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她过去用早膳也不是好言好语的邀请,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违背谢探微的后果很可怕,一顿膳而已,犯不上。
朝露见此,主动道:“我帮小姐梳妆吧。”
甜沁闷闷接受,太阳穴略疼。
暮冬早晨沉淀着灰色的光亮,漫漫长夜还未褪去,缥缈的晨雾模糊了园林的轮廓。
秋棠居的正堂一尘不染,澄澈的光线顺着话菱花窗射进,四面透风,风雅美观。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甚是丰盛,有甜沁叫得出名字的,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讲究吃得雅,吃得美,早膳尽是一盘盘精致小份菜肴,未有鸡鸭鱼肉大油大腻之物。
谢探微给咸秋盛粥,粥里有她喜欢的桂花,温热正好,“夫人请用。”
咸秋双手接过,病容有了几分活气,“多谢夫君,难得有闲暇陪我们用早膳。”
谢探微笑了笑,又添了几块羊奶酪酥放到她盘中,盘缘精致的缠枝纹瓷釉衬得食物余家光鲜亮丽,奶香四溢,人间烟火气漫过了一切规矩和隔阂。
甜沁在一旁默默咀嚼着东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浑然像寂寞的影子。
谢探微注意到她,“多吃点。”
话语间如洗笔后的淡墨,简练得冷漠,没有了对妻子的亲近温柔,也没有夹菜或盛粥,仿佛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寄居亲戚。
甜沁模糊吐出一个音节,仅仅出于礼貌,轻得让人听不清。
咸秋见此将自己的羊奶酪酥放到了甜沁盘间,“三妹妹刚来家里,诸事还习惯吧?”
甜沁道:“很习惯。”
咸秋弯唇道:“那就好。姐姐这几日病着,都没法好好招待你。”
“这份羊奶酪酥是城北阿苏记的,那家天天排长队的名吃。姐姐最近嘴里淡得慌,你姐夫特意让人兜回来的,快尝尝味道。”
咸秋温柔靠在谢探微肩上,一边笑着一边说,酥里浸满了幸福。虽然不乏炫耀之意,咸秋也确实真幸福,能得这样一位德才兼具的夫君,遮风避雨的大树。
甜沁捏着筷子,对奶香的酥没有欲望,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这是他给咸秋买的,却让她尝,她哪里有资格尝。
本来,她也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做人家的正室大妇,享夫妻闺房之乐,过光明灿烂的日子,而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被迫做偷窥旁人幸福生活的霉斑。
“我吃好了。”
她挤出一个同样甜美的笑,撂下筷子,以帕擦了擦嘴,“肚子圆滚滚的,吃不下的。”
实则如鲠在喉,就吃了个小馒头。
“吃这么少怎么好?你本来就瘦。”
咸秋皱眉制止,“不许撂筷子,好歹再喝碗粥。”
谢探微淡淡默冷着,却没阻止,姐夫和妻妹天生要保持些距离的。
甜沁瞥了眼羊奶酪酥,虽然奶香可口,不愿再这窒息的环境多呆一刻,面对谢探微的齿冷,矮身行礼之后,快步离开。
其实老早就这样了,非独今日。
她每日清晨给咸秋请安,咸秋热络招呼,谢探微很多时候淡漠如没看到她这个人,把她当透明空气,晾着她,和咸秋谈起无关紧要的话头。
甚至有一次,他当着她的面轻捻了咸秋的下巴,笑着做出了孟浪爱抚。
咸秋是主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有身份随时找他,和他抱怨家常,手牵着手在廊庑花园散步,要他在太阳穴上温柔按摩。
晚膳过后,他们还会一块看书下棋,兴致来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缠绵,那种浑然天成的温馨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甜沁永远是旁观者,妹妹,妾室,丫鬟,无瓜紧要的亲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却好似主动贴上来的,麻烦甩赖的亲戚,狗皮膏药黏在谢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员。
这让甜沁恍惚,谢探微已经腻了她了,用这种忽冷忽热暗示她主动离开。
为了彰显主君主母对她的照料,每顿膳她都被要求和他们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无异于每日经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没被强行要求生子是幸运的,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前世更糟。
几日来,甜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除了惯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关在画园里,躲到最深处的一间房中。
被迫与他们一起用膳时,她也尽量表现得沉静,像哑巴,像影子,或者一尊会呼吸的花瓶,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
她偶尔奢望,这对恩爱伉俪没准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腻了,便会将她连人带婢赶出谢府,流落街头也能呼吸新鲜空气,也比现在自由。
奢望终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却充满了绝望和荒芜。
天空细腻而厚重,太阳堪堪升起来,甜沁用罢了早膳从秋棠居出来,时辰尚早。
吃早膳了吗?吃了,肚子依旧空瘪瘪的,好似没吃。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在那对夫妻面面无论如何吃不下,宁肯饿着。
甜沁回到了画园,陈嬷嬷也没另外给她准备吃食。主君主母那备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说甜沁不该空腹而归才是。
“小姐,这是怎么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黄的竹叶上,也没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么壮作甚,早些弄坏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脱离苦海。
晚翠和朝露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犹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搀扶。
甜沁摇头摆手,从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摇摇欲坠,躺下就睁不开眼睛那种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独自待会儿。”
她又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狭窄小厢房,光线暗暗的,久违的有安全庇护感。
蹉跎到了午牌,浓睡过后,她在梦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电流,微弱但强势,穿破肌肤和血液,径直控制她的精神。
是情蛊。
情蛊第一次发作,就带着冰凉的威力,直直窜上天灵盖,令她瞬间清醒。
他在召唤她。
第42章 吃酥:“跪下。”
甜沁瞬间爬满冷汗,虽然他人还没到,用这种轻轻又不失惩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饭桌上耍的小脾气。
果然,未久,谢探微的身影便出现,琨玉秋霜,洁若冰雪,高出风尘之表,是那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时多少闹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见略显局促,甜沁将头埋得很深,气氛异常疏离。
“最近食欲不振?”
谢探微倚在门边,状似随意问起。
甜沁默了片刻,“没有。”
谢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当着你姐姐的面不好意思?”
身后下人鱼贯端来几盘糕点,皆是阿苏记新鲜精致的点心,每种样子都有,羊奶酪酥也有,比早膳时更丰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闺房里,她可以尽情加餐。
他居然专程给她送点心。
“我不饿。”
她有些犟,和瘪瘪的肚子犟。
谢探微看破未说破,叫下人将东西撂下。
甜沁不寻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头发带着午睡刚起的惺忪凌乱,整个人松松垮垮,自己感觉自己糟极了。
谢探微踱步过来,屈指剐过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有心事跟姐夫说。”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识躲避他的靠近。这双冷白颀长的手,方才还抚在咸秋的肩膀上,为咸秋撩着垂落的发丝。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挟冰碴儿的风暴,无法以一定之规应对。
“我真没事。”
她侧过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
谢探微的手滑在她脸颊,轻若游丝,抚拭一幅易碎的画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喜怒的情绪,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调驯不听话的玩物。
她哪里像没事,拙劣的谎言。
甜沁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气息,绝望地顺着他的节奏抬首,情蛊正勾起丝丝缕缕的电流,流淌在他们之间,愈加拨动神经,她胆敢反抗半点便尝尝情蛊的厉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点心,还是永远不吃?”
谢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击性。
她方要开口,被他打断,“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长身份给出的清晰命令。
情蛊的制约感已越来越浓重,她当然可以选择反抗,但结果是可怕的。
满室的浓郁严冬肃杀之气。
谢探微弯下腰拍了拍她软绵绵的脸颊,不轻不重带有一定的痛感,悄声催促:
“没听见?”
甜沁瞳孔倒映着他纯黑色的影儿,终于缓缓从绣榻上滑下来,一身寝衣,膝儿软软,跪在了他脚边,精神麻木到极点。
她的头到他膝盖位置,一只手揪住他长袍,咬唇,滴下泪珠,尊严碎了。
谢探微斜眼冷冷瞥着这样一个灵魂似乎都蜷曲着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拿了半块酥,丢给。
“吃。”
甜沁本来饿的,此刻的胃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香甜咸香的酥硬堵到嘴边,胃的每一寸却写满了抗拒。
黑暗的深渊大口张开,吞掉她细弱的整个人,被恩赐最残忍的爱。
“我不吃……”
她捧着酥,泪水颗颗浸透了,仰头望着谢探微,颤抖的嘴角似要说什么决绝的话。
谢探微轻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缓,仍浸着侵肌的冰水:“你饿肚子,你姐姐会着急,乖。”
跪着也要吃,甜沁哽咽渐渐在胸腔平复,牙尖一缕一缕地咬着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吃掉了小半块。
她完全没尝出滋味,味同嚼蜡,吃名家价贵的糕点和嚼稻草无甚区别,宛若麻痹喉舌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