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幽禁的皇后余酸枝首当其冲,太皇太后以皇帝英年早逝、沉迷美色、纵欲伤身为由将她废黜,赐下一杯金屑酒。
余酸枝七窍流血而死,短暂而卑微的一生,尽为人棋子,轻得如流星滑过。
太皇太后晓得谢探微的仁善,欲解释,谢探微却淡淡瞥了眼酸枝白布覆盖的尸体,便轻易批允了她的讣告,草草埋进了皇陵,那神情不说冰凉残忍灭绝人性,也与所谓仁慈圣人毫不沾边。
太皇太后旁观,遭知道她这位侄子心冷手黑,外表装得清白绝尘,善男信女,皮囊之下的肮脏令人难以测度。
酸枝死了,余家的大树倒了,变天了。
初冬,风声疏疏,余府曲涧涓涓泉水化为冰冻,枝叶窸窣飘零着透着褐黄的叶子,在半空中转圈圈,空气明显凉了。
甜沁倒在鹅梨帐里,歪着身子,额头覆着一块湿锦帕,神色白得像纸,冷似屋檐上垂坠的锥形冰霜,透着绝望的病态。
她发烧两日,不见好转迹象,急得陈嬷嬷团团转,嫁衣也绣不了。
其实没必要绣了,皇帝崩了,大姐死了,余家落难,谢探微即将重新掌权。
辛辛苦苦策划了半年多,崩盘仅在一夜之间,她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现在已和戴罪的羔羊无异,现在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任人宰割的死囚。
谢探微不会放过她的。
要她的性命,将她软禁,还是暂时留着她的性命,施予更残酷的报复?
说实话,她不太清楚他的手段如何,前世见识的仅是他的疏离和淡漠。他褪去礼貌外壳那黑暗阴损的另一面,令她不寒而栗。
甜沁发着烧,没有丝毫治愈的欲望,倒情愿烧得更厉害些,烧死了好,泪水顺颊两行坠下,笑着笑着哭了。
余家被冠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儒生们张冠李戴,见风使舵,将致使帝死的“荧惑守心”解释为人臣太凶,逼死人君。
在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臣便是余家,大女儿是皇后,素来得皇帝倚重,矛头便自然而然指向了余家,泼尽脏水。
余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酸枝惨死,余元与何氏都哭得近乎于崩溃,宫里的说法是“因病暴毙”——好端端的人,怎么忽然在这节点暴毙?
家族长期以来的支柱倒下了。
余家要被清算了。
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日,明明和许家联姻很最稳妥,万事俱备。谁料谢家居然能东山再起,捏死许家跟蚂蚁一样。
余元极其后悔当初得罪了谢探微,为了甜沁一个庶女,话说得那么死。
不过妾室罢了,给他就给他。
最可怕的是,二姑娘咸秋还即将与谢探微和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祸不单行,什么糟心事全挤在一起。
咸秋的家书中言谢探微成日与妓为伍,态度冷淡,和离书已拟好了,不日即将分开。
余家完全和许家断联,许家那等寒门人微言轻,自己不被碾死就算好的,根本救不得余家,两家的婚事搁置下来。
更糟的是,许君正的庶吉士被太皇太后亲手否掉,理由是“与前朝外戚余氏沾亲带故”,许母也哭得近乎于崩溃,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中榜,被终身禁考。
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云,像梦,像过眼云烟,像甜美糖果下的致命陷阱。
许母心中一千个愤懑一万个愤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迎亲前两天。若非娶甜沁那个丧门星,哪会落到今日下场。
听说余家从前要把甜沁送去谢家做妾,结果克得谢家被贬谪,如今她又嫁许家,许家被终生禁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许君正一心想着旧日那桩科举舞弊案,一边是徇私帮他的甜妹妹,一边是重掌大权的谢师,他夹在中间极为难受。
“都怪我,都怪我……”他难过地抱住了头,噙着泪珠,“我要见甜妹妹。”
“住口!”许母怕他冲动,强硬将他锁在了家中,“你想害死全家不成!”
甜沁最知自己完了,婚事完了,整个余家都完了。命运弄人,之前把谢探微拒绝得干净,话说得绝,卷土重来,来者不善。
余家曾试图多次求见谢探微,后者拒之门外。谢探微曾向余家要甜沁,被无情拒绝。今拒绝的权利发生了逆转,谢探微高踞其上,余家成了被拿捏的人。
四面楚歌之下,余元叫来甜沁,厉声命她主动去找谢探微。
此时因甜沁而起,是甜沁死活不愿给谢探微做妾,害得整个家族沦落这般地步,当真是丧门星,丧门星。
“立即带着礼物去见你姐夫!”
甜沁难以相信自己耳朵,仔细想想,余家火坑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也不足为奇。
何氏抹泪道:“老爷,把甜沁给了女婿吧,只要女婿不和咸儿和离。”
咸秋不能失去这桩婚事,已茶饭不思数日了,形容枯槁,意志消沉。
唯有甜沁,纯纯适合作牺牲者。
千求万求,谢探微总算答应拜访余家,但不访其它人——单单是甜沁。
他玩味地要求,把甜沁关到绣阁锁起来,双方再静静洽谈。
第28章 绣阁:“姐夫请自重。”
冬阳透过菱窗切割成条条形状,一尘不染的廊檐悄然无声,风色暂息,日色光明,门窗紧锁,仅能从缝隙间瞥见蓝天。
甜沁立在窗棂边,定定凝视着那金锁。余家苦苦恳求,谢探微终于松口,但有条件,锁她到绣阁去,二人单独相见。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进来锁住,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被粗暴地赶出去了。
皇帝驾崩,大姐惨死,余家如丧家之犬自顾不暇,管不了一个庶女的死活。
绣阁,这是个相当耻辱性的地方。绣阁一般为待嫁女暂住,闭门不出,绣嫁衣。
本该接见夫君的地方,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买卖下,接见她的姐夫。
甜沁双目似涌了血腥,浮动着青筋,从天堂到地狱,她已沦为笼中之雀。
她在绣阁病恹恹的没人管,余许两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霉妇”的称呼,谁敢碰她。
角落,昔日备婚贴囍的用度凌乱堆放,覆了一层沉沉的死灰色,与她此刻任人愚弄的处境差相仿佛,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独自静了会儿,揉揉太阳穴,神思略微恢复清眀,脑袋依旧是疼的。
未久,门被沉沉打开,“谢大人请”传来小厮点头哈腰的声音。
谢探微入内,小厮重新把门锁起。
他两袖白云,深邃冷峻,淡乎若渊之静。雪夜明月的清冽银辉,下临千刃之溪,钟灵毓秀,当真担得起面若观音四字。
谢探微的视线在绣阁慢慢移了会儿,瞥见了角落处躲在旧嫁妆堆旁的她。
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她,但他们之间已然恩断义绝,再无情面,今日相见不是为了所谓谈情说爱,是冰冷的报复心,戏谑的游戏。
“长久不见妹妹还好吗。”
良久,谢探微终于开口,仅仅礼节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内敛的小树被栽种在此,颓废地闪动着纤柔的眼睑。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才开口。
谢探微进深闺,漫漫如进己室,信手拨了拨她床头的风铃。唇上泛泛的微笑,覆着冰冷的霜壳儿,带着无法拉近的距离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还对她可望不可及,她还要嫁作他人妇,转眼间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拉来拥抱,摘星星是这样的简单。
甜沁被打为霉妇,如今只有他肯靠近她。与之对应的,她沦为他一个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经心,细细品尝。
“妹妹即将出阁,我来京中办事,顺便探望,本想着添一份嫁妆。”
谢探微凑近她低俯的雪白颈项,她死死埋头躲避着,那水滴一样爽净的耳轮,檀唇在冬日隐晦的室内呈现绯绛之色。
“但听闻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错,深表叹息,曾见识过妹妹与那书生恩爱情笃,一对伉俪竟不能厮守,命运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双目负气而明亮,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人世间仿佛静止了。
这番话未免显得刻薄,她伤然主动挪开了眼睛,他追着她,温静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这个,下一个会更好。”
甜沁眼底确实有微细而混浊的杂质,晶莹剔透,眼圈桃红,看上去刚刚哭过。
可她不是因为婚事作废哭的,因为谢探微,因为自己清晰预见的悲惨命运而哭。
“姐夫是来嘲笑我的吗?”
甜沁木讷如死尸,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只求痛快也不奢求别的了。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慢细语:“本以为你和许君正能患难与共,没想到余家一败,他便着急与你撇清关系。妹妹选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许君正也没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华浮动罗衣黄,他袖中的雪松气息淡淡萦绕着,搅得她心绪如一杯清水被滴进一滴墨汁,昏混乱乱。
她忽侧过头去,冷冷问:“是你做的吗?”
他挑眉,“什么?”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议而笑,“你在说什么,不能什么脏水都往姐夫身上泼吧?”
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闭上了眼,知此问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处死了她。”
谢探微摇首,静静陈述:“是她自愿追随先帝服毒自尽的。”
“大姐姐当年是被迫入宫的,大了先帝五岁,夫妻之间毫无情谊,绝无可能追随先帝服毒自尽。姐夫杀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当,一味欺骗我有什么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梗着脖子扭过头来质问他,语锋凌厉。
谢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觉得这样的她可爱:“真不是姐夫动手的,我的话不用一饮毙命的酒,留个七七四十九日渗透耗尽五脏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隐蔽。弄得这么绝,连妹妹在深闺中都察觉了,遑论朝臣,反损我清白名声,妹妹不知道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吗?”
他早年间学过世间各类草药毒理,医人无能为力,弄死人却是行家,调配出效果适应的毒药实在轻而易举。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后赐死的,不是他。
甜沁听他娓娓道来酸枝的死,却对弑君闭口不提。想来殇帝连年的病弱,以及这次精准像上天安排的暴毙,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先用天人感应的灾异控制舆论,制造恐慌的氛围,再直接剜除皇帝,稳准狠的操控。至于余家,不过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喽啰,余酸枝一死便如惊弓之鸟。
他站在冬阳阴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恶魔。
甜沁无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无法改变,深深凝视着挂在绣阁上的金锁,怔忡道:“姐夫有了归宿,妹妹同样要嫁人。当日你说放手,我还以为真的放手了,你却这样为难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气可以直接朝我发,莫使这么多阴损招数。”
她像物品一样被锁进绣阁。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余家的败落,许家的败落,或多或少都因为她不肯给他做妾,他想了这么多手段报复她。
谢探微同样的疏离:“月余不见,妹妹和我说话越发生分。姐夫当然放手了,否则怎会特意来探望你,还想捎一份嫁妆。至于余家和许家的事,我也是刚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