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稍稍安心,吐口浊气,不无讽刺:“毕竟你神通广大,到处都是眼线。”
他无奈:“妹妹当真如惊弓之鸟。”
街衢充满了市井烟火,杂耍的伎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叫卖的算命先生,游走各处的官人老爷轿子,人来人往的勾栏瓦舍,琳琅满目,多姿多彩,比死气沉闷的谢家大宅不知添了多少鲜活色彩。
甜沁凝视了会儿,再见熟悉的街衢恍如隔世,昔日呼吸的空气甚至都成为了一种自由的奢望,需要放下尊严、拿捏心机去恳求。
她本是她,现在却沦为谢家之物。
“千金堂的药会灵吗?”
谢探微道:“不知。”
不会灵。起码在有孕这件事上。
“凭姐夫的医术也能开药铺。”
他摇首,“没兴趣。”
甜沁抿了抿唇,握着她的那双白净骨节分明的手是世间最灵巧的手,虽平日低调,却能握剖骨刀,能佩夺命方,藏得极好,外人甚至不知道他会医术。
这种把毒针藏在深处、表面人畜无害的蝎子,才最狡猾。
她四处碰壁,到处试运气,实也无计可施,拿不准千金堂有没有解蛊的高人。
病者络绎不绝出入,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捆。
轿夫停稳马车,放下脚凳,谢探微先行下来,而后捧抱着甜沁下来,正对着千金堂雄浑的门扉,飘荡着药香。
“下车吧。”
第59章 解蛊:你姐夫对你真好。
谢探微陪甜沁一同下马车,晴天丽日,白云如鳞高悬天空,东风吹拂糅杂着药香,凉洒洒的四肢百骸舒服。
千金堂的老医开馆授徒,这会子人流熙攘。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挤满了厅堂,嘈杂如沸。
谢探微低调行事,没乘任何彰显谢氏家徽的马车,没佩任何显迹饰品,外表上看仅是个美姿仪的公子,哪里是攥住朝廷运转、功盖周公的第一权臣。
“好好替你姐姐求药。”
谢探微叮嘱,“玩腻了早些回来,别让我亲自接你。”
他轻按压着甜沁袖下腕间一小块皮肤,那处生了浅淡的紫瘢,是她屡次不安分被情蛊灼出的痕迹。
甜沁移开视线,鸦睫深深,遮盖住她的瞳孔,“知道了。”
谢探微松了手。
她慌也似地逃入医馆,谢探微水静风平立在原地,凝眸远眺,白裳衣角被清风掀起,例行履行姐夫对妹妹监视之责。射出两道看不见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她。
他尚有兴致,愿陪玩这种你追我逐的游戏,好让奄奄一息的鱼儿不那么快死掉。
甜沁走在千金堂拥挤的人群之中,左顾右盼,踅摸着苏迢迢的影子。那日从苏家离开时,二人秘密约定在此会面。
友人做到这份上够了,苏迢迢有几分侠义心肠,才愿意插手甜沁的事。
甜沁却并不想让苏迢迢插手,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没好下场,小小苏家不足以和谢氏抗衡。
“这里——”
苏迢迢为掩人耳目,混入了千金堂奚仲先生的学堂中,假装求学医术。甜沁灵机一动,顺势跪在门徒之中,挨着苏迢迢。
台上花白胡子的奚仲先生正摇头晃脑讲解人体的奇经八脉,血液流转。
奚仲先生开馆授徒,引得门客无数。
苏迢迢撞了下甜沁胳膊,“你家姐夫亲自送你来的?”
甜沁含糊道:“没有。”
“别扯谎。风骨俨然,一眉一笑罩着光,站在人群里让人移不开眼。”
苏迢迢眨眨眼,“这样好的人,你做什么要逃离他呢?”
甜沁假装抚摸鬓角,腕间尚残余着他的体香,烫人的温度。
“你多想了。”
苏迢迢啧了声,显然不能认同,“刚才我眺见他牵着你的手,温柔极了。甜儿,你活在蜜罐里,究竟有什么苦衷。”
甜沁埋首盯着裙角蜜合色的苏绣花纹,“如果一个姐夫对妻妹管得严格,特别严格那种,正常?”
温柔是恐吓和控制的保护色,他高度迷惑性的外表,斯文尔雅,端方蕴藉,撕开裹在外的糖衣,内里却是又苦又毒。
谢探微的严格逾越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衣食住行,监视行迹,甚至通过渗入四肢百骸的情蛊操控她的精神,她连呼吸都是紧张兮兮的。
她的身子早被他占有——却并非强制的,每次他都能用高明手段将她迷得神魂颠倒,甘愿投入到这场愉悦甘美的牺牲游戏中来。
她很崩溃。
苏迢迢闻此,沉吟良久,“这样啊。”
甜沁亦沉默,二人相靠坐着。
台上奚仲先生深入浅出指点经脉,门徒附和正雀跃,衬得二人愈加寂寥。
凭苏迢迢想不到破局之法,一来谢探微的权势登巅造极,其次,甜沁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离了谢家无处可去。
苏迢迢怜然握住甜沁发冰的手:“别钻牛角尖,山不转水转。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世道浇薄,有人愿不计辛苦管着你,熨帖着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甜沁一噎,“那不是……”
她受不了旁人把谢探微的控制美化成庇护,这副枷锁套在头上才知道多沉重,这不是好事,是晦事。
“嗯?”苏迢迢挑眉反问,“街衢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呢?那才是真困难,我的大小姐。”
甜沁苦笑,懒得多说:“或许吧。”
苏迢迢道:“说真的,外面多少人生生羡慕你,有这么一位丰神独具的姐夫。”
甜沁体内情蛊欢快流淌,似在无声嘲笑她的挣扎,“羡慕”后面藏着深重代价。
“嗯。”
谢探微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对皇帝忠诚,对长辈纯孝,对妻子体贴,对下属礼遇,令人窥探不透的最完美伪装,又有圣人的光环的罩着,走到哪里牢牢吸引住目光,赢得一片赞美声。
可唯独对她,他显露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一面,占有欲似毒蛇獠牙。
他有两幅面孔。
她虽是妹妹,可一次次的越界模糊了界限,现在她非妹非妾。
“我也有个姐夫,他娶了我姐姐后对她很差,任婆母让她站规矩,朝廷上受了气还朝她撒火。对我更吝啬,逢年过节红包从没给过一个。”
“至于样貌,更和谢家家主云泥之别,放人群里根本认不出。”
苏迢迢耐心开解,“是不是谢大人对你太好,让你怕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平日多撒撒娇就过去了,将来还得靠他给你挑一门好婚事呢。”
甜沁根本听不进去,境况不同,旁人理解不了她水深火热的环境,亦理解不了谢探微对她冰冷病态的操纵欲。挑婚事?痴人说梦。
不一样,从来不一样。
这时奚仲先生的课告一段落,底下学徒求知若渴,踊跃提问。
甜沁和苏迢迢撇开烦事不提,在千金堂中逛逛,伙计,郎中,药师,账房扎款的,各司其职,在浓郁药香中有条不紊维系着小生意。
甜沁正盯着泡在罐瓶中的人参,余光冷不丁扫见了人群中的赵宁,正提着一食盒,不知何时也在医馆。
她顿时悚然。
赵宁如何在这?
难道赵宁一直监视着她?
赵宁倒显得稀疏平常,看到她后快步走来,“您没吃早膳,主人让我给您送荷叶羹和金丝卷。”
说着将温温的食盒塞到她手中。
甜沁尚没反应,旁边的苏迢迢一脸不可思议的赞叹:“甜儿,你家里人对你也太好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没理苏迢迢,对甜沁传达命令:“份量不多,主人叫您吃光。”
甜沁沉郁下来,点头应下。
赵宁转身便走。
甜沁打开食盒,香喷气息直透鼻窦,是谢家厨房的手艺。她食欲全无,心头烦闷,他连用早膳的小事也要插手。
苏迢迢嗅了嗅:“好香好精致,比我家厨子做得香多了。”
甜沁悉数丢给苏迢迢,后者不吃就直接扔掉。
苏迢迢受宠若惊:“真的?”
甜沁继续在千金堂中逛,盼觅得懂蛊之人。
授课已毕,学徒略有消散,奚仲先生背上药箱正准备离去,甜沁凑上去,道:“先生医道精通,可也懂得毒术?”
那老先生被问得一愣,“姑娘何故?”
甜沁精心编了谎言,娓娓擦泪:“我家里人得了怪病,疑似中了蛊病,我家为此四处奔走求医,耗尽了钱财,听闻先生开馆授徒,慕名前来。”
奚仲先生本打算走,谈蛊色变,登时压低了声线:“蛊?可确定?症候类蛊的病症多的是,不可以乱说。”
甜沁颔首:“千真万确。”
奚仲先生问道:“什么症状,上吐下泻出虫卵,高烧不退?肚腹肿胀如硬块,神神叨叨,高烧不退,或双眼泛白,口吐黑血?”
甜沁摇头,艰难启齿:“都不是,很怪的症状,就是每天很闷,心情疲沮,不受控制地想念一个人,听一个人的话。”
奚仲先生抚着白胡子呵呵笑:“姑娘,这是相思症呐。”
甜沁发誓:“绝非。”
她也无法解释谢探微种下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笃定,是因为亲眼看到谢探微用长针插满她的肌肤,一针针将情蛊埋下,绝对臆想。
奚仲先生见她意态诚恳不似作伪,掏出了珍藏在箱底最深处的医术,掸掸灰尘,仔细翻开:“老夫对这一道知之甚浅,仅有的见识从古籍中来。”
指着泛黄的古籍上的一只只丑虫,“譬如金线蛊,蛊中之王,金黄色的蛹身,中毒者腰脊如解,脸色枯败如金箔;譬如三尸虫,中毒者生出尸斑,肚破肠穿。又譬如螳螂蛊,性情凶戾暴躁,折磨人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甜沁专心致志看着,记着,古籍上蛊狰狞满目,却无一对应她症候的。好不容易看到“相思蛊”——中之者被迷惑心智,出现幻觉,与人欢.好,其实类似于媚.药,并非谢探微那等神乎其技的情蛊。
奚仲先生阖上了书,“老夫也是以讹传讹,听说情蛊是成双成对的,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必一只放在施蛊者体内,一只放在受害者体内,方能使一方控制另一方。道听途说,老夫未曾亲眼见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