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秋耳畔反复回响谢探微的那句“夫人做主,若没主意才甜沁”——他并非中意甜沁,选她是懒得做抉择之后的抉择。
“无妨,夫君不会介怀。”
余元点点头,这样正好,甜沁曾多次暗暗恳求他想嫁去许家,这下如愿了。
苦菊毁了脸,去庭院深深的谢府做妾,终日不见人,也算有了归宿。
每枚庶女都镶嵌到了最合适的位置,物尽其用,都在反哺着余氏家族。
余元答应下来:“既然谢大人没意见,爹爹自然也没意见。”
“就让甜沁被聘去作许家妇,苦菊去谢府做贵妾,侍奉你和你夫君。”
……
换妾的事就此敲定。
谢探微那边,待他回来后说一声,他为人随和宽厚,想必不会有异议。
何氏觉得这样安排很好,暗暗解恨,甜沁那蹄子这几日张狂得没边,笃定一定能去侯府当贵妾,给她一记当头棒喝杀杀威风。
何氏作为主母娘子,亲自驾到。
“你爹爹爱护你,给你寻了门好亲事。西席许先生一直对你情根深种,多次求娶,态度诚恳,你爹爹决定将你许配给许家,日后望你好生伺候夫君,孝顺公婆。”
甜沁乍然闻此,神色几经变幻,似遭遇了雷劈打击,之前得意张狂的劲儿烟消云散,“母亲,错了吧,明明嫁去许家的是苦菊,我该去谢府伺候姐姐姐夫。”
何氏嗤之以鼻,这死丫头还做着春秋大梦,“你体谅些。苦菊划伤了脸,无处可去,唯有你二姐姐收留。你便让一让苦菊,和她交换亲事。”
“母亲,不要,凭什么叫我忍让?甜儿也想侍奉姐姐姐夫,难道苦菊自毁了脸便占理吗?若如此,甜儿宁肯也毁了脸。”
甜沁有泪如倾,哭闹不止,不肯认下,说着要拿剪刀刺向脸。
何氏满不在乎,料定她舍不得这副花容月貌,拍了拍袖子起身:“这是你爹爹的意思,你好好从了吧,别让你爹爹着急,届时会给你添一份丰厚嫁妆。”
何氏无情走了。
甜沁晶莹的泪痕还蜿蜒在脸上,朝露余悸未消地摘下她高举的剪刀,将她扶回床榻,朝屋外张望着,道:“小姐,主母走了。”
甜沁缓缓抬起头,与朝露对视,刚流过泪的眼瞳黑得吓人,遽然短促的笑,嘶哑道:“……我们终于成功了。”
朝露亦擦了擦泪,如释重负的笑。
“恭喜小姐。”
多少装模作样,多少小心拿捏,她受了这么多煎熬,忍了这么多委屈,终于推掉了豪门妾室,赢得了许家的婚事。
连日来她刻意装得依恋姐夫的模样,与谢探微山盟海誓似的,处处争风头,引得主母和咸秋不悦,剥了她“妾室”的资格。越是扮作深爱姐夫的模样,咸秋愈忌惮,愈不会让她进门。
苦菊划伤了容貌,无形间助她一臂之力,通往自由和快乐的大门就此敞开。
陈嬷嬷端温水进来:“好啦,小姐高兴得太狠,仔细花了脸,让老奴给您擦擦。”
晚翠捏了捏甜沁手指,小声道:“恭喜小姐得偿所愿,嫁得如意郎君。”
甜沁眼下满腔哭哽之意,唇角弯弯,将手腕的虾须镯摘下来交给晚翠:“拿去收起来吧,这东西再也没用了。”
“是!”晚翠答应,“准不让小姐再见到。”
主仆团团抱在一起,忍着压低声音欢笑,饮茶,吃糕,互相嘻嘻打闹,你追我抢,享受惬意,庆祝这功德圆满的时刻。
何氏从甜沁那里一脸晦气地离开,恰逢咸秋,咸秋也刚从苦菊的院子出来,送了苦菊许多厚礼,聊尽安抚之责。
“甜丫头不肯认,嚷嚷着不会善罢甘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多高的风浪。”
咸秋无奈叹:“甜妹妹忽遭此变故,一时接受不了是正常的,母亲多宽容她些。”
何氏哼了声,“这丫头花花肠子多,快些嫁出去好。由不得她不愿意,绑也把她绑上许家的花轿。她之前不是和许家互通取款?哪有两边吊着的美事。”
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甜沁嫁去许家,一应流程由余元与何氏安排。
隔日,何氏便带人大张旗鼓光临了一趟许家,以余家主母的身份,说明来意。
对策考试已经结束了,余家希望在出榜后再走六礼,订庚帖,若许君正能取得名次,两家正式结秦晋之好。
“许夫人觉得如何?”
许母受宠若惊,着实没想到余家竟会轻易松口,将苦菊换成了甜沁。
她对儿子的学业胸有成竹,一口答应下来,喜笑颜开道:“没问题,自然没问题,都听老爷和夫人的安排。”
许君正躲在侧室,怦然心动,脸烫得如烧红的炭,呼吸局促,眼前简陋的寒舍似乎一下子变红了,成了他和甜沁的婚堂。
一切来得太快,太好,像美梦。
甜沁姑娘,真的要嫁给他当妻子了吗?
许君正掐了掐自己,确认是真的。
他捂住了嘴,指尖颤抖,单薄的身子简直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幸福。
送走了何氏,许母来到许君正面前,唇角控制不住地勾起:“这下高兴了?余家肯嫁女,嫁的还是甜小姐,不是苦小姐。”
许君正眼含热泪:“母亲。”
许母道:“别高兴得意忘形了,余家是有条件的。这次对策考试,你可有信心得功名?”
许君正迟疑了下,重重点头。
“半个月之后出榜,儿子那日觉得答得不错,想必……没有问题。”
他没敢说岂止答得不错,考题分明就是甜沁泄给他的,一模一样,谢师早口述过标准答案,他背得滚瓜烂熟,心神激动地默写上去,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在包括余烨在内的其他考生苦思冥想之际,他已无所事事,功德圆满。
若无差错,必中名次。
……
换亲后,甜沁安心睡了几个好觉。
每日晒晒初夏的太阳,侍花弄草,读书练字,日子逍遥安宁。
相比她的院子,苦菊那里热闹多了。
冰人来来往往,量体裁衣,检查身体。小厮搬动礼物,丫鬟筹备脂粉的,加之郎中每日都要上门,苦菊那里被踏破门槛。
甜沁被比了下去,分外寂寥。
自从二姐姐咸秋选了苦菊做侯府贵妾,余家风向就变了。
巴结甜沁的婆子丫鬟纷纷转向苦菊,对她这穷酸举子的未婚妻几分冷落。
苦菊找甜沁聊过两次。
从前总说甜沁命甜,苦菊命苦,甜沁事事抢了苦菊的,如今恰好反过来。
“三姐姐,对不起,这次我抢了你的。”
苦菊的脸仍裹着纱布,面露愁色,向甜沁道歉,又隐隐夹杂一丝扬眉吐气的意味。
“可是我的脸……除了姐姐姐夫愿意收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三姐姐,你体谅体谅我。同为庶女,都在向上爬,你莫怪我抢了姐姐和姐夫。”
甜沁好整以暇地摆摆手。
“无妨,都是爹爹和主母的意思,你的脸还花着,我不会怪你。”
她懒洋洋躺在藤椅上晒太阳,覆了一卷书在脸上,悠然自得其乐。苦菊只当她心绪挫败,自暴自弃,道了几句好话知趣地离开。
两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都死死守着自己的婚事不放松。
甜沁近来做前世的噩梦少了,精神渐渐饱满起来,待嫁去许家做了正室妇,她今生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想想,做梦会笑的程度。
第21章 中榜:姐夫归来
出榜之日,人头攒动。
对策考试虽不如春闱秋闱那般隆重,却是无数学子通往仕途的一条捷径。
答得好,一步登天,高头大马,一举成名天下知;答不好,还会回家继续枯守四书五经,苦海无边。
榜下熙熙攘攘,万众瞩目,推搡拥挤,连阁楼上都占满了人。
本次主考官是被誉为天下儒经学子圣师的谢探微,谁在本次考试中榜,谁便是谢探微的门生,日后背倚大树好乘凉,信口到外面夸耀一句能引来惊叹,仕途光明灿烂。
余元极度看重这次考试,携何氏等家眷早早前来,少言寡语,心神忐忑,汗流浃背,竟比余烨这考生还紧张。
结果令人失望了,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看得眼睛花了,榜上没有余烨的名字。
余元泄气,脸色黑如锅底。余烨虽没中,榜上赫然出现了许君正的名字——第一名,响当当的高名次,赫然相当于春闱中的状元。
人群爆出一阵惊呼。
许母在黑压压人群激动地惊出一声“我儿中榜了!我儿中榜了!”立即有五六个榜下捉婿的达官显贵,将许君正团团围住,态度热络得可怕,个个夸赞自家女儿,声称要结秦晋之好,有的甚至要直接动手抢婿。
许君正被拉扯来拉扯去,险些钩破了衣衫,人潮如浪一波波追捧。突如其来的狂热浪潮让他站不住脚,头晕目眩。
余元见此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家儿子落榜,喜的是慧眼识珠,未雨绸缪,果然没看错许君正,及早下手订立了婚事,余家又拉拢到干将一枚。
甜沁亦在榜下。
她带着平静的笑颜淡淡望着榜上“许君正”三个蝇头小楷,惬意喜乐。
人群中的许君正被推搡着,也朝她眺望过来,视线如裹炙热火焰。
四目交汇,心意相通。
甜儿,我做到了。
背得了答案,焉有不中榜之理。
她的婚事也落定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好,轻飘飘的充满了不切实之感,如同腾云驾雾,许君正不敢相信一向薄待他的老天爷居然把这样丰厚的礼物馈赠给他。
许君正隐隐出汗,这名次是甜沁给的答案换来的,并非靠真才实学,心里空荡荡的发虚。可中榜的浪潮推着他走,容不得他想那么多了。
许家寒舍,鞭炮震天响,一片吉祥喜庆的海洋,附耳咫尺听不见人声。
平日多年不联系的亲戚热络登门,有的带着自家鸡鸭鱼肉,珠玉宝货,众星拱月地围着许家团团转,煊赫难以言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