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扫婢女见她在门外兜圈的样子,不知她踌躇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瞄着她,看个异类。
甜沁真不知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敲了敲门,得体地唤姐姐姐夫。
第56章 报仇:“别哭。”
甜沁鼓起勇气入内,暖风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咸秋见了她,笑盈盈问回来得这么早,听说苏府晚上有宴,请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辞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苏家用过,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眼神丝丝缕缕瞟向谢探微,“我回来了,和你们报个平安,我回房了。”
谢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温茶。”
推过手畔一盏普洱,不烫不凉,不酽不淡,恰好是她习惯的口味。
甜沁无法推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风寒的气息渐渐被热茶逼退了,反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上犹披着藕色云锦斗篷,是他为她准备的,碎碎的细闪在室内格外美丽。
饭桌一时宁静,这时管家李福匆匆过来,说远在边陲的余家父母寄信过来了。
咸秋猝不及防登时泪崩,回头见谢探微。谢探微缓慢颔首,显然知悉此事,特意让他们往来家书以全骨肉之情。
咸秋内心感激,不及多说,匆匆往书房去。
室内仅剩二人。
甜沁浑身寒气消褪,云锦斗篷愈发暖和,甚至烫人。谢探微不动声色替她解了蝴蝶结,甜沁抿抿唇,顺势摘下斗篷。
“三妹妹还要去书房看么,余元与何氏的信。”他漫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甜沁摇头:“不必了。”
她恨余家,与余家没感情,断绝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来。
谢探微斜乜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怎么不开心?”
甜沁的戾气尚凝注在刚才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无耻,前世骗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钱,害朝露坠井,害她死于月子病。
“姐夫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她无所谓糟蹋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害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李福在面前晃,她很膈应。
“哦?”
谢探微笑了笑,往后一靠,“我答应妹妹什么事了。”
甜沁低头盯着普洱的尖叶,模糊低语:“李福前世用假药误我,骗钱财,肆意诬陷,姐夫说过李福任我千刀万剐的。”
他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妹妹还真是恃宠生娇,你屡屡攒钱私逃的账还没算,倒惦记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脸含煞,脸色黑沉沉:“不敢恃宠生娇。甜儿如今再世为人,姐夫却把前世害死我的恶人摆在面前,实在寒心。”
谢探微冷静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惯了人,与余家沾亲带故,似乎还是远方表亲。我虽是家主,不好伤你姐姐的情面。”
“不能动姐姐的人,却能随意杖毙我的三个婢女。姐夫区别对待,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庇护和疼爱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两句,忽感到难以遏制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忆潮水般用来,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坠落,簌簌染湿的裙衫。
本来七分假意三分谎言,无意间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纤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怕见他冷漠嘲讽的神色。
“别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这点错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协。二人分道扬镳,彻底撕破脸算了。
谢探微见此,柔光熠熠,轻轻摘下她的手腕,将满脸泪痕的她搂在怀里,温温得不忍打破春夜伤感的宁静,载爱载怜,“别哭了,甜儿,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既然妹妹想要,我们找个良辰吉日杀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应你。”
“要把他人头送到你面前吗,吓不吓?喜欢要他怎么死,说出来都满足你。”
他揉着她的泪颊,吻去湿痕,病态的残忍轻描淡写,荡漾着轻烟的笑哄着,“管他什么远房亲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颜重要。”
“乖乖的,不许哭了。”
甜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点到为止,收了泪。前世没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尝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栋梁柱石之才,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于小女子。”
谢探微连连称是,第一次妥协。
甜沁凄艳笑了下,泛着点癫狂,报仇的快感涌上头颅,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上位者滋味,仅仅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咸秋和谢探微也这么容易,便好了。
“谢姐夫。”甜沁抹了闪闪发光的泪,主动献吻在谢探微的唇上。后者却笑着不动声色地一避,使她的吻只落在他的颊上。
他要过她,吻过她,但从不以唇碰她唇。这是规矩,洁癖使然。双唇是关乎爱与灵魂的部位,他和她还没到那种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对方鄙夷和嫌弃,随即释然,攀着他清瘦健劲的颈深吮数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么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日子过得好些。
咫尺之距,谢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后少和苏家来往,太闹了。”
甜沁长睫如毛刷掠过,犹然泪的透亮,“那以后锁在家里,我日日伴着姐夫。”
唇半撇着,说的是反话。
今日宴会没结束,她是被强行拖回来的。
谢探微含情脉脉,轻舔着她雨滴鲜润的耳垂,氤氲忽浓忽淡的酒气,“其实你可以求我,让你多玩一会儿。”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绪。
“当然。”他柔润的嗓音,神情很满足。
“只不过想让妹妹知道,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但凡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前世你死后我很想念。今生,盼着与妹妹再续前缘。”
甜沁贴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那么一说,她那么一听,谁都不必当真。
……
甜沁回画园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于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处。过程和以往一样愉悦又痛苦,大半夜的长久煎熬,将她捧上云巅,摔入谷底。
只不过,这次她免于饮苦涩酸腥的避子汤,避子的事交给谢探微来。
他那双妙到巅毫的手连情蛊都调得出,药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实轻而易举。
陈嬷嬷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尴尬,够不上妾的资格,不配为主君诞下有血统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无法接近,主君以后要再纳正经贵妾的。
甜沁背负丧门星的骂名,又是订过婚、和人私奔过的女子,因有几分姿色才沦为一时玩物,当真苦命。
“小姐趴着。”陈嬷嬷心疼,布满皱纹的老手为甜沁按摩,缓解那些被践踏过的痕迹,又叫朝露和晚翠递来热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叹息,散了架。
晚翠口无遮拦:“家主现在春秋正富,身边只有小姐一个女人,自然什么都冲小姐来。”
虽是抱怨,掩起来闺阁来悄悄说的,朝露提醒道:“小声些,别再给小姐添麻烦了。”
甜沁累得很,没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将她翻过身来,盖紧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几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难得睡得死,没做什么噩梦,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傍晚,醒来犹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壳,半晌缓过神来,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还活在梦里。
天色阴阴的,披了件衣裳,观画园中风吹叶动的竹林,鸟鸣的啁啾。
清风入脑,才渐渐清醒起来了。
朝露将甜沁醒了,过来搀扶她,一面忧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这一觉睡得够长的。方才主君的人来了,叫奴婢转达,待您醒了去主君的书房一趟。”
甜沁道:“什么事?”
朝露摇头,“没说。”
甜沁右眼皮砰砰乱跳,极端不吉的预感,怕是有一场大凶的血光之灾。
他的书房那是藏有机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独有,咸秋亦不能进,遑论她这种身份,前世她靠近都会被侍卫呵斥。
他现在让她去书房做什么呢?
甜沁依言来到了书房。
赵宁正守在书房庭中,见甜沁到来,主动为她打开了门。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异。
谢宅处处山清水秀,典雅古朴,书房营建得森严肃穆,与其它富有江南水乡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觉得瘆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几眼,脑仁涨涨的发麻。
她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很快,谢探微清越的音色传来:
“进。”
甜沁推开门,拘谨地立在门口,长袖耷拉着,隔着屏风道:“姐夫。”
谢探微倒没显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于案前濡墨提笔,正写着什么,“来。”
甜沁咽了咽喉咙,尽量压低视线,免得自己无意间看到什么不敢看的被灭口。
桌边挂着精致的白羊毫湖笔,成册成册的古籍,弥漫着浓重的墨香。
谢探微的视线犹在纸笔上,“先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