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据说情蛊只能破解一次……”
甜沁听奚仲先生这么说便知他毒术造诣不及谢探微。所谓情蛊真正的法门和秘技,奚仲先生无法窥测。
饶是如此,她仍受益匪浅,如拨开云雾隐约见一隙天光,情蛊并非无懈可击。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总有比谢探微更高明的解蛊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毒如竹叶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多谢先生。”
奚仲先生见她愁云满面,不由怜悯几分。她长相清丽,打扮贵气,该是贵族,似她这般年岁的小姐少有沉重心事。
“小姐若方便,不妨将您家人带来千金堂,老夫亲自把脉,是不是情蛊便见分晓。另外老夫在杏坛也有精通解毒的友人,能略尽薄力。”
甜沁含笑称谢,奚仲先生最后感叹:“蛊术邪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毒药深入肺腑,强拆强解只会伤到自己。”
第60章 禁足:“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在千金堂徘徊了整日,一直在钻营情蛊的解法,将替咸秋求子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临近归家,才匆匆问了郎中两句。
这么一来,回府比预计晚了两炷香。
两炷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工夫,对甜沁来说却能要命。过了约定时辰,多拖一刻,她冷汗便多冒一分。
至谢府,甜沁没去秋棠居请安,径直到书房。今日恰逢官员逢五休沐,谢探微在府中,益加她几分心虚。
书房她来过一次,肃穆严净,营造采用古旧的檀木,使书房内部夜的黑暗,寒鸦栖息于乌鸦,冗长喑哑的嘶叫回荡在明月之下。
烛火煴煴然亮着。他在。
甜沁抽口气,尽力平复抖颤的指尖。可能是做贼心虚,今日她私问了奚仲先生蛊的解法。
谁晓得人来人往的千金堂有没有谢探微的眼线?如果有,她死定了。
“姐夫……”她细如猫地溢出了声,挡住部分烛光,绣鞋并在一起。
谢探微正在案边看书,脸颊半明半暗,短暂瞥了她一眼,“回来了。”
气压莫名几分低,平静中透着股压抑。
茶盏见了底,他竟一直在等。
甜沁沉吟片刻,做好了心里准备,主动道:“对不起姐夫,晚了些时候。”
谢探微幽嗯了声,语气淡淡的:“去的时候怎么说的?”
甜沁期期艾艾难以启齿。
“千金堂的人很多,我挤不上去……”
“不用找借口。”他没耐心地打断,干脆利落,“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神色黯然,骤然急了:“不要。”
她绕过桌案来到他身畔,双手攥住他袖,“千金堂的人很拥挤,我真的替姐姐问药方才耽搁了时辰,事后催着赵宁赶车送我回来,片刻也不敢多耽误。”
谢探微无动于衷,声色懒懒:“我不喜欢等人的感觉。妹妹总这样出尔反尔,承诺过的事等同于无。”
甜沁连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凡事不在过程,只在结果。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事实证明你根本不懂得规矩,管不好自己,给你上情蛊也是对的。”
“现在,回去。”
谢探微一字一字,口吻冰凉,“用我找赵宁请你?”
情蛊已在体内炙热,甜沁唯有遵从。
这是他第一次罚她禁足。
过去事情做得再绝,他没明面上限制过她的自由,一直维持着良善姐夫假面。
而今撕掉假面,赤.裸裸的命令。
甜沁如霜打的茄子从书房踱出,冷月窥人,夜气漫漫,天地浸得苍凉。
赵宁将她护送回了画园,因是禁足,将画园矮矮的竹篱笆门锁了。
墨绿的幽篁参天竖立,风吹叶动,春蝉衰弱在春潮中呻吟。
陈嬷嬷等人忧心忡忡凑过来,甜沁摆摆手,示意无妨,筋疲力尽倒在褥榻之上。
禁足,意味着三日她出不了画园。奚仲先生那边还在等她消息,答应了借她解蛊的古医书,她还要去读。
希望的火种毫无征兆再度熄灭。
……
甜沁泥塑木雕般在画园熬了三日,生生硬熬,每寸光阴漫长得像一年。
竹叶的影儿落在水里,写满柔波,映照黄昏。甜沁透窗凝视着睡眠,直到乌鸦取水惊起了一池波澜,她才恍觉揉了揉眼睛,怔怔盯了太久太久。
闲极无聊,忧心如捣,甜沁掩了窗子,将恼人的春光隔绝在外。找了纸笔坐在桌边,凭记忆将奚仲先生说的那些蛊物写下来。
蛊物千变万化,不胜枚举。金线蛊,泥鳅蛊,竹篾蛊,石头蛊……一种蛊配一种解法,任何毒物剂量稍微的变化,都会引起解药的千差万别。
奚仲先生叹“解铃还须系铃人”,意在施蛊者知各色毒物的成分和炼制过程,才能精准配出解药。
甜沁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揉皱了纸团,又默写下奚仲先生提过的几味解蛊药。
非是她蠢不懂医道,如此邪门的东西,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郎中都不懂。
三日禁足解除后,咸秋匆匆来到画园。
咸秋额上佩戴抹额,病气反复,气色也不佳。见了甜沁一把揽住,爱怜地道:“甜儿几日受苦了吧?你姐夫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都把好吃的给你送来,姐姐惦记你得紧。”
甜沁将这些日在千金堂打听到的求子秘方告知,靠在咸秋怀里:“是甜儿不乖,那日误了归家时辰,姐夫罚我是应该的。”
咸秋落泪道:“你越懂事,姐姐越心疼。”
姊妹俩寒暄了片刻,咸秋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一会儿午膳到秋棠居去用,你好好给你姐夫道个歉,事情便过去了。”
半晌,咸秋又谈起来谢探微的生辰将近,府上准备大办一场;又因甜沁的生辰和谢探微的离得近,准备放一起办,问甜沁意下如何。
甜沁对生辰并无期许,遥想前世她在谢府为妾时,何曾过生辰。前世没想过,今生也无,敷衍着全听咸秋安排。
咸秋欣慰摸摸她的脸,夸她懂事。
咸秋欲言又止,难以启齿,想叫甜沁不要再饮避子汤。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等于承认甜沁为妾。且不论甜沁是否答应,谢探微那边都无收房之意。
咸秋膝下确实想养个孩子,如何借腹?
或许何氏说得对,夫君在甜沁这儿开了荤,日后接受别的女人便容易了。实在不行买个貌美好生养的良妾,送给谢探微,专门生子之用。
……
晚膳,甜沁按咸秋叮嘱的给谢探微道歉,后者轻描淡写原谅了。
咸秋说了几句俏皮话,将这场禁足阴云消弭于无形,一家子饭桌上其乐融融。
饭毕,咸秋去料理中馈,顺便筹备谢家家主生辰的事。
甜沁撂下筷子,悄悄觑视谢探微,“姐夫还生我的气吗?”
谢探微不辨喜怒,“你姐姐当和事佬了,我还怎么生气。”
甜沁犹豫着,问还能不能去千金堂。
“那日走得匆忙,我的一张帕子落下了。”
“妹妹这样粗心大意,哪个外男捡了去,我还得把你嫁给斯人。”
他温柔的训斥不疼不痒撒在她身上,以前并非没发生过寒门书生以此攀龙附凤的事,“若那日说了,禁足得多加你三日。”
甜沁赔罪,“甜儿也是昨晚才想起来的,十分后怕,恳求姐夫允我将帕子取回来。”
谢探微不加可否,单问她:“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丢帕子?”
甜沁猛然被他看似无心之语击中,两者千差万别。
她想嫁人。
她无法说出违心答案,会被当真的。
见她长久缄默,谢探微又提起:“你姐姐在寻觅你的婚事,托我在朝中留意俊才。果然是姑娘家大了,家里留不住。”
除平静以外,再无其它情绪。
越平静,越死一般的可怕。
甜沁被秋风荡过,抽痛的心脏剩下了凉。他话是反的,已经玩弄过她的身子,怎可能允许她出去嫁人。
“姐姐……总操心些不该操心的。”
她难得指责咸秋一句,“我愿意腻着姐夫,姐夫赶我都赶不走。”
“哦?”谢探微挺享受这句。
情蛊已在体内躁动起来,甜沁吃了秤砣铁了心,索性阖目道:“甜儿正因不想嫁人,才想去千金堂找回帕子,免得攀龙附凤者找上门来,使姐夫为难。”
谢探微似来自地狱的声音,淡淡道:“放心,别说一条帕子,便是你与谁有个孩子,我也不会为了所谓清誉将妹妹嫁出。你死,也得死在画园的土地。”
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一番惊心动魄的周旋,她终于又博得了去千金堂的机会。
“把帕子好生找回来,我要看。”他替她整理着衣襟,缓缓道来,“你我生辰将近,你姐姐多备了菜品,晚上要比寻常提前一时辰用膳,早些回来。”
平铺直叙的,是这次出行的规矩。
甜沁回府的时辰本来就不晚,再早一个时辰,基本无甚跟着奚仲先生学医术的时间。
可那又如何,他的底线定死在这儿。
“懂得。”
她会一直坚持,哪怕每次只能学一味草药,持之以恒,日积月累,终能破除情蛊。
谢探微随意扫了眼,从她写满决心的眼里读出了什么。
他斟酌着,没有选择戳破,“忽然对医术感兴趣了?”
甜沁否认,仍拿咸秋的病当挡箭牌,“都是为了姐姐,那位奚仲先生能妙手回春。”
谢探微几不可闻的笑,“其实我可以教你医术,也可以教你怎么让姐姐‘妙手回春’。如果你想问情蛊,也可毫无保留告诉你,不必费劲去问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