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得了风寒,时常咳血。
偌大一个余家凄惨萧瑟,乌鸦盘旋,小厮沉默搬运东西,充满了死到临头的晦气。
甜沁坐在疾驰的马车上,透过窗棂望着沉静的苍天,阴霾的层云,日白霜凄,冬日无情肃杀了万物,淡淡道:“为什么带我去?”
谢探微道:“总归是家人,最后一次送行了,告个别,你二姐姐她们都在。”
甜沁木然:“二姐姐是二姐姐,我是我,我早被当成残花败柳赶出了余家。”
他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的语气泛着温凉:“赶出来也好,妹妹因祸得福。否则此番流放,你还要陪余家去边陲之地。不愿相见的话,就在马车上瞧瞧。”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甜沁麻木习惯,没有挣。
马车冲破又浓又冷的冬雾飞驰到余宅,门口零零星星停着数驾车子,捆满细软行头,连“余邸”两个苍劲的牌匾亦被取下,昨日黄花,落寞凄迷之景难以言喻。
甜沁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余元和何氏如何应对,是落井下石一番,还是干脆不理会,用沉默表达讽刺?
余元没见到,凌乱的余宅前却徘徊着另一个人,青衫佩巾,正是许君正。
许君正得知余家获罪出京,忧心如捣,特意背着母亲从贫民窟跑来。
许宅被一场大火焚为焦炭,他自己也陷在科举舞弊中自顾不暇,根本救不了甜妹妹和余家,心有余而力不足。
甜沁透窗瞧见许君正,顿时挨了霜似的,下意识缩头。
许君正注意到了马车,朝这边奔来,眼尖地认出,大喊道:“三妹妹……!是你吗?”
谢探微淡淡蹙眉,对许君正欠缺冷静的喊叫表示厌恶,静默旁观,如冰凉的影子隐形,仍握着甜沁的手,没说能见也没说不能见。
甜沁难堪而窘迫,上次许君正找上谢宅邸,她正在谢探微的榻上做肮脏之事。
她完全沦为权贵的妾,往日光鲜被撕毁,生活完全发了霉,无颜再见许君正。
此刻,仍被桎梏着手腕。
她从马车窗透出头,“许公子。”
阔别多日,许君正到处寻觅甜沁,激动难以言喻,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日私奔之事,并非有意爽约,因许家起了大火。
甜沁不欲深究,尤其是谢探微在场之下。说什么都无用,覆水难收,她被辜负就是被辜负了。
“那日是我冲动了,给你带来困扰,母亲一定很伤心吧。公子以后好好孝顺母亲,努力读书,即便走不了仕途,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把我彻底忘了吧。”
许君正如遭雷劈,绝望怔忡在地。
“三妹妹,你说什么话,把你忘了……?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约好共度余生的,我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甜沁悄然暗叹:“那是从前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家里被大火烧得一穷二白,半点聘礼拿不出来,我也不愿嫁你。”
许君正听她这般绝情的话更为崩溃,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涔涔落下,摇摇晃晃,坠入深渊,神志昏聩遭到了命运多残酷的一击。
“不,你绝非贪财的人。”
甜沁忍不住,眼角亦湿润了。
车厢内,她的下颌忽而被冰冷的指腹扭过去,谢探微不着痕迹,剐着她透明的清泪。
他的手指随即下移,玩弄地掐在了她纤细的颈上,窒住她的呼吸,含笑静观苦命鸳鸯相对流泪,丰神轻柔而潇洒。
“哭什么?”
她有他了。
甜沁板着脸,狠狠挣脱。
许君正的仕途性命皆系他一人手中,黏稠的蛛网裹缠得死死的,还能如何。
“带我走,立刻。”她靠在他怀里,任泪痕流淌,无悲无喜地说,“我不想再在这里。”
谢探微示意了车夫。
她颜色落了层薄灰,维持坐姿如死人。
谢探微凝然道:“从许君正选择母亲起,就不属于你了。他只想着孝道,却没想你一个姑娘私奔失败是多可怕的结果,这种男人不值得。”
甜沁哽咽着嗯了声,把沉哀吞咽,此生再也不想回萦绕伤心回忆的余家了。
“我知道。”
谢探微爱溺着。
她是个可怜的庶女,角落的阴影,是余老爷年轻时逛窑子一时放纵的恶果,爹不疼娘不爱,原本不该来到这人世间。
幸好有他。他是她的姐夫,也是她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往后余生她不必在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有他庇护着她的平安喜乐。
甜沁阖上双眼,疲惫已极。
回到别院后又过两日,晏哥儿那边如她所愿留下了,寄养在京城一处富庶人家。
甜沁得知欣慰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以后多个把柄了,但凡她不听话,谢探微可以用晏哥儿拿捏。
至于余家,彻底从京城中消失了。
人人夸赞谢探微大义灭亲,他一贯以来清白的声誉和人格魅力如光辉照耀,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会有什么阴私之处。如果谢师都不是好人,这世上还存在好人吗?
海晏河清,诸事尘埃落定。
甜沁想她应该快被带回谢家本宅了,毕竟他许下的是“姐姐姐夫一起照顾你”,禁.脔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她心情复杂,凝结悲哀,忍不住烦躁,终究重蹈了前世的覆辙。
入了谢宅怎么办,高墙大院,她又软肋颇多,还能逃跑吗?此生还有希望吗?
她总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用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心态对付那个魔鬼,可事到临头,又哪能保持理智。
咸秋……她唯一能利用的是咸秋,离间这夫妻俩的感情,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咸秋失去了余家的依仗,又有什么能耐抗衡谢探微呢?
咸秋根本不想抗衡,她本身爱谢探微,后者又大笔一挥免了她全家的抄斩,还容她留在京城继续做养尊处优的谢氏大夫人,咸秋感激爱戴还来不及。
甜沁茫然,走一步看一步。
几个谢家有资历的仆人来到别院,整理打包甜沁的日常用度,协助搬家。
甜沁做好了入府的准备,谁料临走前谢探微拿了一包纯银打造的灸针和黑色药水来,再阳光下泛着幽蓝锋芒,淡之又淡的笑意:“给妹妹加道锁吧,免得日后乱跑,姐夫都找不到你。”
“两种方式,针灸或者口服,你自己选。放心,都不疼也不苦。”
甜沁死死盯着他,问是什么。
谢探微精确不加任何修饰的冷漠,坦荡荡告诉她:
“情蛊哦。”
第39章 种蛊:种下情蛊
他一开口,她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针灸或喝药,貌似体贴给了她两个选择,殊途同归,毒物总要注入体内的。
情蛊。甜沁对这二字并不十分了解,前世没有这字眼。
谢探微对毒物尽皆精通,所谓情蛊,便是将活蛊灌入她心肺之中,逐渐蔓延全身,发作时治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铁链算什么。
这才是实打实的,心灵之锁。
甜沁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恐惧的阴云压得头皮发麻,犹如被推上案板的猎物。
“我喝了,是不是这辈子受控制?”
“不止。”谢探微轻悄淡笑,深情款款,“这是承诺。有了它,我们是魂灵相连的人。”
“我不要。”她眼里汪洋积了一洼水,骤然急切扯住他衣裳,青筋浮爆,“姐夫饶我,别这样,我真的会疯,以后我一定乖。”
“你不喜欢我和许君正接触,我已和他断了情。你让我入府作你们的妹妹,我已收拾行囊准备。姐夫,我什么都听话。”
甜沁真怕了,摒弃了所有尊严,几乎卑微地跪在他面前,苦苦挣扎恳求。
谢探微指腹抵着她洁白坚硬的牙齿,抠开她微开的嘴巴,淌出透明的涎。
他当然对她绝对信任,情蛊,不过是给他们本就坚不可摧的感情加一道保险锁。
怕什么?她用,他也会陪她用,情蛊素来是一对的,疼痛相连。
毕竟祸起萧墙破金汤,外部再牢固,两人的内心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能攥得住的东西,钻入肺腑控制心脉的情蛊永远比不得已的虚伪承诺牢靠得多。
“乖,选一种。我选的未必合你心意。”
针灸慢,得一针针在她一百零八个穴位上扎针。黑色的药快,仰脖吸气便喝下去了,但味道可能略显奇怪。
两者皆不疼,凭他精准稳的手皆有一击即中的把握,难的是她心里过不去那一关。
甜沁盈盈低泣了会儿,极度的恐惧似已令她失去了理智,忽尔起身,颤颤后退,然后发疯地往外跑,踉跄几乎跌倒。
“我不。”
谢探微不轻不重拽住她手腕,及时扶了把,拖着懒懒的尾音笑着,从后将她圈住,漾出温温如夏熙普照的晒进骨髓的暖,“好妹妹,别闹了,喝完药我们去谢府。”
像个哄着孩子喝药,无能为力的大人。
动物有蜘蛛,蜈蚣,蝮蛇,蟾蜍,黑星蝎等,植物有七星莨菪,钩吻,狼桃,曼陀罗、铃兰等。当然,不是原萃,否则无异于谋杀害命了,岂能用到他和甜沁的身上。
每种原料他都精准严格控制剂量,以蓄蛊秘术,能摘得她的心,又不至于令她丧命。
“妹妹喝罢,有你最喜欢的糖莲子,非但不苦还甜丝丝的。”
谢探微承认他的心和上述毒物一样黑,可有什么办法呢,面对真爱谁人不是这样,他只是太爱她了,不想再度失去她。
他混帐,就让他死后下地狱吧。
活着时,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攥住她。
甜沁恍惚,纷纭往事如乱花迷眼一般涌来,前世他便是这样无情刻薄,今生控制欲再度升格,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可以将他骂上千遍万遍,药却必须用,注定的事实更改不了。
“我恨你。”
甜沁被他握着双腕,眸子猩红涌血,心凉透了,一字一吐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