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实在厉害,我甘拜下风。”
第64章 虫蛊:为什么非要逃开?
这一刻,甜沁有种拿捏谢探微的错觉。
或许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谢探微引以为傲的神技冷不丁被破解了,他一时竟未反唇相讥,静静聆着她的话头。
就在甜沁以为他缴械投降时,谢探微却话锋一转,不愠不火道:“事已至此,我也想放妹妹走,替我保守秘密,免得传出去身败名裂。可情蛊不还有三成没解吗?那三成没有解药。”
甜沁胜利的危险热情猛然被浇一瓢冷水。
“什么意思?”
帐幔之内,谢探微的轻笑如易逝的春雪。
良久没声息。
甜沁急得五内俱焚,最厌恶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生生耗着人。每当他显露这副神情,意味着她错了,还错得离谱。
“姐夫蓄意卖关子,说不出来了?你作恶多端,机关使尽,也有漏算的时刻。”
她忍不住恶语相向,径直催促,率先占据主导权,好像谁的气势更强,谁就能赢得这场对峙的胜利。
“喜欢吗?”
谢探微依旧平和,探入她的寝袍,摸住她心脏的位置,辗转反复,感受跳动,口吻泛着玩味,不疾不徐才解释:
“情蛊不是世间记载虫蛊的任何一种,是我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一雌一雄的两只,它们是恋人,雄的放在你体内,雌的放在我体内,每日隔着身体苦苦思念吟叫着彼此。它们永远分不开,我们亦是。”
甜沁心脏被他摸得泛凉。
虫子,恋人,浪漫与残忍。
他的唇在她颊侧轻轻滑逝,撩过她细长的眉眼,相当沉醉于杰作,忘乎所以,想起来总情不自禁的微笑。这是他习毒十几年交出的一份最满意答卷,一道世间最稳固绝无可能被破解的锁,掺杂了浪漫的元素。天地之间所仅有,他种给她一人。只要情蛊还在,天涯海角总能找到她。
甜沁断然打断这浪漫的氛围,透着焦急,不肯相信既定的事实,语气很冲:“不是!你骗人,情蛊已经被解了七八成了。固若金汤的‘锁’,看来仅仅是废铜烂铁。”
谢探微了然怜悯的笑,似嘲她太傻,该怎么和她说,直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委婉些,让她不那么快失望。
“情蛊属于蛊的范畴,七成,是典籍所载蛊类的常规解法。可还有三成是死局,那三成,恰好涉及最秘密危险的核心。”
“最后那一味解药,是妹妹永不会在世间任何药房觅得的。”
“强行解开意味着,你会被情蛊冲得丧失神志,剧痛,瘫痪,成为一个躺在榻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偶人。我每日案牍劳形之余,还得给妹妹喂水喂饭。”
甜沁活生生听着这绝望之语,体温一点点被剥离,悬着的心终究被撕碎。
“疯子,疯子。”她栗然作颤,难以置信,于事无补地发泄。“我不信。”
她大约已经失去了理智。
“人有信仰是好事,为信仰不停努力才能活下去,但过犹不及。”谢探微及时覆住她柔软濡湿的掌心,清冷温柔,状似善心告诉她人生道理。
甜沁再忍不住,死死捂住头,发出崩溃的尖细呜咽,深邃的褪色的悲哀。
“为什么这样残忍对我,为什么,你肯定是骗我的。”
他难得好心,将谜题解释得如此清楚。但解释得越清楚,越掐灭她那一丝可怜希望,越推她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她去千金堂的全程,都暴露在他眼皮下。她以为的机会是他“疏忽”赏给她的,凭他的机锋,怎容情蛊白白被解除。
之所以纵容,他想看看她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无论情蛊解除七成、八成还是九成,都是他默许的结果。
被破解的那部分,假以时日,情蛊会重新繁殖,慢慢恢复最完美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算计得滴水不漏。
甜沁如堕荆棘丛中,挣扎了半天一场空,怔怔仰在被褥之间。
心灭,与骷髅无异。
“很可笑吧,我又给你提供笑料了。我这么蠢,根本不配和你玩这场游戏。”
“妹妹还不明白吗?”
谢探微冷色,骤然掐住她的双肩,病态的感情如嵌入灵魂的钉,“我是怕你太绝望,太伤心,落得与前世一样的抑郁而亡,才换着法儿陪你玩。我希望妹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你喜欢,我当然可以扮作失败,乃至于任何取悦你的样子,但你不能逾越我的藩篱。”
甜沁淌着晶莹的泪,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探微,你好狠毒的心,好黑的心肠,我造了多大的孽才两世遇见你?”
她转瞬即逝的幸福,像琉璃盏中的阳光摔在地上碎掉了,所追寻的统统流逝而去,徒劳挣扎了那么多次。
谢探微如月夜里抚摸伤痕的一缕冰冷月光,以极尽的温柔拯救她濒临的绝望,“为什么非要逃开?留在我身畔不好吗,你要的安稳和荣华我都可以给,一切都好商量。”
“这世间无处不在樊笼之中,到了外面要为生计苦苦劳作挣扎,贫贱之人百事哀,哪有真正的自由。嫁人你还得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他受尽十月怀胎之苦。姐夫好歹是你认识的男人,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和庇护,不会逼你妊娠。”
“甜儿,你该留下。自由是你的禁忌更是我的,我不给,也不希望你伸手要,什么时候你乖了才能拥有自由。”
甜沁的反抗如同过家家,到了清算时刻。她早该摒弃天真的,从以往和谢探微交锋的难度来看,情蛊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被解除,一个阻碍没有太反常了。
奚仲等人不了解谢探微,难道她还不了解吗?
“有什么报复,悉数冲我来吧。”
她干涸的眸子折射着破罐破摔的光,反抗失败,自然要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奚仲那些人是无辜的,一群医痴,本质上没有与谢氏相争的心,亦无朝廷背景,她希望他可以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谢探微,你别滥杀无辜。”
谢探微无奈,蹭了蹭她的额角,叹她悲天悯人,他家乖女素来好心肠,善良得跟神女一样,他很自豪呢。
“别把我想那么坏,我非滥杀之人。”
近年他很少要人性命了,奚仲那群过家家的乌合之众,他根本没兴趣动手清理。
千金堂她还可以去,只要她把这当乐趣。但解蛊的希望,再不会有了。
甜沁得他承诺,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在哭,全身都放空了。
失望到极点,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笃定我斗不过你么。”
她一字字从牙缝间挤出。
“你该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些迟早成为日后胜利的筹码。”
谢探微很确信她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也不会因为这次打击而自戕,或做出其它极端的事,更不会不管不顾地强拆情蛊。
摸爬滚打宦海十几年,最擅长的便是猜度人心,何况她那点单纯到可怜的小心思。
“我想给妹妹一点指引。”
他似真正关照她,看她太辛苦,在黑暗中接连碰壁,想降低一点游戏难度,让她在美好却有毒的梦中快些醒过来。
“我还可以死。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摆脱情蛊。”
甜沁发狠猩红的目光径直撞进他的眼帘,她死了,情蛊总不能再活。
她是可以赢的,只要肯付出疯狂的代价。
“你不会。”
谢探微心如明镜,口吻笃定。
“为什么?”
他捻着她的未着颜色的唇,呼吸深沉。她气息缱绻,缠绵交错的心跳声。
“因为不值得。妹妹比我更惜命,更输不起。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比起一时的破罐破摔,你更怕永远失去博得自由的机会。你已经活第二世了,会比常人加倍不甘心。”
“我是无所谓的,即便妹妹死,尸体也将永远属于我。”
甜沁没有反驳,六神无主,恍若囚鬼。
谢探微好整以暇地抚挲着她,至少她还肯花心思,不放弃,绞尽脑汁与他斗智斗勇,这就够了。
“放弃吧。留下,也不是多差的选择。”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忍放她走,甚至一度诧异如此有趣的小尤物,前世他竟把她撂在后宅不闻不问,天大的浪费。
作为姐夫,他无条件溺爱她,日后会陪她一如既往玩下去。
他和她注定要在一起的,谁也别想甩脱谁。
……
时令渐渐来到暮春,千金堂几位医痴对没解开的情蛊耿耿于怀,盼着甜沁再来。
他们又找到了新的疗法,新的药草,集思广益,或许有回天之力。
可甜沁再也没出现过。
她留下的只有一大堆冷冰冰的金元宝,作为此番诊费。
她的消失连同情蛊,将成为杏坛永无法破解的谜,医痴们扼腕叹息的遗憾。
奚仲等人唉声叹息,一半被自己崩殂的医道的怅惘,一半为甜沁怅惘。
明明那么年轻的姑娘,中了这等邪门东西,这辈子都毁了,豪门私事真是肮脏。
奚仲先生停止了收徒,意兴阑珊,闭关修业,自认水平不足,再教下去也误人子弟。
随着奚仲的偃旗息鼓,千金堂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明珠盖住了光辉,渐渐黯淡下去。
百姓们初时不适应,渐渐的,开始向别的医馆求医,忘记了千金堂。
暮春时节雨水频繁,柳叶舒青,松涛细响,京城百姓披着蓑衣在街上各谋各的营生,繁华喧嚣,人间烟火。
太阳每日亘古不变升起落下,云卷云舒,四季轮转,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第65章 同春: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别了千金堂,销声匿迹许久。
她呆在谢邸深宅中,陪伴主母侍花弄草,日子如古井死水,再没起什么波澜。
咸秋急于治好石疾,四处寻求名医秘方,又操劳着家主生辰宴的事,心力交瘁,几日来病恹恹,额头贴起了膏药。
家主特使宫廷一支御医团至谢府,为咸秋看病。这支御医说来仅仅二人,是家主手把手提拔的,深得家主医术真传,实为谢氏心腹,平日在深宫照料多病的稚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