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回望,每当这个时候,她若不听话,等待她的便是情蛊电流交织的鞭笞,管她栽不栽倒下的花。
咸秋完美的笑容渐渐凝固,改了口风:“甜儿还是去吧,花草叫下人栽种便好,大戏好看,少了你便不热闹了。”
“嗯……”甜沁只得妥协,面似雪月。
他总是这样,和姐姐出门拽上她。为什么连这罅隙的自由也不给,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身畔,零敲细碎敲打她,折磨她。
休沐那日,冉冉初升的一轮太阳,软得像红彤彤的年糕,照亮了春日晨曦的松树。湛蓝的天空残余几丝梳子刮过的白云,天气暖晴,风和日丽。
奇货斋中摆满了玲珑各色的稀罕玩意儿,三匝银戒,冰纨扇坠、青丝锦囊、璇玑伞……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这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了三层阁楼的古斋,名声响亮,“纯仁皇后在世时的皇家御贡”,一直是翘楚为人赞叹。
盛名带来了极度奢侈,在这里,一块小小的铜片或许都是前朝某某贵族之物,由工匠复杂工艺打磨,指甲盖大的猫眼石可价值千金,常人终其一生不可仰望。
紫金步摇映得咸秋颈子发亮,她素来穿得端庄素净,此刻对镜羞容,满是不自信,忐忑问向谢探微:“是不是太张扬了?”
谢探微道:“不张扬,刚好美的。”
伙计堆笑举着铜镜,嘴巴抹了蜜似的:“大人和夫人真恩爱,这只步摇别称‘有情’,戴上去光彩照人,和和美美,日子顺风顺水赛神仙。”
咸秋笑了,谢探微也笑了,伙计得到了不少打赏,步摇被包起来。
咸秋轻轻挽住谢探微的手臂,眼神甜蜜宛若拉丝,明光溺溺,整个人都被爱浸润得光芒万丈。作为当家主母,平日操持中馈辛苦,抱病在榻,难得有得意时刻。
步摇的价值贵得吓人,足以令普通百姓头晕目眩的数字。咸秋不是买一支,今日是买的第八支了。除钗环外,另有极多其他玲珑宝贝、器物衣衫、玛瑙璎珞。
这便是豪门谢氏,太皇太后的母家,随意能买下一条街的东西,挥金如土,用钱财堆砌的温柔。
这些东西咸秋不是买不起,要谢探微给她买才有意义。她享受被夫君关照的感觉,不单心里满足,贵妇们茶话会上也有谈资。
她们这些宗妇缺的最不是钱,而是夫君的爱宠,偏偏夫君大多养了年轻貌美的小妾。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看到了一支碧落簪。簪体通透以玉石打造,仅在簪顶点了翠,看上去像遗落在原野中的零星小野花。
许君正聘她为妇时,聘礼也有类似一支,还给她试戴过,是仿奇货斋的赝品。后来两家取消婚约,包括这支簪子聘礼都被退回了。
她轻轻捏着簪,看上没看上,无人在意。
想了想自己辛苦偷攒的钱,她叹息了声,放弃了这些漂亮却不实际的东西。
隔着博古架,耳畔隐约传来咸秋丝丝缕缕的柔嗔:“……那我和甜儿比,谁美一些?”
谢探微淡淡的音色:“自然你美。”
“甜儿手里捏着只簪,好素净的颜色。”咸秋愈加紧了紧男人的手臂,仰着头,“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没你的好看。”他省净一句,语气称得上敷衍。
咸秋好像笑了下,“谁说的,甜妹妹也美得很。”
隔着两条博古架的距离,甜沁清晰听到他们的话,手中碧落簪一时烫手,禁不住丢下。
奇货斋肃穆闭塞,处处充满了冰冷的珠光死气,黑木栋梁和地板让人窒息。
她怀疑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伉俪情深的一双人,本没有她的位置。
“甜儿,过来。”
咸秋不远不近叫道,叫她试穿一件缀满珍珠的披肩。
甜沁内心弗愿,又难以拒绝,磨磨蹭蹭半天。
“真美啊,毕竟是年轻。”咸秋围着她逡巡了一圈,感叹道,“好像珍珠大了些。”
谢探微终于也抬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也甚好。”
微不可察的眼底深处,染了点深沉情调。但他惜字如金,未有溢美之辞。
甜沁感觉自己像稀罕动物,穿着囚服的囚犯,供人欣赏点评。被别人看还好,尤其被谢探微看。
“甜儿喜欢吗?再多买些,叫伙计一同送到府邸去。”
甜沁忙不迭摘下,婉拒道:“别,姐姐知道我的,素日懒在园子里,不爱穿这样珍珠玉石的披肩,累得慌。”
她尽量不接受他们夫妻的施舍,免得将来分道扬镳时说不清。被控制的一个妹妹,吃谢家的,用谢家的,连偷偷攒的碎银也是从谢家缝隙抠出来的,再奢求这些未免不识好歹。她根本不爱珠宝,也不愿被人抱以贪慕虚荣的嘲讽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咸秋只好由她:“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谢探微留了府邸名号,叫伙计送货时找账房会钞。至于姊妹俩多买一件少买一件你推我让的小事,他才不会管。
街衢车水马龙,看来一派繁华。杂耍小贩咕咚咚灌了大口烧酒,然后呼呼喷出大片,引得围观众人赞叹惊呼。扒手悄悄拽去了一个人的钱袋,又被另一义薄云天之人当场扭住,苦主连连称谢,使本就热闹的街衢倍增人间烟火。
京城,天子脚下,原是繁华。
入春以来,咸秋身子痊可,路程不远,便弃轿步行往看戏的阳春楼,于谢探微徜徉在暖洋洋的春熙中,手挽着手臂。
甜沁没有独自乘轿的道理,随他们步行,故意把距离拉远。
人潮几乎将他们冲散,对于平日出入清场的权绅来说,十分麻烦。谢探微时不时附和着咸秋兴致满满的话语,偶尔回头,确认甜沁还在。
甜沁确实希望被冲散,然而谢探微雪寒目光射到之处,无形的绳子紧拽,使她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阳春楼,帘幕暗下来,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叮叮当当,丝竹齐鸣,名角唱功深厚,震得台下看客耳朵嗡嗡直响,叫好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一浪甚似一浪。
咸秋贴着谢探微坐,甜沁挨着咸秋。
昏暗中看戏不是目的,咸秋脑袋依恋地歪在了谢探微肩头。谢探微没躲开,柔和替咸秋拢了拢额发。
甜沁含了颗蜜饯在口,黑暗中心思空空,全神贯注地看戏。看了大半截,忽然一泛凉的手忽而伸了过来,骨节分明,熟练攥住她的手腕,悄悄的,又正大光明无法无天。
甜沁一凛,起了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瞧向谢探微,后者正好整以暇,目色明净得下完雪的天空,中间隔着专心致志看戏的咸秋,愈加重摩挲她纤细手背的力道。
她被烫到唯恐不及地缩手,谢探微变本加厉,笃定的力道将她困死,休想逃离他五根手指的桎梏。
“放、手……”滔天的丝竹盖过人声,甜沁一张一合,只作嗔怒的哑语,提心吊胆到极点,生怕咸秋那么一回头。
谢探微漫不经心盯着台上卑贱的戏子,缄默着,顺力道将她往自己手边带了带。甜沁饶是坐着,免不得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斜了,浑身肌肤紧梆梆绷紧,咬紧了下颌。
他笑了,呵呵淡淡的,欣赏着她不敢偷情的窘态以及她徒劳的反抗。与此同时,情蛊如暴雨洒窗朝她袭来,甜沁溢出喃喃的一声呻.吟,无比不合时宜。
这根本不是正常触碰,事实上,早些时候在奇货斋挑首饰时,他看她披着云肩,就盘算着把如花似玉的她拆吞入腹。
第69章 送簪: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戏台的角激切高昂,绘声绘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渐入佳境。
演到地府还魂那场戏时,伙计适时将阁楼的四面的幔布拢得更紧些,多熄了几盏蜡烛,密密敲着雨点般的小锣,以渲染台子上哭抢地的阴森氛围。
谢探微亦散漫起来,黑暗中他揽着咸秋的臂却略过咸秋,径直来到甜沁光洁的颈间,轻轻滑逝她素黑如瀑的长发,小巧的耳垂,以至于耳垂下一双小明珠,呼吸清晰荡开,浮浪轻薄,极尽肆无忌惮地玩弄,静静耽于比戏文更美妙的时光里。
甜沁要命地一躲,耳环发出叮当脆响,讳莫如深,仍正襟危坐。
谢探微明显感到了她缱绻的唇,落拍的心跳,乱得要命还装作没事人。他起了心思,低低的笑回荡,愈加给予了制裁。
甜沁脊背倏地凛直,咸秋近在眼前,他居然也敢。
台上吆喝叫场之声炸雷,热烈的气氛,反倒给暗处的龌龊以很好掩护。
台上姹紫嫣红花开遍,生生死死矢志不渝的高尚爱情;台下病态偏执的冰冷禁锢,如此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说是一剂令人兴奋的药。
甜沁艰难坚持了一盏茶,终于在这场无声对决中败下阵,被谢探微扣住五指,看戏的兴致毁得一干二净。
他骨节分明的手染了戏园子的暮色,悄无声息凑在她唇间,指腹捻着她的红唇,一点点突破底线,驾轻就熟地令她不适、烦躁,乃至于忍无可忍。
他太懂如何调动她喜怒了,榻上是,榻下也是。他洁白如玉石的长指,撑开她的唇,大幅度扩大,试图钻进她温热的口中。
五指连心,手的动作也是心的写照。碍于身份他们没法挨着坐,他只能这种方式与她交流。她应该懂,他教过好多次的。
甜沁迫不得已,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扫吻了下他的掌心,快得像蜻蜓点水。
痒意落在掌心,很快被吞没。谢探微眯着长目,细细揣摩,痒意似丝丝缕缕的钩子,钩得心湖一片涟漪。
他忍不住索求更多,越过僵木的咸秋,白净的长指直往甜沁喉咙钻,叫她咬住。
甜沁是可忍孰不可忍,断然拒绝了他,呲着白齿,隐隐有掀桌子翻脸的架势。
谢探微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冷意撒在黑暗中,自不会善罢甘休。俄顷之间,情蛊发作了,甜沁脑袋在轰鸣,顿感有东西狠狠攥她心脏,抽搐,麻意如蚁啃一层层袭上小腿。同时,她浑身燥痛难当,淌出热泪,竟不受控制握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当作救命稻草。
他说到做到,不会丝毫手软。
她若不听话,他就催动情蛊用鞭子请她,让她跪在面前,哪怕是在戏楼。
她是他的奴隶,玩物,该有俯首帖耳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不该摆出清高。
甜沁阖目落泪,认命地张开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以换取情蛊的宽释。
初时只咬一点点,后来完全吞没,谢探微犹嫌不足,教训得她下巴直疼。
谢探微享受其中,动作越发出格。甜沁感到极大侮辱,做出反击,狠狠咬他的手指,狠劲儿跟要咬断似的。
他轻嘶了声,疼痛激起了快乐,戏台子上唱词一字没听进去。
“咳,咳……”
昏暗中,甜沁不受控制地咳嗽,眼角溅出了泪,表情模糊不清。
谢探微意犹未尽,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残余着甜沁亮晶晶的涎,如林间的蛛丝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他的胜利告终。
咸秋置若罔闻,一直靠在谢探微肩头,没说话,也没叫好,似乎被戏中悲喜深深吸引。
台上是角色,台下亦是,每个人固守在自己的角色上,持续的折磨长达两个时辰,戏才堪堪结束。
“好啊,好!”
“再来一场!”
……
阁楼里充斥着意犹未尽的高调笑声,达官贵人们加戏的加戏,打赏的打赏,舞妓卖弄风姿,叼花饮酒,人人面上洋溢喜色。
散场了,咸秋以帕擦面,为戏本子的结局黯然神伤。
谢探微象征性安慰:“我叫他们改戏本子好不好?”
咸秋破涕为笑:“那就假了。”
谢探微分了一分神,见他的宁馨儿已避之不及离了席,小虫似的一个劲儿往灯火照不见的暗处躲,可爱之态难以描摹。
起身,谢探微使咸秋走在狭窄的木阶前,顺便快步牵了准备逃走的甜沁,手掌紧紧包裹,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
甜沁狠狠瞪他,却徒劳无功。他软硬不吃,甜沁越抵触,他越要她贴近。她是一枚鲜美的果子,长在自家果园的树上,他想何时摘下就何时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