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简单收拾了行囊,没什么好带的,直接秋棠居等着启程。
日影点点落下来,雪花在窗外翩飞急旋,一如她,无休止地徘徊于一个梦。
她坐在屏风之外,隐隐瞥到内室青纱之后的咸秋藕紫的罗裙绣着金边,裙摆很大,转了个圈,低声问:“夫君,我这样得体吗?”
“得体。”谢探微的音色。
咸秋极低极低地笑了声,“那好看吗?”
“好看。”谢探微依旧。
两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浑身起了层寒栗子,后悔自己来得这样早,连人家闺中密语都听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纯纯正正的小偷,见不得光的阴影,旁人感情的杂质。
她很难堪,蹑手蹑脚起了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记:“去哪?马上启程了。”
甜沁一滞,谢探微掀开青纱踱步出来,径直来到她面前——原来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狈后退一步,随意扯谎道:“姐夫,手炉没带,回去拿个。”
谢探微信然拿了个手炉塞给她,又替她系好了斗篷的缎带,“用你姐姐的。”
甜沁颔下首,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汹涌,危险的漩涡在酝酿,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击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咸秋亦打叠衣妆得当,从屏风后绕出,粉饰太平:“甜儿来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没说话。多数时候,她都像个哑子,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孤僻儿。
一家人启程,除了主子更有许多下人跟随长长的马车连成一串,当真大户人家财大气粗的风范,甚为壮观。
马车轱辘,咸秋体弱畏寒,上了马车后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谢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势熟练自然,浑然似日常相处的状态,未有第三人在场。
偏偏甜沁在旁,与夫妻二人同乘一厢,还是个连妾室身份都没有的、名义的妹妹。
她像被遗忘的空气,透明人,毫无存在感,靠着死皮赖脸寄人篱下。
雪停了,太阳穿透乌云射向大地金光万缕,暖而不晒的光线淡淡映亮了咸秋昏睡的面颊,咸秋整个人浸在光浴里。
而甜沁躲在阴影中,假装望向窗外。栖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见不得光的被锁链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冻的沉默。
姐妹俩虽同侍一个男人,却一个承担了爱,一个承担了欲。
“不开心?”窒息的沉静中忽然传来谢探微的声音,握住了她的纤纤五指,“一直不说话,不喜欢温泉,还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惊。
咸秋此刻正闭着眼睛小憩在他肩头,他怎么敢抓她的手?
她登时挣扎,然而谢探微笑笑,如同冻封在冰块里的阳光,不费吹灰之力,气定神闲将她的手桎梏住,俨然当着咸秋的面。
“姐夫,你……”甜沁嗓音压得极低,喉咙几乎不震动,急得浑身出汗。
谢探微如愿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如流星滑过脸肌,震得她下意识一激灵,难过得想要跳车。
“姐夫怎么了?”
他的唇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欢?”
甜沁忍无可忍,意欲直接喊叫惊醒咸秋,却被他竖了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软糯的唇上,戏谑的笑意无限,“嘘,安静。”
他们在偷呢。
咸秋睡颜的睫毛轻颤了颤。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说这是谢大人的恶趣味,并非不敢将她光明正大抬为妾,他只是觉得她不配,心里惦记着别的男人,三番两次地逃。
他将她以妹妹的身份搁在身边,享受这种玩弄的刺激,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又不用给予承诺和责任。
在外,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在她面前,他却露出獠牙,原形毕露的魔鬼。
她是个全家被流放后遗落在外的庶女,无依无靠,唯有寄篱在姐夫的膝下。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齿。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愿意,他可随时拉她过来戏谑玩弄一番,一亲芳泽。
作为妹妹的她无处伸冤,无法明说与姐夫的肮脏龌龊事,困在局中,日复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许久,咸秋仍没醒。
又过了会儿,郊外谢氏的温泉庄子到了。马车的落脚,带给了甜沁一些救赎。
庄子建得富丽堂皇,五脏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医馆,有马场,有酒楼,俨然像一个缩小的城。
清新的雪风透窗吹来,沁人心脾,隔着老远仿佛已经嗅到药泉的气息了。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马车完全落定,咸秋才惺忪嘤唔了声,从谢探微肩头苏醒过来,睁开长长的睫,含糊地道:“方才做梦了,烤肉好大的香味。”
谢探微浅浅一笑,替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着她躬身下马车。
山庄景色美不胜收,地气和暖,渠中流淌着绿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盘旋,远山如小,天空广袤而湛蓝,活脱脱盎然的春景,阳光照得人双颊暖洋洋的。
咸秋久病困居在室,被余家的愁云惨雾笼罩,此时观此冬中藏春的奇景叹为观止,指着不远处枝头的一只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漂亮。”
谢探微郢水钟神两袖弄风,任由咸秋拽着袖,循着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庄子的人豢养的,娇气畏寒,到外面活不了。”
仆人络绎不绝从马车上搬行囊,来此世外桃源之地,干活起劲,个个面带笑容。
咸秋的婢女簇拥在主君主母身后,管家李福、护卫赵宁也来了。
庄主和佃户提前出来迎接,点头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膝盖淤青了,刚才下来的时候磕到了,马车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纷繁的仆人身影和说笑声盖过她的光彩,她像个褪色的人,无人注意,根本不该来这里。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们衣袖挨蹭,并肩而行,被山庄麦穗般金黄的阳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开始要追的,后来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脚步,任往来的仆人将她淹没。举目无亲,不知道去哪里,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阵酸意裹挟,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如果她不是余家女儿,没有和谢家扯上关系,她本来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归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样喜气洋洋劳作。
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