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甜沁盗用家主印玺,欺骗御医,是送官的大罪过,人人皆等这位表姑娘被扫地出门,至少也得受一番疾风暴雨的数落。
谢探微却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好像甜沁没错,周围人欺负她。对于素来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的谢圣人来说,绝无仅有。
什么大事,在家主眼里根本不是事。
咸秋泛着苍凉,急切喊道:“夫君……!”
谢探微置若罔闻。
模范夫妻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膜,没有夫妻温情,漫是疏离。
甜沁在谢探微怀里渐渐缓过神来,抬首,泪水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她夹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个可怜的第三者。
两位御医叩首解释着事情经过,看得出来,谢探微确实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他们对前者的敬畏不单体现在权位上,更有种深入骨髓的五体投地。
他们见了谢探微和甜沁的亲密姿态,后知后觉甜沁是养在暗处的美妾,得罪不得,方才实在冒失,连连谢罪。
谢探微是明事理之人,没怪罪他们,只说甜沁是家里小妹妹,不懂事,自施以训.诫,麻烦两位御医走一趟,且到账房去领赏,后续的事由他料理。
两个御医是谢探微亲自带出来的,平日守在皇帝身边,名副其实的谢氏心腹,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师生情谊。
二人礼数周到地退下。
悬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咸秋,她不明白“蛊”是什么东西,怪病吗,或是甜沁的幻觉?甜沁究竟有什么病值得冒风险偷偷找御医的,还背着她这姐姐?
扪心自问,她对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够好了,冰块也该焐热了,甜沁就是白眼狼。
“夫君,甜儿伪造印玺,这样的大事你不追究吗?”
谢探微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安慰甜沁,视旁人如空气。
“跟我来。”他只撂给甜沁一句。
“夫君……!”
咸秋追上前几步,难以掩饰的悲哀,总算看清了一件事,夫君当真宠甜沁。他一直是他,当初不惜毁掉余家、与她和离也要得到甜沁。
平日他可以对她温柔,可面临重大选择在她和甜沁之间时,他的选择永远是甜沁。
他不给甜沁名分,是他和甜沁的私人恩怨,不代表别人可以凌驾其上。她这个宗妇要想在谢家长久坐下去,必须顾念甜沁这美妾。
咸秋颤颤然跌坐在椅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泪水打湿了信笺,心裂成八瓣的难受。
他总是这样,我行我素,在没必要的场合绝不会顾念她半分感受,哪怕是逢场作戏。今日之事明明甜沁做错了,他依旧混淆黑白站在甜沁那边。
“夫人,今日家主心情不好,您别往上撞,先冷静冷静吧。”
紫菀过来搀扶她,咸秋初时还能忍住小声啜泣,后悲哀决堤,化为了崩溃的嚎啕而哭。
爱而不得的苦,算是尝尽。
……
甜沁同样没好多少。
因为和谢探微那层隐秘关系,她还更难熬些。
午夜的沉寂在画园黢黑的竹林中回响着,寒冷的暗夜如拉紧的弓弦,时而一二乌鸦振翅而飞,伴随嘶哑的叫声,宁静的气氛透出诡异的肃杀。
谢探微再怎么好是给外人看的,剩二人时,那份原始的魔鬼般的凶冷显露出来,必让她淋漓付尽反抗的代价。
甜沁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生或死,她看得淡薄了。
朝露进去剪灯蜡时,见昏黯醺黄的室内,甜沁正凛然跪直,衣裙摆成荷叶形,谢探微则交叠着两只长腿对着她,不愠不火握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鞭子。
朝露掐了掐掌心,掩面救不得,被旁边的陈嬷嬷生生拉了出去。她们都是最底层的婢女,家主杖毙她们轻飘飘一句话,冒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小姐,反成为拖累。
“好玩吗?”
谢探微静静问了句。
甜沁眨了下鸦睫,未曾说话。
“私盗印玺,偷写秘信,欺瞒御医,试图神不知鬼不觉解开情蛊,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大胆。”
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条条数落她的罪状。
“可我又失败了,不是吗。”甜沁苦笑,心悦诚服,反倒释然,“做了那么多无用功,我永远斗不过姐夫。”
谢探微裹着冷冷的调调,“你功亏一篑,其实离成功很近了。若非情蛊只认我的心头血,妹妹如今已是挣破金笼的飞鸟,攫取到了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甜沁愈加无可救药地苦笑。
也是第一次知道,情蛊竟需要他的心头血做药引。用长针刺破心脏取血,他不要命了,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彻底桎梏住她。
情蛊不仅是情蛊,是他和她绑在一起的生命线。
“你疯了,疯子。你会遭到报应的,迟早有一天下地狱。”
甜沁上半身使劲摆动,试图发泄她极端崩溃的心情,膝盖却不能离开地面。跪着,没有尊严地跪着,跪到膝盖淤青发紫,跪到浑身冒冷汗,是她犯了错后和他说话的方式。
“哪一日解开,你会死的。”她道。
“我为什么要解开?”谢探微面无表情地反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淡,稍稍俯身,粗糙的鞭柄生硬抬起了她柔纤的下巴,剐红了小片肌肤,蹭着,使她疼得躲避着呲牙,泪水无助地溢出。
“锁死你本就是一辈子的事,妹妹还痴心妄想哪一天解开吗?”
情蛊种下去,在他这里就没有解开的概念,所以他才敢用心头血养蛊。
甜沁被他的鞭子逼得无处可逃,偏生膝盖钉在地上挪不得半分。黑鞭子质地糙硬,本来用来鞭策不听训的兽类的,与她柔纤白皙的天鹅颈形成鲜明对比。
她越窘迫,谢探微越淡淡的几绺笑,越变本加厉施行毫无人道的欺负。她的恐惧和哭声很好滋养了他,也滋养了鞭子,使这种恐惧式训导收益愈丰。
“哭,哭出声来。”
他施重了力道,教训。
“呜……”
甜沁心绪很糟,一片麻痹之中,极是怀念前世那个冷漠的他。那时的他做高高在上的家主,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她过得是多么轻松的日子。
他将阴暗面通通对向她时,她才感压迫,骨骼每一寸快被碾碎。
情蛊只流于表面,真正的锁是他那颗阴暗病态的心。从心头剜取汩汩流淌的毒汁,反过来能撬开情蛊的锁。
她费尽心机窃得印玺,小心翼翼摹仿他的口吻、字迹,满以为至少有一半胜算,却连最核心的一步都不知——没有从他的心头血,即便纠集九州的名医,也撼动不了情蛊半分。
机关算尽一场空。
最残忍莫过于此,答案清清楚楚明摆着,他甚至不屑于掩饰,她却生生触及不到。
而他,一直游刃有余,享受游戏主宰的快感,用绝对的掌控,玩弄她这只走投无路到处乱窜的鼹鼠,看着她一次次撞上去,在预设的陷阱中挣扎。
……
沉水烟雾如龙蛇层层盘旋攀升,空气都浸着规矩。暮色冥冥,月暗灯昏,人影幢幢,屋室内充斥着一股醒人的阴冷之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诡杀。
岑寂之中,甜沁被要求平躺在榻上,衣衫尽毁。
谢探微解开衣襟,以长针精准刺破心头肌肤,控制着力道,滴淌出猩红的血液,染湿了平安绳。他额头密布冷汗,轻咳了声,皮肤比冷白的肌肤还白,唇角泛着笑。
半晌,他自顾自包扎好,将平安绳从血中捞出——那是一截镶嵌小块玉石、长约一尺三寸的细绳,从五台山求来的,浸泡成血红色,用来绑她正好。
“伸出手来。”
那浸着血腥味的绳缠上她的双腕,他精巧给她打了漂亮的死结。这双漂亮的手,能温柔给她剥橘子,能冷静料理朝政大事,能在众人非议中护住她,也能熟练用红绳桎梏住她。
近来她不乖,需要惩罚。
而他的惩罚,要用这种风雅又病态的方式,欣赏着:“保平安的呢。”
红绳在膏蜡下红得浓重,是一件不错的饰品,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甜沁感到黏糊糊的潮意,人血在她腕间勒出一道道交织错杂的痕,泛着痒意。梦寐以求的关键药引心头血近在眼前,她能闻见,能看见,却无法以正确的方式解蛊。
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宣告着她是个需要被捆起来的囚徒,那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妹妹。
她嗅着铁锈味,被一层又一层的绝望淹没。
“以后乖乖的。”
他抚着她额头,神情冷色,又透着满足。
第68章 看戏:“自然你美。”
又是日光阴沉的一天,春雨霏霏,漫天匝地的乌云,几缕淡黄的花须被打得歪斜,苔藓般的杂草吸足了春泥的营养,铆足了劲钻出来。
甜沁偷用谢氏印玺,恃家主之宠肆意妄为,大大冒犯了咸秋这主母的威严,姊妹俩第一次冷战。
最终,甜沁主动跪地请罪,梨花带雨,哭诉良久,咸秋才顺势化干戈为玉帛。
“非是姐姐和你计较,这等杀头的罪过不能犯。姐姐平日太娇纵你了,你总像个小姑娘,无法无天,连姐夫的印玺都敢偷。”
甜沁又赔了几句好话,姊妹重归于好。
比起甜沁,咸秋更想得到的其实是谢探微的关照。她已经数日没和谢探微说过话了,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冷战这一招在谢探微那不好使,咸秋作为罪臣之后,寄人篱下,根本没资格冷战。
况且此事因甜沁而起,千不该万不该破坏他们夫妻的情谊。
咸秋自己劝自己,不就是个甜沁美妾,哪有男人不纳妾的,总要有妾室生子。
想通了之后,咸秋主动找上谢探微。后者自然谅解,夫妻和好如初。
这一场药堂风波,暂时揭了过去。
恰逢名戏班子进京,在阳春楼连唱十日大戏,豪贵为此浪掷千金,一座难求,其火热成为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咸秋不愿落后于其他贵妇,又欲借机缝补与谢探微的感情,邀谢探微与她同去。
她比较有把握,谢探微不是焚琴煮鹤之人,凡她的请求,情理之中他必依从。
“甜儿……”
咸秋欲言又止,毕竟夫妻二人小聚,不大愿意甜沁跟着。
甜沁会意,刚好也不愿一块凑,主动道:“姐夫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园子里的花草被春雨濯坏了得重新栽栽。”
咸秋闻言刚要顺势说,被谢探微不大却十分清楚的命令:“同去。”
甜沁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