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点头,谨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椅面微凉。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如春蚕嚼叶,静得写在心上。
太师椅旁的矮桌,正放着三块撒着桂花的糕点,做工精致,凉暖正好的解腻茶。
“吃些。”他道。
甜沁连连拒绝,书房清贵之地,他居然允许油腻之物进入。
“我不饿。”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责。
“吃些吧,消磨时光。”谢探微边写边沉静地说,“一会儿带你看李福的尸体。”
第57章 医药:“我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悚然骇惊。
虽说有心理准备,进程还是快得吓人。他说料理,转眼送来的就是尸体。
“吓到了?”
谢探微漫不经心停笔,在春天透明的阳光下,晴净又简单,“害怕便不看,左右污秽之物,让你看是证明没骗你。”
此刻写的正是丧报,发给李福家人的,死由是意外跌井溺水。
甜沁道:“姐夫用淹死的方式。”
他若有所思:“你应该会满意,你的婢女前世是被他们溺死井里的。”
甜沁泛白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姐夫心明雪亮,什么都知道。”
“报仇了?”
谢探微扯出轻忽的笑,“一报还一报,有意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擦了擦沾了墨迹的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走,我们去瞥一眼便得。”
甜沁终于知道庭中那水井为何阴寒了,泡着一具刚咽气未久的死尸。
她被他拽着来到水井边,黑森森的井窟宛若无底洞,壁上滋生苔藓和潮虫,湿气冲天,幽幽散发着不属于春日的阴寒。
“与你婢女前世一模一样的死法,你婢女挣扎了多久,李福便挣扎了多久。绝对公平,我命人掐算了时辰。”
谢探微没多少情绪,睥睨着井水肿胀发白的尸体,冰冷犹似闲话家常。
“还满意吧?”
甜沁胸口阵阵作呕,告诫自己这是仇人,强忍着恶心,朝那井水中瞥了一眼。
死去的躯体像水藻泡在井里。
井水至为清澈,波波漾动,倒映着她和谢探微昏黑的影子。谢探微朗风明月的面容叠印在惨白的尸体上,明暗交错。
“谢姐夫。”
她不知滋味地道。
谢探微猛然禁锢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上带,不温不火地道:“那妹妹原谅我了吗,前世的事一笔勾销?”
甜沁被他强势地捧住了后脑勺,阖紧双目,怕引起更严重的呕吐。
“朝露的仇是一笔勾销了。”
“但还有别人?”他聪明猜到了她言外之意,“谁,你姐姐,和我?”
甜沁手放到了他心口,猩红了眼睛,倔强抵抗着,“姐夫说过,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谢探微痛快过瘾地吮了下她,既热络,又充斥着冷淡的厌恶,“妹妹别贪婪,姐夫的性命不能给你,否则拿什么与你厮守。”
甜沁险些跌下去陪尸体。
她最柔弱的小腹正被他牢牢勾着,想跳井也是做不到的。
多讽刺,清白的人庭中水井里,泡着一具尸体。而清白的人正搂着妻妹,好整以暇谈情说爱,午夜梦回时他完全不害怕。
至干净至肮脏,集合在同一人身上。
活着斗不过他的人,成了鬼也无济于事。李福活着是谢家奴才,成了鬼依旧是奴才。
……
李家听闻儿子溘逝,晴天霹雳,儿子摸爬滚打在谢家十几年,才终于坐上了大总管的位置,谁料好端端的人死了。
谢家给出的答案是酗酒过度,跌井而死,给了令人目眩神摇的金钱做偿。李家收下了银票,悲痛之情略有减轻。
李福之前是账房先生,咸秋用得顺手,全因李福账算得好。忽然死了,咸秋失了条顺手的狗,深深以为晦气,谈不上伤心。
书房庭前那口水井,打捞上来了尸体,水源被染脏,随即用泥石封了,重新打造了座盆景。
对于瞬息万变浩浩汤汤的京城来说,一个下人之死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多人为李家庆幸,李福那奴才是偷酒自作孽的,谢家竟还仁慈给了那么多钱,当真走运,李家一人身死鸡犬升天。
甜沁在画园的竹林间闲坐,望着忙忙碌碌的朝露,神情讳深。
事隔两世,她终于为朝露报仇了。
虽然朝露本人并不知道。
朝露见她神色怅惘,关切地靠近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甜沁无言,怔怔凝视朝露。朝露没有前世记忆,那些旧事不必说了。
“没事。”
她窝囊,只能取得李福这小喽喽的性命,无法进一步撼动那座大山。
硬来不是办法,李福的死最好的证明,整个王朝笼罩在谢探微的阴影之下,他要一个人的性命是屈屈手指的事。
她困在泥潭中,遂按照之前的办法,每日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事事禀告件件请示,不是陪着咸秋就是在画园发呆。他不喜欢的事她绝对不做,免得受到苛责。
她面对的是一个面若观音蛇蝎心的可怕的疯子。
此法倒也见效,她足够乖巧,对方一连数日都没出现在画园,相安无事。
甜沁摸爬滚打、吃够了苦之后终于摸索出的生存法则,顺从就是她的保护色,足够顺从便足够安全,没有反抗,便没有惩罚。
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死心了。
身处极度水深火热中,但凡有一口气在,逃亡的希冀便永不会熄灭。
实际逃亡的困难,远远超出她想象。
她欲摆脱谢家,首先摆脱那看不见的恶毒锁链——情蛊,否则天涯海角她脖颈也拴着绳索,随时狗一样被拽回来。
摆脱情蛊谈何容易。
甜沁不懂医道,便是懂医道的郎中,亦难驾驭这邪门到极点的蛊术。
谢宅有私人药房,里面琳琅满目各色珍贵药材。甜沁后知后觉,谢家药房有“紫参芝”这味产后虚弱治血崩的药材,且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无需攒血汗钱到外面买。
她感觉自己是笑话,前世完全是笑话。
托管家李福买紫参芝时,李福大抵也认为她们主仆是笑话吧,明明自家药房有救命的药,家主偏偏不给。
手里戥子一颤,险些洒药出来。
谢探微察觉,“累了?歇歇,你姐姐的药不急配。”
甜沁望着高高陈列、密密麻麻如棋盘格的药材,道:“不累,还是快些治好姐姐的身子要紧,我甘愿来药房帮忙的。”
谢探微释然一笑:“你这么说我俩像她佣人似的。你姐姐的病娘胎里带的,非一时可治,累倒了你反而麻烦。”
甜沁心想他嘴上不认,方才为咸秋配药的态度却认真又专注,毫末把控精准,应该也想早点治好咸秋,过真正的夫妻生活,拥有嫡长子女,将她这累赘踢出去。
随即又遭当头棒喝,不对啊,不对。
谢探微何等神术,若想治愈一个人总有办法,石女并非不能疏通。
他可能又在玩两面三刀的游戏,一边充深情无奈彻夜为妻子配药的丈夫,一面有意把控着药物拖延妻子的病情。
口蜜腹剑,扮乖演戏,故作深情,那是他最擅长的把戏,她被他外表骗了那么多次,怎能还天真以为他“无计可施”。
甜沁按捺下情绪,故作平常方才配好的药包好,“也不全为了姐姐,能陪姐夫在药房里安静嗅药香,本身是种享受。”
谢探微道:“有妹妹作陪才是享受。”
甜沁又道:“什么时候姐夫和姐姐有了孩子,我日日看着它,逗着它玩。”
谢探微尾音轻卷,“随缘吧。”
甜沁观他滴水不漏,愈加沉下了眉,“姐姐很辛苦,除了吃着姐夫的药,还在四处求医。这几日偷偷告诉我,京南有一处医馆想去试试,要我千万保密。”
他煴煴然勾起笑颜,无伤大雅的责怪:“既保密为何告知我?”
甜沁蠕着唇:“妹妹不敢欺瞒姐夫。”
“你不敢欺瞒一次。”谢探微惩罚性剐了下她的雪腮,似真似假,“非是夸大,京城中我说医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平和中正,字字清远,温柔中含着笃定的力量,乃知确实没有托大。
甜沁更确信他故意不让咸秋病好,揉了揉捏红的腮,委屈道:“姐姐又没经历过情蛊,怎知姐夫神乎其技。不到外面的医馆找花白胡子的‘神医’瞧瞧,总是不甘心。”
特意咬重了情蛊二字。
“随她吧,白白浪费时光也由得。”
谢探微信然。
至于情蛊的事,他是给她下了,下就下了,无所谓,不可能成为拿捏他的筹码,她也没那个胆子到外面说。
甜沁一边包药一边絮絮叨叨,那间医馆叫千金堂,堂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医者,为人号了几十年的脉,经验丰富,妙手回春。
谢探微对这些事并不如何有兴致,有一搭无一搭应着,直到甜沁最后道:“……我明日去千金堂为姐姐秘密探听探听。”
他停下手中动作,长袖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含笑问:“又要出去?”
甜沁被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拨弄着药材里干枯的树叶子,状貌如常,“姐姐得派信得过的人去看看,心里惦记着,万一有效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