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嗅她襟上兰花气息,雨湿人衣之感,“姐夫前世太精明了,妹妹早逝,留我鳏居带着两个孩子,今生,我不想再遗憾了。”
甜沁被他身上很浅的皂香气淋得头晕,他疯了,他本身就是这种疯子。
“姐夫别再说冒犯的话了,我婚事已定,今日之所以相见,是全了与姐夫旧日的情谊。你我隔着道德的伦理,你这样既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我,你走吧。”
她侧着脸宁愿被雨打湿,也不愿与他同处一屋檐下,脸色比铁青还难看,真真是半分情谊也无,憎恶到了极点。
谢探微被她的态度冷到了,亦染了寒冷的黯淡秋光,语声融在雨色中,过了会儿才道:“不考虑吗?姐夫是真心的。”
甜沁懒得回答,“绝不考虑。”
“余生我保证只有你,不会有任何姐姐妹妹的其他人。”他俯下腰,音调清远冲和地劝着,“你我两情相悦,被外人拆散,何不私奔而空留遗憾余生?”
甜沁切齿,倏然扭过头,“两情相悦?怕是姐夫以为的两情相悦吧?”
前世今生,她何曾与他两情相悦过,或许连他一厢情愿都算不上,他那一厢图的绝非深情,只有控制,密不透风的控制。
谢探微默然片刻,立于似有似无雨雾劲吹中,“你和许君正才两情相悦,是吗?”
“与旁人无关。”
她漠然着,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刻在骨子里,“我不会喜欢姐夫,是铁的事实。”
“可妹妹所求无非是正妻之位,许君正能给,姐夫也能给。”
他依旧挽留着她。
甜沁齿然:“奔则妾聘则妻,这话我不敢当。姐妹共事一夫,还有人伦吗?”
谢探微渐冷了心,没多少情绪地指叩扶手,雨水般寒凉的剪影。奔则妾聘则妻,确实,他无法反驳,他给她的不是世俗意义上光明正大的婚礼,再真诚也无济于事。
甜沁起身,决然撑开了油纸伞,话不投机,不顾连绵大雨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廊庑,结束了今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哗啦啦如撒豆浇在油纸伞上,空前放大,谢探微没拦她,深深的失望溢出,沉浸在冰冷而狂暴的雨潮中,“甜沁。”
“姐夫这一生只向你伸一次手,你若走,恩断义绝,我亦抹掉所有真心。倘若日后重见,彼此再不会手下留情。”
他永远那么冷酷清醒,将感情呈放在随时可以倾倒的容器中,以理智操控。
“我说到做到。”
甜沁脚步一凝,没有回头,背影道:“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摇摇头:“不至于不共戴天,但姐夫不会再顾忌妹妹的感受。”
不会再迁就她的任性,不会再庇护她犯下的错,他们完全变成纯粹姐夫和妻妹关系,慈悲心统统清零,扫荡所有感情。
甜沁峻色道:“姐夫自便,大概我们今生不会再见了。”
“你能接受许君正的真心,却将姐夫的真心弃如敝屣。”
“妹妹,真无情。”
谢探微温柔散尽,化为操控人生死的肃穆傲慢,最冷的人性,拷打着她:“既然奔为妾聘为妻,你今日不和姐夫私奔,日后也不能和别人私奔。妹妹,记住了。”
“凭什么管我?”她抵触。
他轻轻一笑,白衣飘举,荡荡漾漾,漫不经心:“凭我手腕比你强啊,不信就试试。”
甜沁紧紧攥住了拳。
他是败类,一点也不屑于掩饰这点事实。
“姐夫要怎样?”
“我为了你一力承担科举舞弊的罪名,被驱逐权力中心之外,自认为付出的已足够多。你让我提拔许君正,亦提拔了。”
谢探微犀利地将她打断,“我本以为这是场将心比心的交换,妹妹却半点不愿回报。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妹妹走吧,希望今生不要再见了。”
甜沁不肯做这交易,今生打定主意不和谢探微有半分牵扯。
“姐夫也把我忘记,我实在累了。”她说,罢了,一头扎进迷蒙的雨雾中消失。
谢探微伫立在廊庑下,天色如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雾暗雨深,整个天空似冻住了。
别再相见,见也仅剩下了恨。
……
离京那日,仍是阴森森的雨天。
谢探微素秉持一套高标准道德准则,占据政教伦理的高地,在百姓中口碑十分好。
此番他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京城百姓自发送别,队伍长长排到了城门口,手持鸡蛋和京城土仪争相赠送,人人俱洒泪。
他的马车被百姓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路遥颠簸,为“安车蒲轮”,圣人的待遇。
忠臣飘零于萧瑟秋风中。
余家和谢家是姻亲关系,余家送别。
余元认为谢探微此生政治生涯算废了,狼狈被赶出权力场,说不定很快便会不明不白客死他乡,沦为失意政客普遍的下场。
因而没叫苦菊跟着,本也不想叫咸秋跟着,奈何咸秋意志坚定,又是谢家明媒正娶的谢夫人,只好共赴外乡。
何氏千般不舍万般不舍,抱着咸秋痛哭不肯撒手。事情怎会这样,她可怜的女儿患病已经够可怜的了,夫婿竟还遭贬,与父母承受别离之苦,当真祸不单行。
咸秋落泪道:“母亲,女儿不孝,此生无法在身畔侍奉母亲了。”
何氏愈丧:“咸儿,快别再说这些。”
谢探微在旁礼貌地揽了揽咸秋的肩膀,使她摇摇欲坠的脆弱身体有所依靠,叹息道:“夫人这是何必,跟着我受苦。”
咸秋晶莹的眼睛仰头:“我与夫君一体,夫君享福我就享福,夫君落难我也作伴。”
谢探微道:“多谢。”
“我不愿强迫夫人,人各有志,若和离现在是最后的契机,夫人走还来得及。”
咸秋轻轻摇头:“除非夫君休弃咸秋,否则我缠着夫君到天涯海角。”
谢探微无奈,笑了笑,替她擦干泪。
“夫人真是傻。”
太阳自从黑色的远方群山升起来,摔开万道金光,秋气潇潇,苍然的山松由内而外透着枯黄,蜿蜒泉水围绕半山腰淌下。
夏日已尽,金秋送爽,无形中笼罩着一层悲凉肃杀的气氛,群鸟伸颈长鸣南飞。
甜沁和许君正并肩而立,也来送别。
甜沁当然是不想来的,但拗不过理智,只有亲眼看着谢探微黯然退场再无翻身的可能,她才能放心。
许君正比甜沁脸色还差些,他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是他害得谢师背井离乡,他无地自容,他感觉自己像个过街老鼠。
他本来要去贡院承认舞弊的事,奈何怕连累甜沁坐牢,只能默默熬下委屈。
许君正很难过。
晨风鼓荡着,谢探微扶咸秋上了马车,静漠回首瞥了甜沁一眼。
视线在半空碰撞,心照不宣,却撞不出任何足以温暖这别离的温度。
正如临别前所言,他们已是陌路人了。
甜沁还在死死盯着谢探微,许君正为她披了件衣裳,低语了句什么。
她如梦初醒,缓过神来。
谢探微扫着二人伉俪情深的剪影,并未感到多悲伤,相反唇角隐隐泛笑,极强的攻击冒犯性,又极冷的了然。
说好了要私奔,最后奔走的却只有他一人。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抱怨的资格。人生那么长,后面的事说不定呢。
马车载着人和行李离京城越来越远,谢探微携夫人走进了最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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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因为要上夹子,下次更新是9月20日晚上11:50[玫瑰][玫瑰]
第26章 变质:夫妻裂痕
由夏入秋,金风初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雁声长唳,霜凋红叶,盛夏那股灼人汗流浃背的闷热感渐渐被清爽取代。
谢家夫妇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太阳照常升起。
余家上下笼罩在吉祥喜庆的氛围中,除了苦菊闷闷不乐,其余人积极装点门府,打理嫁妆,为不日三小姐的出嫁做准备。
万幸的是,许君正没被这场科举舞弊风波牵连,按流程擢升为庶吉士。
他能逃过此劫,很大一部分因为谢探微顶罪,另外也因为陛下连日病入膏肓,膝下无子,朝臣忙着商议册立大事,无暇深究那桩牵扯不清的科举舞弊案。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冰人千挑万选宜嫁娶的好日子。甜沁和许君正的八字找人测过,完美契合,相生相和,许母对甜沁这儿媳妇爱不释手,连连夸她有旺夫相,婚后必定能为许家添丁进口。
甜沁被打趣得秀颊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长发如流云轻挽,安静内敛,表面上喜色藏不住,是极开心的。
许君正和她站在一处,更为羞涩,脸色红得像柿子,斯文俊俏的新郎官。但眉眼间隐隐愁容,仿佛还惦记着科举舞弊之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测字的先生笑容绽开,满口祝福。
“琴瑟和鸣,永享百年。”
众人满是欢笑,祝福这对即将拜花堂的新婚夫妇,洋溢着烫人的热情和希望。
许君正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时常忧伤,永远忘不掉,这平安幸福是他偷来的,昧着良心害走了谢师,这辈子他都会深深内疚。
与甜沁接触时,许君正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当初是甜沁亲自把答案交到他手上,将他推进了道德沦丧的深渊。
他不是怪甜沁,甜妹妹是人世间最好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难熬的情绪。
甜沁未尝不知许君正。
但走到这一步,她得嫁给许君正。她求的不是真爱,而是安稳。许君正性子软好够她拿捏,这就够了。
许家一朝发迹,给的聘礼成山成堆,俱是贵重物件。许家终究不是世代累积的豪门大族,聘礼中没有如古玩字画一样需要底蕴沉淀的东西,逊色于当年谢家给咸秋的聘礼。
饶是如此,甜沁也十里红妆,如愿以偿了。
甜沁平躺在闺房中,伸出手去,隔空抚摸着鹅梨帐顶的缠枝纹,淡淡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