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难过地说。
谢探微忽然吩咐:“去把大公子领来。”
朝露讶然,一时失智,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主君,去哪……?”
自然是主母院里。
谢探微就这么明明白白吩咐朝露去。
说实话,朝露不太敢,孩子一直是主母忌讳的,外人尤其是她们院里的人绝不可能碰触到。
谢探微淡声道:“去就是。”
他想起甜沁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此时,儿子能唤醒她求生的斗志。
朝露硬着头皮去了,半晌,竟真把宏儿领了过来。咸秋人没来,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是可以预见的。
谢探微一句话,由不得咸秋不同意。主母虽是妾室的顶头五指山,主君更是主母的顶头五指山。
宏儿小小的身形,略有懵懂,谢探微道:“这是你母亲,给你母亲叩首。”
小孩子糊里糊涂叩了,分不清主母和母亲的区别。
谢探微停了停,多此一句:“我是你父亲。”
宏儿当然知道他是父亲,这句话并非给宏儿听的。他说此的目的,似乎为了与“母亲”二字相配,父亲和母亲,天造地设一双,鬼使神差,莫名其妙,他近来总这样神神叨叨的。
他会不知不觉穿和她同色的衣裳,半夜下职来瞧熟睡的她一眼,望着书房中她握过的墨条发呆,被操纵般狂嗅她遗留下来的香气。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幼稚。
谢探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魔怔了。
宏儿的到来并没有救赎到甜沁,甜沁在死亡的深渊坠落愈深。恰如咸秋预料的,可以准备棺材了。
陈嬷嬷和朝露晚翠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事到如今她们接受了事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日暮黄昏,飞鸟点点,笼罩而来的黑暗,缥缈的夜雾,宛若人生命的终结。
“是我的错——”
谢探微心想,若非那日走火误使她怀了孕,让她接连两胎,元气大伤,她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探微望着她憔损的面容,沉吟良久,翌日默默叫人送来一副特别的药。朝露和晚翠给甜沁喝下,奇迹发生,甜沁的病情回春了。
他会医术的事一直秘密隐藏着,世间未有第二人知。为了甜沁,他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主君给的药管用,真乃神药啊。”
陈嬷嬷感叹着,小心翼翼将药碗凑近在甜沁唇畔,“小姐,张嘴,把药喝完。”
黑色的药汁流入肺腑,甜沁嘟嘴皱眉,沮丧着道:“苦,苦得很。”
陈嬷嬷劝道:“良药苦口。”
这药来之不易,朝露冒死去物我同春园子里大闹,惊动了主君,才换来了主君一瞥。甜沁若不把药全喝了,便辜负朝露一片心意。
朝露此刻也站在甜沁的病榻前,满脸担忧,满目憔悴。甜沁枯瘦的手颤巍巍向朝露伸来,嘶哑说:“朝露……苦了你了。”
此番甜沁起死回生,功劳全记在了朝露头上。甜沁看待朝露,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朝露含泪摇头:“不苦。”
甜沁担心的不只是表面,李福的动作大多是主母授意的,她们逼迫李福低头,直接闹到了谢探微面前,大大折损了咸秋的面子。
依照咸秋口蜜腹剑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朝露以后危险了,定然会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遭遇咸秋射来的明枪暗箭。
那管家李福,为虎作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奸恶小人。
甜沁撑着虚弱的身子略略起身,叮嘱朝露:“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不要到外面去,也不要和主母院里的人接触,尽量规避他们。”
朝露噙泪答应:“小姐放心,我知道了。”
但话说回来,整个谢府都是主母的,主母若存心整治谁,躲在哪个角落都无济于事。
甜沁依靠谢探微给的药,身体渐渐恢复,能下地,不必每日躺在榻上。
那日病重,宏儿在她面前短短一瞥,随即又被主母带回。甜沁十月怀胎受了巨大辛苦,到头来好像没生一样,全然为她人做嫁衣,不公平如斯。
谢探微照拂着甜沁,甜沁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她曾病入膏肓,疾入骨髓,想痊愈是不可能的。保养得再好,也仅仅延缓病情恶化的进度。
她每天最远的距离便是走到屋檐下,看看叽叽喳喳的飞鸟,暮冬眩目的阳光。她明明像清晨的太阳那般清透的年纪,如同笼中囚鸟剪尽翅翎,黯然失色。
又过数日,终于盼到谢探微。
以前他一来甜沁就紧张,现在他一来,甜沁却忍不住兴奋,仿佛看到了救星。
经过这些风雨,她早明白主君的宠爱是在深宅里生存的必需品,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谢探微这次来应该向她兑现另一件承诺——送她一栋宅子,让她搬出去住。
甜沁已经生完了女儿,承诺是时候兑现了。现在的她深困重重宅院之中,处境最坏,没有更坏。若能彻底告别这里,哪怕背着“被轰出去”的骂名,她亦心甘情愿。
谢探微在她榻前小坐,缄默无言,千言万语困在喉咙里。两人情分不深,共同语言有限,遑论暌别多日,气氛几乎是结冰的程度。
“身子好些了吗?”
良久,他道出最寻常的问候。
甜沁点点头,捂着胸口:“多谢主君赐药,我已经好多了。”
“管好你的婢女,别让她在府中那么没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提起赐药,谢探微想起了前些日朝露大闹府邸的事。
惩罚实在太轻了,如果开了先河,以后个个小厮婢女不顺心了都要来闹,谢府就乱套了。叫别人看见,会笑话谢家没规矩。
“她是为了我,当时我发着高烧,朝露和陈嬷嬷她们实在焦急,才贸然得罪了您,您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没有坏心的,忠心向主,一片好意……”
甜沁顶了句嘴,急忙解释,别的都可以妥协,独独她不能让谢探微误会了朝露。万一谢探微对朝露起了杀心,那就糟糕了。
谢探微却听得极不舒服,她的婢女比他还重要似的。
谢探微默了默,以为自己对甜沁无感了,此时又被阴暗的感情支配,居然吃起婢女的醋来,道:“这么说,我还该奖赏她了?”
“不是……”甜沁一瘪,立即熄声。
谢探微道:“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要跟我顶嘴,你的死活府中确实没人在乎。”
“嗯。”甜沁比蚊子声音还细,羞愧得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谢探微见她因生产而毁悴的容颜,瘦削得只剩骨头,摸起来甚至硌手的身躯,缓了片刻,油然而生怜悯之意。
他眼前浮现出她死亡的景象,滋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让他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他从未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因为旁人的生死不在他的计较之内。唯独她的死,他的心一直盘桓着乌云,飘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清醒。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何必跟她争一时口舌之快。若她一命呜呼,才真是棘手。
谢探微转过念来,不禁放软了语气,半是命令半是温柔,提点道:“药我还会继续提供给你,你按时吃便好。莫想些烦心的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对她的关怀到此为止,再往深的肉麻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因为他和她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分道扬镳,不纠缠,不沉溺。
甜沁恍若被他吓怕了,仍沉默着。
咸秋也曾被他吓怕,他送“滚出去”三字。
此刻,吓怕的人换成了甜沁,他却自责愧疚,想放下身段哄哄她。
谢探微惯会拿捏人心弱点,直奔肯綮:“宅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甜沁闻此果然动容,脑袋被窝里探出来。
谢探微要的就是这效果,分了一分神观她的表情,续续道:“……就在京城之中,我去看你方便,你什么时候回谢宅也方便。我会给你派仆人和马车,你喜欢的那几个婢女也带着,无所谓的。不过一切等病好之后,你现在出去,不大叫人放心。”
她病恹恹的样子,若真死在外面,外人不知得怎么恶毒地编排揣测他们夫妻俩。
甜沁慨然:“多谢姐夫。”
谢探微望着她柔润的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叫她挑一个孩子带走,做个伴,免得寂寞。又觉得孩子若跟了她,他定然以后还得和她藕断丝连,断就断不开了。若她拿孩子威胁,要地位要名分要感情,非要和他做夫妻,那他处境会十分被动。所以,孩子她还是别带了。
她会缠着他吗?她会,八成会,一定会,是女人都这样,咸秋便是前车之鉴。搬到别院几日,她定然就得哭着喊着装病要回来,日日呆在他身畔才好。届时,他答应不答应呢?若轻易如了她的意,恐她会恃宠生娇,愈加对主母不敬。若不答应,她为谢家生了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有功劳,事情总不好做绝。
谢探微的思绪东飘西撞,横跳反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她的身体,迷恋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分开,意味着他要找别人纾解……他没碰过其他女人,这太麻烦了,也太恶心了。
他心想,若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在一起吧,事到如今他只好纵容了。
他得提出点小要求,她乖巧懂事,两个孩子才能回到她身畔,让她晓得幸福来之不易,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还忘了一点,她的命是他救的,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离不开他。若非他连夜配药妙手回春,她已经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该当服侍他,一生认他作主,与他相伴。
甜沁的脑袋靠过来,谢探微以为她要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宛若流过热切的暖流。
虽然有失规矩,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肩膀凑过去让她靠。
她是病人,就再纵容一次吧。
孰料甜沁并非靠他,只是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房契。
她茫然看着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谢探微冷哼了声,细不可察。
她那副仔细查看的样子,眼里满是对金钱与自由的渴望,哪计较半点他。
小没良心的。
他在内心暗骂,多余救她。
……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甜沁九死一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离开谢府。
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都为甜沁高兴,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甜沁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秋尚且在暗处偷盯着她们,不会让甜沁过好日子的,更不能让甜沁离开谢府,到外面逍遥。外面并非咸秋的管辖范围,届时谢探微日日回外宅与甜沁寻欢作乐,她这正妻便真的住在偌大冰冷的空房中守活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