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脚下趔趄,险些踩在裙摆上被木阶绊倒。
谢探微及时扶了把,嗔怪“妹妹小心”,没事人似的,宽容呵护的姐夫。
甜沁却知道,他扶她腰的姿势多么特殊,几乎别具意味的掐,背地里在耳畔“不准走得比我快”,走路都要贴着他。
……
这一整日的踏春完全流连于市井之中,耽于戏台,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未曾看到郊外春河解冻大雁北归的好风光。
甜沁回去赌气搓洗着手,洗掉了一层皮也不罢休,眼睛擦得猩红。
朝露和晚翠从没见过甜沁这个样子,为她担忧:“小姐别洗了,很干净了,让奴婢用热毛巾给您敷敷眼睛吧。”
甜沁呜呜咽咽了会儿,气得想砸东西,怕惊动了画园之外的人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强行抑住怒火,锤着褥榻。
至铜镜前卸钗梳洗,见桌台赫然躺着一枚簪,卵青的簪体,蜻蜓蓝的点翠,灵秀而小巧,沉甸甸精致得不像话,正是她在奇货斋多看了眼的碧落簪。
甜沁捏起簪子,警铃大作:“谁放这里的?”
晚翠如实答道:“一个时辰前,主君院子的下人送来的。”
甜沁五味杂陈,似乎更恼怒了些,这枚貌不惊人却比咸秋所有簪饰加起来都贵重的素簪,谢探微居然给她买了。
当初许君正给她的那支仅仅是赝品,便已十足惊艳,真品远远精致了十倍。
细看之下,碧落簪每寸细节经过岁月沉淀,仿佛把横亘烟雨雾气的墨色群山横插鬓间,美不胜收。
她中意的东西不一定最亮眼,却一定适合她。尤其这簪承载了一段回忆,那段她和许君正相亲相爱、最充满的希望的一段时光,代表了希冀,意义非凡。
铜镜中的她淡眉大眼,翘嘴两酒涡,韶龄正年少。
甜沁将那只细细的碧落簪压于鬓间,比划了下,美啊,是真的美,贵重也是真贵重。她内心充满了懊恼,难以将这支簪像锁其他东西那样锁进库房。
她忍不住憎恶自己被富贵迷眼,既爱慕这美丽,又恨美丽背后的控制;既无法做到完全沉堕,又不能对诱惑无动于衷。因为这点可怜的奖赏,忘记了他近乎残忍的玩弄。
“漂亮吗?”
耳畔乍然一声。
甜沁吓得险些跌了簪子,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半开的雕花门边,衣袂翩翩灌满了夜风,清月流水一般平淡,身后的窗外是一逝不返的天色。
她本能掩藏碧落簪,不愿让他发现她中意这些俗物。簪子歪了,匆忙之中勾住一绺头发,痛得她倒抽冷气。
谢探微恰到好处将簪子扶正,不偏不倚插回她墨黑的发髻中。铜镜映出他低垂如峰峦攒聚的眉眼,缭绕着沉水香气。
“要试戴就光明正大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潮湿的呼吸洒在她耳畔,长睫如密扇,“喜欢吗?”
“还喜欢什么尽管说,都买给你。”
甜沁闷闷将碧落簪取下,声音也似被棉被捂住了,“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在奇货斋驻足良久的。
“那是你的钱。”
她强调,偏要留着那层暧然的窗户纸,红红的眼圈像兔子,“我自己买不起便不买,你的东西我不要,不欠你的。”
谢探微未教训她的莽撞无礼,出奇的耐心,“我的钱便是你的,有什么区别。”
甜沁硬声反驳,“不一样,多花你一个铜板,意味着被你名正言顺多攥紧一分。”
欠得越多,她越习惯于奢靡日子,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不许闹脾气。”
谢探微温温警告了句。
“这些东西是让他们知道,你在谢家过得很好,让你被人羡慕。你姐姐挑的那些,我也叫人给你打包了份。”
他边说边拉开了她的妆奁的小暗格,里面规规整整码着碎银,是她费力攒的逃跑本儿,“妹妹不是想要钱吗?比碎银多多了。”
甜沁眼睁睁见他顺理成章不带一丝迟疑地抽开暗格,几乎是震惊,心攀到了嗓子眼儿——她绞尽脑汁藏起来的秘密,被他光明正大摊开,稀疏寻常。
她本能扑上护住暗格,像护住逃生希望,万分厌恶地剜着他。
“你做什么?”
谢探微笑了笑,剐剐她脸蛋,安抚小活物。银子而已,这样紧张作甚,她怕是把他想得太坏了,谁在乎这点钱。
“不做什么。你乖乖接受我的馈赠,就把这些碎银留给你。否则——”
坚壁清野。
碎银也是他的钱,她若不要他就全部收走,一个子不留。
甜沁一声不吭,没答应,也没说不要碧落簪的事,显然又被拿捏。
谢探微懒得和她多说,一时赏赐而已。
听她喃喃:“……你究竟为什么给我,施舍我?证明你和姐姐的恩爱?”
他见她灰黯的模样,认真道:“如果我说,只因为你多看了眼呢?”
“我不喜欢。”甜沁打断,“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
不喜欢的似乎不止是簪子。
指他吗?谢探微清讽一笑,心里泛起些不舒坦,确实答应过腻了放她出嫁,可他现在还没腻。非但没腻,反而食髓知味。既然如此,如何放她出嫁。
“你慢慢会喜欢。”
他掐起她的下颌,“一天不喜欢就一年,一年不喜欢就三年。”
“……若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他追求的从不是爱情,她的人陪在身畔就行了。他索求的,仅仅是她的身体,这最简单原始的要求,爱情从不是必需品。
甜沁被松开,失魂落魄。
温柔示好,珍宝拉拢。在他的规则里,只要甜枣足够甜,就能抵消鞭子软禁带来的伤害。
可无论掌控还是温情,都是软禁的一种手段,改变不了她囚徒的身份。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给的,她甚至没资格奢想。
她当真活成了菟丝花,靠汲取别人养分而活。
第70章 清眀:“看来你还不受训。”
四月清明节,民间缅怀祖先,例行扫墓。
雨水频多,淅淅沥沥浇透一冬的冻土。寒风过处,芭蕉叶沙沙作响,雾滴如雨,行人面色匆匆寒鸦色,笼盖着一层轻烟薄雾的哀思。
散落在九州各地的谢氏子弟纷纷回归祖宅,拜谒先人,扫坟添土。
年轻一辈中谢探微官做得最高,德修得最好,盛名散布天下,是无可争议的佼佼者,以新一代家主身份率领子弟们祭祖。
咸秋作为宗妇,挑起重担在肩,陪着谢探微接见亲属,贤淑端方的风范主持大局。夫妻俩温和纯孝,任谁不夸一句佳儿佳妇。
许多谢氏子弟常年在外,不曾见过兄嫂。谢探微立在咸秋身畔,神情恰到好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端端是无可指摘的合格丈夫。厅堂热闹,所有目光聚集在谢氏夫妻身上。
甜沁不喜欢热闹,亦不喜这等假面聚会,照例缩在盆景后被阴影遮住的角落——每每宴会她皆这样。若非熟人,根本发现不了谢家夫妇收养的这似妾室又似妹妹的存在。
祖宅不比画园,平日无人居住,甜沁躲藏的地方都无。待到了晚上咸秋为列位宾客安排宿头,她方能得一隅蜷缩之地。
甜沁是局外人,游离于主宾之外,安静,孤僻,甚至麻木,多余得很,好像阴暗处一株憔悴了的鸢萝花。
偶尔有人发现了她,惊叹于她甜美容颜的同时,也觉得这姑娘多多少少有点病,得“余家的小妹妹,谢大人收养的,精神不大正常,老嚷嚷着要跑”云云评价。
甜沁不在乎,挺好的,自己躲在阴影里挺好的。被忽略总比被侵犯、被绑住、被关到地窖、被逼着受训做些难以启齿的事好。
婢女紫菀费劲了半天劲儿才找到她,道:“甜小姐在这儿呢,几位宗族小姐们正在后园放风筝,年纪相仿,甜小姐也去消遣消遣吧。”
大抵是咸秋见她缩在角落实在不得体,派了紫菀给她找点事做。
甜沁全无兴致,被紫菀半拉半拽着到后园,果见三四位羽衣蹁跹、明媚活泼的姑娘,有的比甜沁大,有的比甜沁小,俱是谢家年轻一辈的小姐。
她们见了甜沁,面面相觑,气氛略有生疏。甜沁也不知怎样融入,同是十七八岁的韶龄,她们拥有尊贵的身份,锦绣的前程,光明正大的好婚事,有谢家祖宗的庇护。对比之下,甜沁恍若暗缝里看不见的杂草,阳光下呼吸的资格都无。
紫菀引荐道:“各位小姐们,这位是甜小姐,主君的掌上明珠。”
几位谢家女听闻是谢探微的掌上明珠,态度立时变了,主动上前拉拢甜沁。
彩色燕儿风筝高翔天空,姑娘们追逐喊叫,芊绵的草地柔软,摔倒打个滚也无妨。甜沁初时拘谨,后追逐风筝弄得满头大汗,渐渐沉浸其中。
玩到酣畅处,女孩们各自炫耀起婚事来。她们都待字闺中,嫁的门户一个比一个好,六部重臣,望族家主。谢家小姐远大的前程,非苏迢迢那等门户所能比拟。
问及甜沁的婚事,甜沁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谢氏小姐们以为她源于羞耻,嘲笑了两句,未曾再问,毕竟家主和余夫人的掌上明珠,婚事还能差到哪去。
听说甜沁以前定过一位许姓的寒门书生,不单人穷品德还差,科举舞弊,贵女们纷纷掩唇嘲笑,大为鄙夷。
甜沁不愿多谈婚事,催促姑娘们重新拿起了风筝,遥遥又飘上天空。
天色如一汪碧玉湛蓝,晴晴泠泠,拥托着春气,太阳橙黄色光影给姑娘们的裙角镶上金边,春意不绝,枝叶交叠的翠盖下暖而不晒。
甜沁拎着线轴,忘乎所以,裙摆翩然如一朵绽放的白莲,蓦然撞入清爽凛冽的怀抱中,抬头一看却是谢探微。
他被酽酽日光照射,俊秀挺括,温敛清澈,一身祭祀的素裳如淡墨丹青。腰间插柳枝,臂缠白麻,染着料峭的春寒,才刚从谢家祖坟归来。
“冒冒失失的。”
甜沁被按住了肩膀,钉在原地。
后面几个谢家女追上来,纷纷惊喜叫:“七哥哥——”
谢氏是旁支繁杂的大家族,谢探微行七。
谢探微顺势揽住甜沁的腰,虽都是妹妹,甜沁是自己养的,格外不同些。他颜色不变,举动自若,叮嘱其它谢家女:“妹妹们自己玩吧,注意脚下,别磕着摔着。”
他这专属于甜沁的姿态分外亮眼,充满了护短之意,惹得其它小姐羡慕嫉妒,甜沁能得家主这般青睐。
谢探微独独牵了甜沁的手,风筝连同线丢在草地上。
“姐夫,放开我。”
甜沁方才玩耍的热意烟消云散,仅余冰冷的恐惧,五根手指拢成梭,被他捏得变了形,又怕他怪罪,“我哪都没去,紫菀叫我和她们玩玩风筝。”
谢探微确实没有怪罪之意,可莫名不太高兴。她和旁人玩耍时,颜色明媚,清新活泼如明丽的花枝,极其真切极其炙热,与在他身畔死气沉沉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感情,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