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瞥了瞥她过于使劲而泛白的指甲,声色平平,无情无感:“我从前确实糊涂过,现下已想清楚,妹妹不值得。”
随即拂开了她,沾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不过……妹妹若非要和姐夫在一起,姐夫只能瞒着你姐姐,暗中和你苟合。”
甜沁身子犹如冻僵一动不动,半晌才痛骂道:“你真无耻!”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
无耻么,某种程度上是最高级别的夸赞。
甜沁竭力淡定,循着混浊的思绪考虑,他对她没兴趣是好事,仇恨仅仅暂时的,他报复够了便算了,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把她放生。
即便他不放生,玩够了就心所欲地弄死,她也能干干净净求个痛快。
她越想越觉得是,心里反而燃起一丝希望。前世是看不上她的,今生她又做了这么多背叛之事,他不愿沾染她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想控制她,给这种控制披上一层合乎礼教的面纱。
甜沁缓了缓,擦干泪水,两眼亮得出奇,悲极生乐,反而扬起诡异的笑意:“姐夫不要我做妾了吗?”
谢探微道:“不要。”
“如果甜儿一定要嫁姐夫呢?”
“那也不娶。”
甜沁听他这样保证,稍稍松口气,亦无所谓地道:“是我配不上姐夫,我知道。那姐夫有机会把我嫁出去吧,嫁给什么邋遢汉都行,甜儿一生恕罪。”
谢探微并不为她的反话牵动情绪,笑了笑,不阴不阳挡回去:“有机会吧。”
但现在,她得长久为他掌中物,任凭她花言巧语。
……
谢探微完全离开,朝露和晚翠才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小姐……”
甜沁被锁进绣阁的最初几日,贴身丫鬟甚至都不让进。这几日略有放松,朝露和晚翠得以进出服侍,陈嬷嬷却仍不许靠近。
朝露和晚翠面面相觑,惨白如纸,沁着冷汗,谢大人频频出入绣阁,那等凉腻如毒蛇的目光,如削薄的刀锋,片片剐人性命,令人不寒而栗。尤其他看小姐的眼神,方才小姐正睡着,简直要穿透小姐身子的最深处。
从前只以为谢大人宽厚仁慈,大儒风范,却不知谢大人外表和私下似是两副面孔,切换自如,如鱼得水,让人感到恐惧。
小姐入了谢家,无论做妻、做妾还是做妹妹,都无异于羊入虎口。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素来最有主见的朝露也没了主意。
甜沁摇摇头,双眸紧闭,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手中许君正的字条快要被她揉烂了,她不能再呆在余家,否则只剩死路,孤注一掷,她必须要走,死也要死到外面。
但走,往哪里走呢?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独自在世间生存,维持体面?
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此下策,可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甜沁见朝露和晚翠这几日能自由出入余府,正好是个绝佳的契机,便重新找了个字条,写好时辰、地点,约许君正出来。
她铤而走险,让许君正带她走。
如果许君正没那个勇气,算她瞎眼看错人,再寻其他逃跑策略。
晚翠担忧小声:“小姐,这不行吧,许公子的母亲很强势,听说这些日管他管得甚严格,他能撇下家里和您走吗?”
甜沁何尝不知,抱着试试的心态,将字条叠好,使朝露想办法递给许君正。
“留在这个家,我绝没有好结果。你俩和陈嬷嬷尽量帮我找些散碎银两,我在外面挨得一时算一时,若运气好,或许……”
主仆正说着悄悄话,绣阁的门忽然轰然被打开,何氏忽然带着婢女驾到。
甜沁下意识一激灵,还以为密谋败露,雪腮抽了抽,心直接跌落谷底。
何氏见朝露和晚翠两个贱丫头又围在甜沁身畔,皱了皱眉,“围在一起做什么,让你到绣阁修身养性的,不是整日养尊处优的。”
朝露见此连忙锤甜沁的肩膀,晚翠则蹲下来为甜沁揉腿,甜沁则打了个哈欠,装作意懒的样子:“怎么了母亲,女儿被困在这里,整日腰酸背痛的,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何氏怒不可遏,甜沁这死丫头竟敢这么跟主母说话,当真活腻歪了,若非有谢探微护着,早拉出去打手心。
“起身和我说话!”何氏呵斥道。
甜沁不情不愿地起身。
何氏来此倒没什么大事,一脸晦气地提醒她近来不要出绣阁,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病重,儿孙本该在旁侍奉汤药,甜沁却影影绰绰有个“丧门星”的名头,怕冲撞了祖母,使病势变本加厉。
甜沁内心好笑,那老婆子该死不死,有什么好侍奉的,嫌她丧门星正好免她辛苦,表面却委委屈屈道:“甜儿也想为祖母尽孝道,母亲让甜儿去吧,甜儿寝食难安。”
何氏嫌恶道:“你留在绣阁里老实点,别把晦气传给你祖母,便是最大的尽孝。过几日谢家来接人,你去服侍二姐姐和姐夫去,以后不要再回娘家了。”
说罢带着婢女离开。
说实话余家已不怎么把甜沁当自己人,一早把她给了谢探微,这绣阁是一片禁地,属于谢探微一人,谢探微才有资格进。
甜沁见何氏刻薄归刻薄,终究没有再锁门,暗暗松了口气。
朝露和甜沁对视一样,带着字条悄然离了余府,递给许君正。
甜沁和晚翠寝食难安地等待着,盼着早点有结果,许君正……真敢吗?
破釜沉舟,不得不为。
良久良久,朝露才回来,面带喜色。
她瞒着众人眼线,吆喝着甜沁叫买的胭脂水粉,关起门低低道:“小姐,成了!”
甜沁惊喜。
朝露遇到许君正时,他翻墙从家里逃出,正在大街上六神无主地游荡。
许是姻缘的骤然破裂给予了他铺天的勇气,亦或是他托“谢师”传的信有了回应,让他暂时摒弃了文人的懦弱,愿意和甜沁走。
“我带甜妹妹走,我们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砍柴种田,自给自足,这辈子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了。”
——许君正的原话。
读书人的世界,处处是理想的。
甜沁心绪亦有几分激动,但保持着克制冷静。
许君正这话未免太幼稚,他是家中独子,逃离不了奉养母亲的使命,他终究是得回来的。
她也不求和许君正厮守一生,她想要的仅是许君正带她离开余府,离开这座城,剩下的她可以自己去做。
这世道,靠人永远不如靠己。
“小姐,您决定了吗?”
晚翠瑟瑟缩缩,总觉得有风险。
甜沁郑重点头,风险肯定是有的,死马当活马医,没有许君正她也肯定要走。
“你们两个留下,我会用棍子假装将你们打晕,醒来后,若余家人问起,就咬死了说不知道。余家人都是一群蠢货,不会看出破绽的。余生……余生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别告诉陈嬷嬷,她年纪大了,恐怕担不住。”
甜沁的话没说完,晚翠已然泣不成声,朝露愁云满面。姊妹三个苦苦抱在一起,相守相伴了两世,终迎来分离之日。这次怕就是永别,再会无期。
“小姐,你和许公子要好好的,等我们找机会离开余家,就去找你们。”
晚翠眼圈红了,哽咽着说。
朝露埋在甜沁怀里:“小姐,许公子人虽良善,性子太软,牵绊太多,不像有担当之人,小姐千万保护好自己,紧急时刻莫顾忌许公子,保重自身要紧。”
甜沁不住点头,有泪如倾:“嗯,苦了你们为我担心。只要瞒过了我姐夫,一切都好说。余家人无所谓,你们和陈嬷嬷日后一定要小心我姐夫,他口蜜腹剑,佛口蛇心,根本不是大儒。”
主仆三人将临别之语诉尽,人人皆感朝不保夕。这次逃跑是被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实则并无把握。
甜沁收拾好了行囊,万事俱备,再三和朝露晚翠告别,算计着时间,很快,就到了与许君正约定出门的时刻。
“老夫人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奄奄一息,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都在寿安堂侍奉。”
朝露探回了消息,将包袱递给甜沁,“小姐要走,趁着现在吧!再没更好的时机了!”
三人的胸膛都在擂鼓。
能不能成在此一举。
脱离余家不是什么难事,与许君正会和,脱离京城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
第32章 被抓:“跑够了吗。”
甜沁离了余府,混迹在市井中,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普通行人。肩头包袱略略沉重,裹挟着她余生所有细软。
先帝驾崩,京中秩序混乱,新旧势力碰撞更迭,出城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与许君正约定的地方在郊外一处小溪边,溪水潺潺流动,浸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经冬不冻,地处偏僻而不荒凉。
出了四四方方的城门,冬雨夹杂着雪糁轻轻拍打,远处浅蓝色的山峰成一条朦胧曲线,枯枝在寒风中哀鸣,天空沉哀而怅寥。
甜沁难得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好像打开紧闭的窗子,通了口气,但无法彻底清除心底的霉斑,好歹汲取些力量继续走下去。
越接近约定的地点越紧张,她虽没对许君正抱有太大期望,忍不住看看他是否会履行诺言,毕竟二人结伴比一人安全些。
“许君正?”
她轻喊道。
松风谡谡,乌云厚重。
溪边影影绰绰确实有一清风白影,衣袂飘飘,冷香灰的瓷白,漫漫冬光霑洒下,神清骨秀气萧森,风过树林一片沙沙声。
静得可怖。
谢探微转过身来,视线一动不动。
“跑够了吗。”
甜沁脑袋嗡了声,全身血液冻结凝涩,陷入最深的绝望,灵魂顿时被狠狠攥紧。
他冷笑都欠奉,嘲讽的叹息,“妹妹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轻易暴露自己。”
甜沁满心期待顿时被封在泥里,束手待毙,低哑得自己都听不见,“怎么会是你。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蝼蚁,揪住一点点希望之丝都要往上爬,无论是否藏着陷阱。”
他道,“可惜爬得越快,死得越快。顶头的光线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