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颇有一步登天之感,晕乎乎的,直到此刻才深刻体会到儿子中榜对家族的巨大意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状元啊,那可是状元,从古至今有几个状元。
许君正早已请去了翰林院,高头大马,风头正盛,受同僚接引贺喜,加官进爵,追捧奉承,谀词如潮,春风得意正当时。
余元在府中大摆宴席,隆重至极,两家之前早订好了婚事,如今到了履行的时候。
甜沁眼神明亮如星,羞涩得不像话,昨日她还是人人冷落被抛弃的庶女,摇身一变就成了新科大员的夫人,可谓是如鱼得水,一步登天,命好得叫人妒忌。
许母再度来到余府,身上的畏畏缩缩和自卑感完全消除了,昂首阔步,雍容优雅,有种隐隐凌驾于上的意味。
从前是余家施舍,许家高攀不起,而今两家终于门当户对、扬眉吐气了。
余元的态度也是空前热络,将许母奉为上宾,商议两家婚事。
功名已立,合该成家。
婚事确实没有什么好谈的,之前两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今商量的只是婚事的具体的纳吉及下聘时刻。
许母认为甜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皇亲国戚家的女儿,她这种小门小户只有仰望的份儿。如今,她也能眉目惬意舒展着,居高临下打量自己儿媳妇了。
她对儿媳妇要求不多,只要儿子真心喜欢,媳妇宜室宜家,贞洁贤良,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孝顺公婆。
媳妇能从娘家带来一些财富,帮衬她们许家,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余元得意洋洋夸赞道:“我家三姑娘性子最是柔和,孝顺公婆,操持中馈,样样做得好,夫人日后便知这孩子。”
许母道:“甜姑娘是个好孩子,之前君正病了,她曾经来探望过,礼数举止无不周到的,带着大家风范。”
何氏也在席上陪笑,一抹不快悄然滑过心头。甜沁这丫头的命好得过分,随便嫁给一个穷酸举子,那举子居然能立马取得功名,逆天改命。
苦菊难免嫉妒,她这位三姐姐之前要嫁给声名显赫的谢师,现在又那么好命嫁给了新科大员,好似永不落败。
即便心里有些隐秘情绪,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呈现一丝一毫不快,喜气洋洋,说着场面话,为这场天作之合做祝福。
毕竟,每个余家女得到了最好的归宿。
咸秋听闻喜讯,急匆匆赶来恭贺甜沁,又掏自己腰包给她添了大量嫁妆。
姐妹俩之前的龃龉因没有利益冲突而消散开,又变回了互爱互助的姊妹。
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一朝开霁,甜沁绽放着春花般的神采。
直到后半夜许君正才归家,一朝中榜,他要面对的事千头万绪,平素穷酸的举人书生镀了金边。
拜见过双方父母后,许君正约甜沁单独在余府后园的小私塾见面。
他们两个缘结于此,之前借着晏哥儿的功课偷偷摸摸见面,而今正式订立婚约,名正言顺,无需再偷偷摸摸了。
暗香疏影下,竹叶一阵阵窸窣作响,初夏之花浓郁的香气透过夜色飘进鼻腔,明月如水,照得人身形迷蒙,神情恍惚。
许君正褪去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换上了富贵逼人的大红朝服,翎帽高高戴,两鬓垂下流苏,平头正脸,精神饱满,与往日穷酸怯懦的风采大不相同。
“三小姐,”比大红衣袍更红的是他滚烫的脸色,声细如蚊,好像在面对主考官,“你要功名,我终于拿到了。”
甜心淡嗯了一声,半侧着身子,影子被月光映得浓黑,亦有难以出口的羞涩。
“还叫三小姐呀。”
“甜沁姑娘,甜沁妹妹。”
许君正悸然心动,急忙改口,腔子里的一颗心剧烈蹦得像兔子,“之前甜姑娘说我取得功名便可下嫁,还作数吗?”
甜沁如温暖坚韧的丝萝花,细声道:“我都听我父亲和母亲的。”
许君正晕醉得仿佛饮了酒,明明他滴酒未沾。他和她之间尚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即便两人婚事已板上钉钉,他仍然不敢亵渎她丝毫,她恰如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我也听母亲大人的。今天听母亲已经提起你我的婚事了,想私下问问甜妹妹,愿不愿意嫁给我?”
甜沁闻此语,缓缓掀起滢滢妙目,蕴藏着几颗耀着月光的眼泪,樱唇上蕴含着温柔,郑重内敛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那一刹,万物静止了,月光凝固了。许君正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目睹她点头。她下颌轻轻那么一碰,有千钧之重,决定了他此生的幸福。
他晕眩了……
手足无措,口不择言。
幸福像蜜糖朝他席卷而来,有种甜齁的感觉,在这凄清的月影之下,灰淡的夜云都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甜沁妹妹——”
许君正情不自禁落下几滴泪来,甜沁怜悯地拿出手绢给他擦擦,眼泪洇湿了他的面颊,也洇湿了她的指尖。
“许君正,开心的事,怎么还落泪了?”
甜沁嘴上这么说,脸上也是泪光闪闪的,嗓子嘶哑,为了这桩婚两人付出了实在太多,终于得见彩虹。
极度期望,极其炙热。
许君正尽力调整好了情绪,“嗯,我听甜妹妹的,不哭,要多笑。”
毕竟苦尽甘来,以后是好日子了。
二人相视一笑,无尽欢喜感恩。
……
隔两日,作为考官的谢探微才从贡院归来。
余家的西席先生拔得头筹,余家热闹,咸秋正在娘家,谢探微便也到余家。
咸秋甚是思念,与谢探微叙了寒温后,替他更衣洗漱,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咸秋提起本次对策考试的状元郎。
谢探微轻轻一笑,这次状元是许君正,他知道的,亲自阅的卷,“许家正得意?”
咸秋将温毛巾递过,调侃道:“何止得意,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一个寒门学子突飞猛进,连烨哥儿都比下去了,夫君阅卷时可有手下容情?”
“要手下容情也容你们烨哥儿,焉有偏袒外人之理。”
谢探微擦了擦手,松枝般的青筋浮在冷白的手臂上,映在粼粼的水盆中,“那位西席先生是有才华的,卷答得大差不差,想不中都难。”
咸秋感叹:“原来如此,竟是这等神人,当真人不可貌相。”
“好了,闲事休扰夫人烦恼。”
他瞥向她,清冷温柔地关怀道:“娘子这几日睡得可好,用得可香?”
咸秋登时泛出光彩,替他放下捋起的袖筒,柔声道:“我一切安好,倒是夫君连日住在贡院辛苦了,让厨房烧几个好菜。”
谢探微笑容一凝,打回府没看到甜沁的身影,不知去哪儿了。
第22章 下聘:“前世你逝世后,我看过你一次。”
余府连着数日甚是热闹,宾客往来不绝,许家母子屡屡登门。
谢探微并未声张自己在余府,一来他来此单独为陪伴夫人咸秋,二来许家母子频繁登门,他作为座师在正式引荐前不好私下与学子会晤,免被人指摘。
余老爷忙得糊涂了,未腾出手来招待他。谢探微像个旁观的影子,透明的人,静静瞧着余府热闹,短暂停留的过客。
余许两家的婚事,他之前倒也有所耳闻,余家欲嫁四女苦菊给新科状元许君正,眼下频繁往来,想是为婚事做铺垫。
男婚女嫁,本来好事。
谢探微未曾追究余家的冷落,一日日陪在咸秋的院子,练字,料理政事,不常出门,偶尔也能嗅到余府平静外表下的暗流。
只是,他一直没见到甜沁。
家宴时同桌而食,他遥遥远望她一眼,她笑靥如花给余元倒酒说话,如蝴蝶飞掠,笑声银铃,裙摆翩跹,她没再看他一眼,招呼也没打,与他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她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反倒是苦菊屡屡凑近于他,斟酒,陪聊,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痕犹触目惊心。
宴后,踏在月下散碎的树影,谢探微信然问起:“余家和许家的婚事将近了吧,这几日府邸热闹得很。”
咸秋眼光顿时凝住,顿了顿,含糊地说:“是有结亲意向,尚没定哪个妹妹。”
谢探微长睫阖了阖:“还能有别人吗?你家四个女儿,苦菊是唯一的人选了。”
言外之意,甜沁要入谢府为妾。
咸秋抿了抿唇不置可否,事实上,换妾的事还没来得及跟谢探微说。
她本来要说的,但隐隐发虚,话到嘴边,偏偏不知怎么开口提。
好在,谢探微没再追问。
微妙的直觉已隐隐指向一个不好的结果,以谢探微的敏感,很难不知。
先帝朝,谢家最显赫时曾一日封五侯,远近闻名的五侯之家。
谢探微的父亲去世早,并未赶上封侯,谢探微也就没资本和别的子弟一样声色犬马,及冠之年默默无闻读书,积累学识和能力。
渐渐的,朝野上下视他为恪守儒道、卓异俊茂之士,将他奉为成为道德楷模,朝堂地位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执政的大司马。
余家当时客居在外,为求回京百般拉拢于他,将嫡长女余咸秋相嫁,求他为余家说好话,求他立余家嫡长女酸枝的女婿淮南王为太子。
后先帝驾崩,他如约立了淮南王为帝,在一片肃然庄严的即皇帝位诏书中,淮南王于先帝棺椁前跪地受印玺,君临天下,余家嫡长女余酸枝成为了皇后。
往事已矣,不好再提。
但余家出尔反尔,令人心寒,攀了其它高枝,便视他从前对他们的恩德如敝屣。
……
余烨名落孙山,余家本该颓靡,却因与新科许氏结亲而重获生机。
未来朝中大员是余家女婿,余家也荣耀,在朝中的支柱又多了一根。
余元频频夸赞自己慧眼识珠,先见之明,弥补了余烨落榜的缺憾。
相比之下,许君正如一颗冉冉上升的政坛明星,而谢探微是个逐渐沉下僚的前朝外戚,孰轻孰重明眼人自掂量得出。
朝廷该重新洗牌了。
甜沁搬去了绣阁,专心待嫁,每日忙着试嫁衣备婚书,事情千头万绪。
许君正刚刚考取了仕途,要忙着拜恩师、结交同僚,应酬很多也很忙。
未婚的小夫妇俩只能忙里偷闲地见面,每每呆不了多久,互赠定情信物,诉说相思煎熬之情,蜜里调油讲悄悄话。
谢探微与甜沁隔了层膜,看不见摸不着,犹如天堑,完全变成了置身事外的人,好似她从未认识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