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恨你。”
“恨我?”
谢探微重复了下,咀嚼其中意味,长久的沉默之后,平添一抹乐天的自我欺骗,反驳十分温和,内心深处阴暗的瀑布却已飞流直下了。
“恨的反面是爱,恨有多深,爱有多切,多谢妹妹的浓情厚意。”
他攥住了她的双腕,抹杀一切情绪,冰冷得不像人类,精准客观地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她再不选意味着强灌。
“妹妹请吧。”
甜沁清凉的眼眸中闪烁着火焰的锋,席卷一切的恨,最终道:
“你用灸针。尽可能地弄疼我,让疼痛的记忆深深烙进我骨髓里,让我今生今生、永生永世都忘记不了。”
谢探微略略意外,“哦?”
灸针长六寸三分,像一根根银色细箭,刺破穴位,插遍全身,万箭穿心,场面残忍,对于姑娘家来说很恐怖。
“很难不佩服妹妹的勇气。”
“不过,如你所愿。”
甜沁泪痕未干,滑入恍惚的深渊,迷迷糊糊被褪了全身衣裳,凉风丝丝飙人寒。
谢探微以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免得她被自己扎得浑身刺猬的模样吓晕过去。
甜沁掠过一阵战栗,咬牙一声不吭,停止了无谓的恳求,死死咬着牙关。
事实上他的技术很好,炉火纯青,妙到巅毫,每一寸都近乎残酷的精准。
甜沁眼前一片黑暗,仅能凭肌肤触觉感受。银针穿破穴位犹如蚊叮还更轻些,针尖细心涂了微量麻沸散,使她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仍感受不到疼痛,甚至想睡。
不疼的,他没骗她。
饶是如此,甜沁的心汩汩流血,很清醒地明白这平静背后被注入了怎样可怕的东西,她的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转变。
“接下来是头颅。我私心驱使,剂量稍稍大些,请妹妹多担待。”
谢探微俯身若即若离在她耳垂,闪电般的触感,独有的细腻和潮湿,比床笫之事更令人心旌摇颤。
他从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情之前都礼貌地先告知她。
甜沁呼吸一滞,嗓音破碎。
感觉一只缥缈在云巅之外的手扎上她的百会穴,剂量显然大了,带来麻沸散抵挡不住的异样。甜沁脑袋嗡地一声,不由自主排斥,已然太晚。
头颅整整挨了一十八针,剩下的长针遍布在全身,现在浑然像刺猬。
甜沁抽了口冷气,倒希望他能失手送她上西天,折磨也能少些。
谢探微温暾地捏了捏她的手背,以示她乖巧的奖励,静静等待了一个时辰有余,才根根卸下了长针扶她起来。
“结束了。”
甜沁解下黑布,再次见到窗缝漏进来条条缕缕的阳光,眼眶湿了,恍如隔世。
她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臂,肚腹,找得眼睛都痛了也没找到半个血孔。
那样完美的施暴过程,连个痕迹都无,到外面去控诉都拿不出证据。
瞥见搁在一旁冷水中熠熠生辉的针,轻得透明,当真比秋毫还细,寻常庄稼汉粗大的手指或许捏都不准。
而反观谢探微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淡青微白,透冷骨感,清寂而修长,握得住一个国度的命脉,也握得住操控人的情蛊,足够狠心,学识也跟足够多。
对手是可怕的深渊。
她忽然感觉无比的绝望。
谢探微将衣裳搭在她肩膀上,被她烦躁地推开,眼泪如断线珠子不争气地落下。
她满腔幽怨无处发泄,甚至不能说恨他的话,因为恨也能被他曲解成爱。
谢探微强行帮她穿好衣裳,看,仍是须尾俱全的姑娘,行动,坐卧,正常冥想,温书,哪里都不影响,她还像往常那样。情蛊而已,又不是鸩酒。
“你二姐姐想你了,而今余家全族迁徙,你们是在京中唯一的亲人。”
他柔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安慰受创的她,如唤醒徽宣里沉睡的丹青,“现在回府去。不陌生吧?你前世住过的,刚才的事便忘掉吧。”
前世最后那段凄惨日子又浮于眼前,甜沁问:“你让我住在哪里?”
“你住在我身边。”
谢探微道重复了遍,“……在我身边。”
失而复得的宝物得放在身边,日夜不间断地牢牢看着。
他很满意,真的很满意。她的面颊白里透红,情蛊眠在她体内,随时可唤醒。
她离不开他了,再也。
即便地狱,她也陪着他一起下。
……
天色晦冥,雨滴轻轻拍打,紧一阵慢一阵的冬雨浸满寒意,松针披落在地。
甜沁披了两层厚厚斗篷犹感冻得慌,幸好有晚翠在旁撑伞。朝露、陈嬷嬷也回来了,陪她一起踏回谢宅的深渊。
“小姐没被为难就好,”早前陈嬷嬷还抱着她痛哭,仔细检查,“私奔那件事……老奴还以为小姐得受磋磨,担忧了好几天。”
甜沁苍白笑了笑,有苦难言,有没有被磋磨又不是看表面伤痕。谢探微会明火执仗地殴打她吗,不,绝不会,他的方式更隐蔽。
主仆四人一起踏入清秀典雅的谢园。
甜沁略有感慨,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宿命般的牵绊。
之前的努力付诸一炬,她如今的处境与前世无异,甚至更糟糕,多了情蛊的控制。
饶是如此,她不能自暴自弃,人总是要活下去,困兽尚犹斗,以后未必没变数。
甜沁的院子安排在西厢的画园,遮天蔽日的幽篁住了大片,清幽安静,流水潺潺,小径曲折,虽颇有金屋藏娇的嫌疑,确实是个不错的疗养之所,比前世的居所强了百倍。
她和陈嬷嬷她们落定,收拾好了行头,谢探微前来探望,“可还喜欢,可还习惯?”
竹叶猗猗,一蓬一蓬的潮湿叶味,不用熏香而天然香动,解愠解忧。
甜沁点了下头,沉默片刻:“谢姐夫。”
谢探微道:“我不管后宅的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你姐姐说,都是一家人。”
甜沁嗯了声。
谢探微没多叨扰她,大抵有朝政的事要料理,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他每每这样,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似相濡以沫的情人又似单纯的姐夫,既亲近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疏离。
甜沁浑身脱力靠在榻上,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生子工具?妾?妹妹?好像不完全是,也不是完全不是。
第40章 入府:帮她擦拭头发
朝霞散落天空如锦缎,沉沉未晓天,早冬天的鸟儿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
干燥的雪沙时而从丫杈间坠落,漏声寂寂,本来幽静的竹林之居显得更幽静。
甜沁坐在妆镜台边,定定窗外一钩淡如水的月,月色愈来愈淡,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给她梳着头发,因是未婚,仍选披肩的发型,髻上插了点翠簪子。
今日,是第一次拜见主母的日子。
虽然主母就是她姐姐,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尤其甜沁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
对于谢宅,甜沁轻车熟路。
咸秋住在秋棠居,整个谢园最豪华最有诗意的院子,光明大气,蕴藉含蓄,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风范,乃是当初为了迎娶咸秋特意营建,牌匾乃谢探微所题,银钩铁划,风神潇洒。
相比之下,甜沁的画园曲径通幽,整个谢宅的最深处,被大片墨竹林掩盖,暗无天日,见不得人,像隐藏什么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时,咸秋头上戴着抹额,弱柳扶风,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饮药歇息。
甜沁默默照规矩,掀裙跪下三拜。咸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儿亲日后莫要行如此大礼,都是自家姊妹,京中只剩下你和我,该相亲相近,相互扶持,千万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见,咸秋消瘦枯槁多了,两侧的颧骨凸显了些,久经折磨,面色苍白,瞧着病气气比之前浓了些。
余家一朝从云巅跌落谷底,作为余家女儿,咸秋备受打击心力交瘁。
这份苦只能留在心底,没有人可以倾诉,更不能在谢家家主前表露出来。最亲最爱慕的丈夫,却也是最敬畏最恐惧之人。
甜沁落了座,怀着警惕的心思,谢府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咸秋实在没力气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咸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篱下的瓮中之鳖、池中之物,甚至丧失了相互争斗算计的力气。
差别的是,咸秋是正妻,处境略好,毕竟谢探微有圣人之名,会保证妻子余生的体面和富足,给到恰到好处的爱。
甜沁则完全为满足他阴暗的控制欲而生,咸秋和她一个活在阳光下,一个伏在阴影中,皆为一个男人的禁.脔。
她是他暗处蓄养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软禁,永远不会让她触碰到光明的线。
“本前日搬来便该拜见二姐姐,姐夫说姐姐正病着,不易打扰,我今日才来。”
甜沁抿了口茶,浓黑的长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见谅。”
咸秋一如既往的贤德淑慈,拿出主母宽容大度的风范,“你姐夫是为你着想,也为我着想。以后你要长久在宅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虚礼就省了吧。”
甜沁谢了句,姊妹便相对坐着,一时沉默无言。命运是写好的剧本,任凭之前发生了再多波折,她们姐妹终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咸秋因为私心将妾室人选从甜沁换成了苦菊,甜沁因为私心替许君正舞弊,与许君正私奔,余元因为私心背叛了谢家,许君正又因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谢探微又反杀了余家……
过往种种,剪不掉理还乱,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若计较是非黑白,这日子没法过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实在忌讳,使姑娘家声誉扫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无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刚来谢家,本为你接风洗尘。奈何二姐姐病着实在没精力,过几日再为你准备好吃的。”
咸秋有气无力,余家倒台后,她这个主母的底气也断崖式跌落。
明知谢探微毁了余家又如何,忍气吞声,她险些也陪余家去酷寒边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赐了。荣华富贵和塞外风雪,是个人都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