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秋不知道这些,以为谢探微单用权势催使了御医。
二位御医少言寡语,医术臻于精妙,非千金堂那些争名逐利的医痴能比。几针下去,咸秋的尖锐的头疾已平缓许多,再配几副汤药,咸秋已能下地行走。
甜沁在旁侍疾,见二人随身的药箱、灸包、秘药、钳镊整齐摆放之余,另有一封谢探微的亲笔信,迹如灵蛇游动,钤有谢氏印章。显然,谢探微一封信将他们叫了过来。
今日方开眼界,千金堂的乡野郎中和真正的御医比不值一提。
御医二人沉默为咸秋调理好,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甜沁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解情蛊应该也不在他们话下。
她心口一黯,死死捂住。
咸秋察觉,关怀地问:“甜儿,你怎么了?也不舒服吗?”
甜沁手足发凉,浸湿冷汗。
御医正在此,咸秋让他们给甜沁看看。
孰料那二人不近人情得很,家主吩咐他们为夫人看病,就只为妇人看病。
咸秋怒道:“甜儿是我们妹妹,尔等敢不从?”
御医无动于衷,任凭说破大天也只听谢探微一人的命令。
赵宁闻得争执赶来,了解事情缘由后,凭以往谢探微对甜沁的宠爱,擅作主张,“主君正在礼部议事,恐怕一时抽不开身。甜小姐若病得厉害,可到书房自行写一封信,盖上主君的戳记,御医大人们自然为甜小姐医治。”
之所以让甜沁去,他和咸秋不能进主君的书房,甜沁却有去过的先例,主君对甜小姐始终是非同寻常的。
咸秋不愿走这些繁文缛节,无可奈何。
甜沁拖着病体按赵宁指引,在书房一暗格处找到了谢氏印玺,自行写了封信,钤好,交给了御医那二人。后者得了命令,方改变了原则,为甜沁号脉。
甜沁中了情蛊,脉象十分奇怪,那二人竟不慌不忙,从药方中掏出几枚丸药,碾碎,叫甜沁服下,又在她臂上扎了几针,那副游刃有余大有谢探微的影子。
咸秋为甜沁擦擦额头,“好些了吗?”
甜沁羸弱点头。
咸秋瞪了御医们一眼,竟冒犯她这主母,回来向谢探微告状。
御医诊完后,就此告辞。
甜沁躺在榻上养着,愈加确信御医这二人有破解情蛊的本领。
晚些时候谢探微归来,听闻了这些事,未怪罪赵宁的擅作主张,探望甜沁。
甜沁低垂的额头白极了,谢探微坐在榻边轻拂着,衣袖带寒,“情蛊叫你疼了?”
“嗯。”她内敛溢出了声。
他扯唇轻呵:“不应该。”
甜沁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怫然道:“你觉得我装病?”
谢探微并不反驳,慢条斯理解释,“那些虫子很乖,剂量我都为你把控好了。”
甜沁忍不住讽刺,“姐夫对医术未免太自信。”
他可有可无唔了声,略去不提:“或许吧,今后我仔细些。”
说罢递给她牛乳茶,温凉正好的。
甜沁眼神落在漂浮的黑色茶针上。忽然念起情蛊会不会让他们通感,她疼的时候他也疼,所以他信誓旦旦她在装病?
若如此,真太可怕了。
谢探微揉着她的脑袋,宠溺又温柔。甜沁被他揉得痒痒的,轻轻压制吸鼻子的声音,被牛乳茶染得浑身一阵阵热涌。
“这会儿不痛了吧,甜的。”
甜沁唇间溅了些奶,被他以帕仔细擦去,奶香四溢。
“撑得慌。”她摸着肚皮。
谢探微拍着她的后背,“那不喝了,休息休息,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依言躺下,内心纷繁杂乱,片刻响起他绵柔的哼歌声,熨帖精神,恍惚了神志。
……
晚春时节,天暖气清,云朵洁白如煮熟的蛋清,远方山脉棱线清晰浮现,金灿灿的阳光撒沙子一般普照大地,鸟雀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
谢探微办生辰宴,吸引了满京豪贵登门,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个个携带价值不菲的贺礼,乃至于小皇帝都被抱过来凑了凑热闹。
往年谢探微都不办生辰的,今年多亏了他贤淑的好夫人咸秋,里里外外忙碌,广撒请帖。对于京城豪门世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筵席,更代表了站队。背倚大树好乘凉,攀附谢氏意味着官运亨通。
甜沁亦换了新衣,荷色云纱百褶裙,绣红梅与蝴蝶暗纹,月移花影,长发流云轻挽,莹然灿然,像只精心养护的云雀。
如今她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寄住在谢府,有意欲攀附谢氏者,提及结亲,想重聘迎娶甜沁做正室大奶奶。
咸秋不露声色婉拒,说妹妹年纪还太小。
甜沁不喜热闹,望着满堂寒暄逢迎的宾客,只感疲惫。后来假笑亦撑不下去,沉默坐在厅堂一角,销声匿迹,比影子的存在感还低,于热闹中甚感寂寥。
朝露悄悄到甜沁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瞥见主母给主君备的贺礼了,既精致又气派,主君必定欢喜,小姐要不要换个贺礼?”
甜沁准备的贺礼,仅仅是一块玉髓打造的半月形璧,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是她前些日在街上用偷攒的钱买的,和满室金珠、别出心裁的贺礼比不值一提。
“我们比不过旁人的。”
朝露道:“话虽如此,小姐的贺礼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后恐怕更艰难。”
主君是她们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宠谁,下面的仆人婆子便见风使舵讨好谁。
小姐虽不想斗,处于这水深火热中不得不斗。
甜沁扶了扶额,广袖遮住了面容,未知她的神情。从千金堂回来她一直少言寡语,仿佛仅存的精气神被抽干了。
她们和咸秋告了假,先行回画园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众星拱月的谢探微,险些被他的光芒灼伤眼睛,快步移开。
回闺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画园清幽隐蔽,墨竹林遮天盖日,垂花门之外人声鼎沸,这里闻不见半点。
晚翠收拾着桌面凌乱的医书,嘟囔“小姐也不钻研医学了,前几日如痴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泪痕仍挂在颊。
这一觉睡得个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过来叫,甜沁犹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请小姐过去吃些,垫垫肚子。”
已经亥时了,繁星满天,宾客散尽。
席面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过后,午夜家里人还要开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饿。”
紫菀道:“您还是去吧,主母等着,主君也在,您顺便送贺礼。”
甜沁方想起还有贺礼这回事,拿了妆台打包精致的半月玉璧。
说是玉髓廉价,花了她足足二个月攒的碎银。那些银两是她无比艰难从生存缝隙中抠出来的,每一文都弥足珍贵。
本来用于求生逃亡的钱,被迫给施暴者买了礼物,半月玉璧背面还刻有他的名字。
迷蒙的星光无精打采地闪倏,满地竹叶在夜风中滚动。一轮斜月相照,亮如积水空明,夜色凄孤零萧瑟,几只晚归燕子盘旋在湖面。
宅邸内部处处残留着白日的喜庆余烬,每隔几尺便有仆人在洒扫。甜沁至四水归堂,那是一座四面通透毗邻湖水的楼榭,檐角翻飞,挂着清脆的风铃,阵阵弄响。
五台山的比丘师父正在,特意为谢探微的生辰祈福。
谢探微与咸秋双手合十,虔诚俛首,静聆心经。
事毕,送别了比丘师父,咸秋混杂着怀念:“我家素有礼佛习惯,却甚惭愧,连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据说五台山的平安符很灵验。”
谢探微手握一串比丘开过光的伽楠佛珠,温声道:“夫人有心了,专程请大师为我纳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吗?”
咸秋眼睛一亮,依恋在他肩头,“夫君对我真好。”
谢探微明净而笑。
咸秋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如诗如画的眉眼,索求一个吻。曾几何时在温泉山庄,她就渴求这个吻,却一直没得到。她如此用心筹备了生辰宴,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该奖励她了。
何氏劝她买妾生子,她一直抵触着。哪个女人能把夫婿往外推,她不仅仅要坐稳谢氏宗妇的位置,更想与他谈爱。
谢探微被夜风染得鬓发飘飘,比平日添了数缕朦胧。终于,他没再拒绝她,捧着她满是渴望的脸,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干净利落。
咸秋颤了颤,感动得如欲落泪,久久没回过神。
他们密向对方耳畔,一对璧人。
甜沁观至此,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半月玉璧,忽然觉得很可笑,凉风几乎钻进骨头缝里,世上至难堪莫过于此了,想跳进深不见底的漆湖。
她转身要走,欲把半月玉璧抛进湖里。
才走两步,情蛊猛然透来一阵电流,轻得像提醒,使她不得停住了脚步。
“甜儿,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谢探微似早察觉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过来,给你留了膳。”
第66章 心头血:“不许走,就陪我会儿。”n
甜沁嚼了嚼齿,只得从柱后闪出,手上还拎着那只礼物小匣。
咸秋这时回首才发现她,一闪而逝不悦,难得的夫妻独处被打搅。
谢探微离了咸秋,踱至甜沁身畔,目光盘落在她手中小匣上,“是什么?”
“没什么。”甜沁往背后拢了拢,脸色被月光染成了难堪的虾青。
谢探微沉静盯了她会儿,伸手夺走她手中礼物。
佛青的半月玉璧掂在他掌心,沾了天上微月的光,使廉价之物也华贵起来。他翻过玉髓,见她歪歪扭扭在背后刻下他的名字,浮出几丝渺淡的笑意。
“给我的?”
甜沁沉默抿嘴。
谢探微指背蹭了蹭她颊畔,“真漂亮,多谢妹妹,今晚便戴住。”
至于咸秋托五台山大师赠的那串伽楠佛珠,被他撂到了一旁。
咸秋局促,失落之情难以言喻,费劲半天才扯出笑,“夫君原来喜欢玉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