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
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着那夫妻二人离开,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凭自己逃出这座守备森严的山庄、逃出姐姐姐夫的“爱护”不可能,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些独处的时间。
万一,有机会呢?
热雾弥漫的山洞,仅她一人。
她悄悄将双脚从热乎乎的池水中拿上来,用帕子擦干,擦擦湿发,打叠衣冠,警惕着周围动静,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温泉靠山,她有机会跑出去上山,山上丛林迷路,冬日崎岖,想必很难被发现。
然而很快,这念头熄灭了。
她抱着衣衫刚要走出山洞,便见侍卫赵宁守着,长剑隐隐出鞘,斩钉截铁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只能在山洞内走动。”
第46章 篝火:“含着。”
赵宁此番被调过来,专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盖伤了要多泡汤,那就乖乖在汤里,禁止四处走动。
甜沁内心的气馁无以言说,十个她也不是赵宁那武夫的对手。
隔着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光,甜沁仿佛看到谢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对了。
她只得临时改口:“我泡够了,闷得难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赵宁顿时让开出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属下带甜小姐过去。”
甜沁被一路护送,没有落单的机会。
夜色浓墨的黑,淡黄的月钩悬在散碎的墨云之间,一两颗大星露见。远处篝火微茫,喧哗热闹,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山庄道路曲径通幽,布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赵宁护送,甜沁还真会迷路。
篝火燃在毗邻湖边的一大片草场上,解冻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杂,佃户载歌载舞,主宾尽欢,人间烟火裹挟着爽朗的笑声。
与佃户和下人相处如此和谐的,恐怕只有礼贤下士的圣贤谢家。佃户们在外人面前挨打受气,在自家主子面前却跳舞吃肉,谢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拥戴的圣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谢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锋,仿佛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张面孔极亮极亮,另外半张面孔又潜隐在暗色中。
谢探微指着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却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并不敢多说,降低存在感,躲避谢探微拷问的目光。
咸秋正与旁人说笑,气氛热络。
佃户把酒言欢,火星乱蹦,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饿着,塞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油。虽然吃着,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饱腹欲。
谢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长袍以优雅好看的姿势叠在腰际,捡了干木柴添火,动作熟练,寻常动作也能被他做得惊艳。
串好的肉块和蔬菜熏烤得变色,上下翻面,恰到好处,撒上亮晶晶的几粒盐巴,薄薄一层椒粉,从里到外熟透。
他静水流深的目色透着精准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对待食材,修长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叶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会儿,意兴阑珊,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无底洞,逃出去是痴人说梦。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顿烤肉透着施舍、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赐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远给姐姐的。
咸秋帮谢探微添柴,豪门夫妻不缺人使唤,这等野趣亲力亲为才有意思。
咸秋指着远处燃放的几枚孔明灯,面色惊喜,持久以来的病容都消褪了,低声在谢探微耳畔说了句什么。
谢探微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无奈低声,“孔明灯也可以许愿吗?”
“若有一日容颜老去,夫君怕是不会一如既往眷念我了。”咸秋呆呆的,眼睛发湿。
“傻瓜。”他笑笑,“想那么多作甚。”
咸秋饱含爱意,期待他更多的回应。
甜沁拘谨坐旁,默默咽着枯槁的烤肉,愈不想听,他们夫妻密语愈像烟雾一样飘进她的耳朵。
他对咸秋的温和、照料、模范丈夫,咸秋对他依恋、爱慕,形成圆满的默契,恰似一道鸿沟天生排外,外人无法掺入半分。
此时庄园主殷勤抱来一坛坛陈酿,劲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侣。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没半点杂质。”
庄园主滔滔不绝向主子介绍酒的好处,并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内郁塞,欲斟一小杯浇愁,却被谢探微眼尖察觉,却道:“不准喝。”
甜沁悬在半空的酒杯顿时一滞,愕然扇了两下睫毛,“为什么?”
“你不会饮酒,沾了酒浑身长斑呕吐,还用我提点。”因是二人的私语,谢探微话说得不客气,风暴来临的阴翳,“听话,放下。”
甜沁牙齿绷紧的噌音,顶嘴道:“姐夫怕是舍不得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无动于衷,“随你怎么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体内情蛊像鞭子一样发作起来,不轻不重抽在后背,使她猛烈颤抖,顿时撂下了酒杯,还洒出几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无力地反驳。
谢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怜她天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诞。
庄园主并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间的小插曲,殷勤亲自过来给谢探微斟酒。
酒香如钩子勾着人心,咸秋常日病弱服药,忍不住道:“夫君,我也来一杯。”
甜沁闻此揪紧了心,谢探微不喜女眷饮酒,会格外宽纵咸秋吗?还是对像她一样冷面无情,捏住她的下巴强硬说“不准饮”?
她无法想象他会拒绝咸秋。咸秋眼睛永远那么亮,溺死人,永远惹人怜惜。
“叫管家给你添。”
谢探微柔软地说,情意答应,温声慢语,禁酒的规矩不存在一样。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对咸秋的纵容是无底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