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难以理解许君正疯疯癫癫的言语,“啪”耳光掴在许君正脸上,响亮极了。
她自己也怔了,未料真下得去手。
疯了。
去找谢探微,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是把脖子洗干净上赶着让人砍。
许君正呆呆捂着脸,肿起五根红印。
“母亲……”
许母表情有若凝固,双手捂脸,良久才道:“都怪那个丧门星,都怪那个丧门星,把我许家克成这种地步。”
听她声音哽咽带哭腔,许君正没再反驳,昔日美满姻缘成了空花泡影,一时茫然若失,悲哀怅惘,力量全部被抽空。
许母强行将许君正拉到退婚书前,蘸了墨,塞笔给许君正,催促道:“快签!余家已经退婚了,你的固执是白白自取其辱。”
许君正脸火烫烫的,咬牙握着笔悬在半空,滴下点点墨痕,偏偏狠不下心落笔。
其实他也明白和甜沁的姻缘走到尽头了,过去发生的这些巨变,改朝换代之际,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一切。
许君正手抖得厉害。
许母舍不得再打,换了苦肉计作势要下跪:“儿啊,娘亲给你下跪了!你若不签退婚书,许家迟早大祸临头。那余甜沁是给权贵做妾的,咱们高攀不起,你醒醒吧。”
许君正大惊,又愧又急,连忙止住许母下跪的声势,反而给许母跪了下来。
“母亲请起!折煞儿了!”
母子俩痛哭流涕抱在一起,迫于孝道,许君正不得不暂时答应退婚。
许母得了签好的退婚书,转悲为霁,擦干眼泪,拍了拍许君正肩膀离开。退婚书一旦送回余家,意味着二人姻缘彻底断掉。
许君正呆坐在原地,深陷至无可复返,灌铅似的沉重,懊恼至极。
他不甘心,他和甜妹妹是真心相爱的,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拆散。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眼见甜妹妹一面,听她说明事情的根由。
两日后,许母神神秘秘拉了许君正,说要相看新的姑娘。
许君正虽万般抵触,找到了能离家的机会,假意顺从,逃出日日被锁的卧房,好想办法联络甜沁。
他袖筒藏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里面尽诉衷情,对甜沁矢志不渝。
但送到甜沁手中难如登天,饶是许母不看管他,他也进不了余家的门。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老师,老师是甜沁的姐夫,一定可以联络到甜沁。
而且老师仁慈宽厚,深明大义,上次的科举舞弊宁愿自己承担不白之冤,足可见心胸宽广,定然会帮他的。
余宅。
谢探微正和余老爷品着茶,谢府侍从赵宁小步蹑入,交给谢探微一张字条。
“许公子偷偷摸摸交过来的,说是十万火急,一定要您亲启。”
谢探微信然打开字条,瞥了一眼,解嘲似的丢回赵宁,“不是我的,送去给甜小姐。”
余元怔忡,停杯好奇地往这边望来。谢探微坦然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情书。”
……
绣阁。
甜沁抱膝在榻上,面无表情,正捏着昔日假嫁衣发呆。
朝露忽然走进来满是忧色,将手中字条交出,细声道:“小姐。”
甜沁下意识接过,却见字字行行是许君正浓情蜜意的诚恳挽留之语,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对于羞涩内敛的他实在是大胆。
“许君正……”她心底顿时扬起泰山压顶的不祥预感,不知将其藏于何处,“哪来的?”
朝露为难:“谢大人给您的。”
甜沁内心轰隆隆无亚于晴天霹雳。
谢探微早看过了,还刻意给她。
“谢大人说不干涉您的选择,信是写给您的。但这等甜言蜜语实在有伤风化,叫您日后和许公子写信讲究些。”
甜沁将字条攥皱成了细细一条,汗水洇湿,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恐惧。
午后小憩时开始做噩梦,双腿不受控制地蜷缩着,眼角微带一股湿意。有个人在掐着她的脖颈,她却死活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是谁,宛若溺水越陷越深。
待猝然睁眼醒来时,半截呻吟卡在了喉咙中,她仍处于神游境界,冷不丁看到谢探微正隔着层青纱坐在不远处。
她这缕窒息的体验更是极致,险些被呛死——他现在进她的内闺,都不用敲门了。
“醒了?”
青纱之外,谢探微的身影显得模糊又朦胧,“对不住擅闯,妹妹正睡着。”
甜沁掩了掩衣襟,抚平头发的凌乱,强挤出一个笑颜,声线还残余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惺忪:“姐夫来了,妹妹有失远迎。”
她见他心里暗暗咯噔,不为别的,单为许君正那张含义极其暴露的字条。
谢探微却似没有深究之意,得过且过,双方都轻松,毕竟他家乖女甜润可爱,被外面的野男人盯上是寻常事。那样不乖的字条只要不是她写的,就无妨,烂桃花他作为姐夫自会一个个帮她清除。
他的视线,独独停留在她睡熟也要紧攥的嫁衣上,汗水洇湿了嫁衣衣角,已然褶皱了,可见意义之非比寻常。
事到如今,别人给她写情书可以,她的心里却不能还藏着别人。
“很怀念?”
甜沁下意识撇了撇嫁衣,往身后掖了掖,“不怀念。”
“那就烧掉。”
谢探微干净利落。
甜沁面色灰败,半晌没作声。
迟疑着,纠结着。
他见她久久没动静,朝青纱帐的她招了招手,道:“来。”
甜沁磨磨蹭蹭,终于趿鞋下地,拖着长长的睡袍来到他面前。
他双腿散漫地叉开着,刚好容她站在缺口处,握了她的手腕,柔声语重心长地教训:“别惋惜,那只是一段孽缘。”
甜沁不置可否,内敛地低垂着雪颈,躲避他过分明亮几乎灼人的视线。
谢探微凑近,意味飘忽,似温馨的云巅幻梦骤然将她笼罩,时而朦胧,时而清醒。
泪水自她眼角生理性地落下,他欲品尝凉凉甜甜的味道,却猛然被她推开,她清醒地道:“姐夫赢了,彻底赢了。”
甜沁恨恨抹干泪水,苍白细弱的手不住颤抖:“你去和我爹爹提亲吧,我嫁你,前提是你和我二姐姐和离。”
谢探微讶了讶,缱绻的动作一凝,“哦?妹妹为何如此强人所难?”
“姐夫之前答应我的,”她强调,“是你说只要得到了我,与我厮守,就与二姐姐和离,我今生绝不二女共侍一夫。”
“你二姐姐卑躬屈膝把你献给我,就求一个不和离。”他亦强调,屈指捏住她冰凉的下颌,“姐夫为了区区甜妹妹你就抛弃糟糠之妻,罔顾儒家礼法,有人伦吗?”
有人伦吗。这句是当时她拒绝他所说的,而今被他原封不动奉还。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对他的每一缕细微反抗,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的底账,变本加厉报复回去。
甜沁死死瞪着他,目光如千万道利箭,缠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极端的戾气。
“还有,”
谢探微的训声有温柔的羁绊,肆意的玩弄和调笑,致命地笼罩,淡淡而笑,
“谁说我要娶你?”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是叫她退婚,他和咸秋以姐姐姐夫的身份照顾她——仅仅照顾,管护,她这个神经兮兮精神紊乱的妹妹。
许家的婚事欠妥,他这姐夫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焦急,叫她退婚是好意,但不能叫他着这姐夫直接娶了她。
“曾经我是想娶妹妹,甚至抛下一切和你私奔,但妹妹拒绝了,不是吗?姐夫不是死皮赖脸之人,更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我们的姻缘结束了。莫说与正妻和离,妾室人选也该定苦菊的。”
所以她不用担心二女共侍一夫。
他以前是存在过和妻妹长相厮守的荒唐念头,但现在已幡然悔悟,立场完全是清白的,纯纯把她当妻妹看待。
甜沁听了他这一番话如坠冰窟,实在低估了他人性的恶劣底线,他那样一个事事玩弄在手的道德败类,怎会容得被人背叛。现在余家落难,她落难,他正可以痛快淋漓羞辱她。正如他临走前所说的,再见不会放过她,他会施行疯狂的报复。
她刚才的问话傻得过分,竟然主动要与他结缡。在他眼里,可能小丑也不如。他只是想玩弄她,她的挣扎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姐夫。”
甜沁如被驯服的家畜,双目无神,失却一切希望,离群的孤雁在霜雨中嗟鸣叹息。
她话不太能说得出来,鱼刺卡在喉咙里,硬邦邦的,难受极了。又想重生未必是好事,如果当初彻底死了,就没有现在的苦痛了。
谢探微察言观色,感她腕间脉搏失去了原有的律动,像极了前世她病逝后,他空空抱着她冰凉尸体的感觉。
他长叹了声,将支零破碎的她拢在怀中抱了抱,摩挲着她不断抖动的后颈。
“别伤心,妹妹。你做我的妻妹,我和你姐姐照样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难道只有家族落难才想起和姐夫交易?姐夫真心喜欢甜儿,不喜欢交易。”
第31章 逃跑:她必须要走。
谢探微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情味,他既能如此冷淡地摹写,笃定说出,自然是打算这么履行的。
对手太过强大,实力悬殊,使甜沁很难不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她妄想了,原来她做妾亦是不配的,他比上一世还残忍。
“姐夫若不娶我,为何生出那么多事。”
这是好听的,实际上他既不图她身子,没必要这样耍尽阴损招数,苦苦相逼。他执著地拆散她和许君正,竟单纯为了报复。
“不让妹妹嫁许君正,只因他不可靠。若妹妹得遇良缘,姐夫高兴送你出嫁还来不及,又岂会阻挠。”
谢探微精准捕捉到了她话语的纰漏,“姐夫一直客居在外,连京城都不得踏入。若说生事,也就是把你们余家从断头台上拦下来,替你心爱的舞弊公子打背书吧?”
他条条有回音,条条在反驳,滴水不漏,锱铢必较,时而雾般朦胧,时而犀利又刻薄,直到将她四面八方都堵死,让她乖乖当戴罪的羔羊,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甜沁暗把泪珠哽咽,发狠拽住了他衣袖,似捉住两世纠葛:“我以为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