈至极,连哭带泪地诉苦。
“主君,我家小姐的救命钱被管家骗走了,不给我们药材,钱也不还给我们!小姐性命濒危,咳嗽出了血,三餐难进,快要撑不住了……”
谢探微听得眉心直疼。
近来他收心敛性,强迫自己切断和那妾的联系,以免滋生更多不该有的感情。
没想到,妾快要死了。
他只是要和她断绝关系,没说让她死。她还那么年轻,该有大好年华,怎能不明不白凄凉死在谢府中,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他空负儒家仁者之名,对得起天下人,却独独对不起她。
李福骗诈甜沁主仆二人积蓄的事败露,颤颤巍巍惶恐然谢罪,承诺一定会归还。
“主、主君,姨娘托付的事小人正在尽心办,真相并非朝露姑娘说的那样。”
在主君面前,李福如落水狗。
谢探微冷冷瞥向李福,犹如黯郁的锋针,抬脚踹在他肩头:“丧良心的东西。”
这一脚踹得极狠。
李福被踹得溜滚儿,牙齿掉落两颗,呕出几滩血,大气却不敢出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一味叩首恕罪。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自罚,莫脏了您的手!”
说着疯狂扇起自己耳光。
“来人……”谢探微懒得审视这肮脏东西,本欲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这时咸秋匆匆赶来。
“夫君——”
咸秋焦急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出什么事了?”
李福是咸秋的母亲何氏家的远房亲戚,靠暗箱操作才得这一官半职。谢府油水大,在谢府当采买大权的管家,比在外为官还富。
咸秋见李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按倒在地,大事不妙,抹泪道:“李管家真是糊涂,光顾着给甜儿寻最好的药,却忘记了时间,甜儿的病耽误不得!夫君,他犯下大错,求您狠狠罚他俸禄,或将他逐出去吧,母亲那边由我去说。”
谢探微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心照不宣,淡笑瘆人,幽幽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罚?夫人。”
他的惩罚又不是逐出去,而是动私刑直接处死,咸秋这么说等于他的惩罚降级,率先堵住了他的口风。
咸秋一噎,心事被戳破,如鲠在喉,埋头伤心得更厉害。她确实想保李福,李福在这后宅之中相当于她的左膀右臂,与她家血缘沾亲带故,是难得好用的心腹。
但谢探微不是好惹的。他为人斯文有礼,不会轻易动怒,遑论直接动粗。今日,恐怕真的动了杀念。咸秋愈加惶恐,甜沁这丫头在谢探微心目中占据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朝露眼见着主母颠倒黑白,血泪倾诉:“主君!小姐夜夜喊您的名字啊,病得一塌糊涂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您!”
谢探微右眼皮猛然一跳。
他似乎被冒犯到了,不知如何料理这突如其来的怦然,脸色防御性地暗下来,肃穆道:“够了,全都住口。”
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前朝的事本来千头万绪,后宅还闹得鸡犬不宁。
事情捅穿了,靠朝露拼死相争,李福最终不情不愿拿了一些紫参芝给甜沁,成色很差,算是银货两讫。至于钱,李福手里没有,貔貅吞金有进无出。
朝露她们只好收了劣质紫参芝,熬给甜沁喝。甜沁的病已经太重,回天乏术。
咸秋找了府中大夫给甜沁治病,仍然不见效果。吃了多少药,病情反而更严重,甜沁的脸上半点颜色都无,覆着层浓重的死灰。
咸秋手绢擦满了泪,叫人提前准备棺椁。
“要最厚实的,我这命苦的妹妹生前没想过什么福,就让她在下面过得舒服些吧。”
谢探微却意外刻薄道:“不准。”
咸秋一愣,“夫君,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吝啬。”
谢探微口吻极冷,透着杀意:“我说不准,你听不懂?”
咸秋吓得直哆嗦。
谢探微不耐烦挥手,“滚出去。”
这轻飘飘三字无异于霹雷撕裂了咸秋的天,咸秋难以置信,天塌了,浑身如同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夫君居然叫她滚出去,多么污蔑性的用词。
这一刻,夫君好像陌生人。
咸秋捂着面孔,夺路而出。
她不敢再置一词,心冷如冰。
当夜,咸秋梦见了谢探微,他黑森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两侧,神情模糊难辨:“夫人不是要和我圆房吗?便在此处吧。”
咸秋感觉自己躺在极其狭窄的长条黑匣子中,四肢碰壁,不禁问:“这是哪里?”
谢探微笑了笑,月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棺材啊,你准备的棺材。”
“啊——”咸秋下意识尖叫。
她一下子吓醒,冷汗如麻。
沉淀良久,方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能……咸秋对自己说,忍住,不要动甜沁。
谢探微虽不在乎甜沁,但他要维持“不滥杀”的仁慈仁者形象,为此他可以和离,可以反过来滥杀她,不惜一切代价。
咸秋死死握紧了掌心,妒意沉浮,计上心头。
改日,谢探微推掉礼部的应酬,抽空去探望甜沁。甜沁平躺在榻上,混沌恍惚,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异常微弱。
“小姐两日水米没沾牙了,喂了就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