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你实在不愿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着她的额头。
甜沁埋在他清爽温暾的怀里,飘忽忽的,仿佛贴着响晴的天空。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他腻了才可能放她走。
他维护她,某种程度上是维护自己的物件。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他不可一世,随意议论他的物件本身是对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护,就得受他的监禁。
“谢探微,你对我真残忍。”
良久,她发自内心,语气像湖水一样凉。
“哦?”
她沉沉阖上眼,妄想已经插上双翅,飞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么,却偏偏扼杀。”
第73章 旧人:此生没想到再见许君正。
天气响晴,禊礼这次在湖畔举行,两面环山,境界十分开阔,往来的豪门贵族约莫有几十家,星罗棋布,堪称盛会。
谢探微很快回去了,甜沁则留在水滨看了会儿浴鸭。柳条被东风裁成剪刀,凉风嗖嗖。她不敢耽搁太久,以免长久脱离谢探微视线而受罚。
甜沁来到谢氏专为禊礼营建的六角亭中,方坐了会儿,一货郎模样的人前来搭讪,声音十分耳熟:“小姐要一盏酒吗?桂花酒,自家酿的。”
甜沁摇首,那人不准她喝酒,染了酒味又麻烦。
半晌,那侍从竟不走,怔怔立在她身畔,脚底宛若长了钉子。说来奇怪,这等衣冠缙绅聚会的奢靡场面居然有货郎混进来。
甜沁奇怪,方要驱赶,回过头猛然见货郎泪痕交织,红了眼圈,手指在剧烈颤抖:“甜妹妹。”
甜沁一时愣住,脊背发凉。
居然是销声匿迹多日的许君正。
此生,她没想过能再见许君正。
“你如何在这?”
她乌漆的眼似乎警醒起来,声线压低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差点没问出“我姐夫让你来的?”——潜意识里,她已把谢探微的允许当成再见许君正的必然。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许君正再见甜沁,十万分感怀。
“失去仕途后,母亲劝我去江南老家务农。我执意不去,留在京城当教书匠,一面寻找甜妹妹你踪迹。你被谢氏收养,我又喜又悲,喜的是你有枝可依,悲的是你我再难见面。禊礼在湖畔举行,我便扮作货郎模样不顾斯文地混了进来,希望可以再见妹妹一面,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
许君正把嘴唇咬得道道血痕,带着哭腔,激动已极。他比从前面黄肌瘦许多,看上去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现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许君正败露后还有没有命在的问题。他一文弱读书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和胆量,闯入贵族宴席,被旁人发现顶多是叉出去,若被谢探微发现……甜沁脑袋嗡嗡,不敢想象那后果多可怕。
此地处处皆眼线,光天化日之下,谢探微必然察觉。
甜沁棘手无比,速速将许君正拉至六角亭几竿修竹后,压低嗓子厉然警告:“许君正,当年的事已然了断,我不管你来此什么目的,立刻消失,不许留半点痕迹!”
许君正闻此颤了颤,如堕冰窟,本以为她和他一样翘首以盼,未料她如斯绝情,一个好脸色也吝于施舍他。
仔细看她,似和往日不同了。
披着镶满南珠的绫罗绸缎,戴着点翠的簪钗,虽是未出阁的姑娘,长发却以辫盘起,仅留一绺垂在胸前,端端是妇人髻。
她桃颜润泽,上上下下透着经过人事的成熟气息,行动作派也像小妇人。
许君正如遭晴天霹雳,极为痛苦,难道真如谣言所说她做了谢家妾?
“甜妹妹,我费尽千难万苦才终于见你一面的。你知不知道母亲为此气病了,我忤逆了她老人家,散尽家财,苦苦寻觅门路到这里,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许君正掩袖酸心,滔滔不绝。
他对甜沁很失望,她究竟是有苦衷的,还是自愿飞入那金丝笼中,做了被荣华富贵所迷的笼中雀?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甜沁根本没心情听,许君正不知那人的厉害,她却深知,在这人来人往的禊礼上,许君正的逃亡刻不容缓。
“许君正,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莫再来牵扯。现在你就走,我也走,以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们是陌生人,此生不要相见。”
她咬牙撂下狠话,把路说死。
“不要,甜妹妹!”许君正几乎哀求,双膝一软跪在草地上,洗得发白的长袍登时被碎石硌破,“你怎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你还在气私奔的事?对不住,那次是我办得不妥,丢下你一人,你原谅我,给你叩首都行。我们可以再走一次,这次保证平安把你带出去。”
甜妹妹定然是有苦衷的。
虽然误入歧途,只要那人是甜妹妹,他也愿意拉她一把,做她黑暗道路上的光。母亲之命令,世人的眼光,他统统豁出去了。
甜沁空荡荡的眼睛浮现着往昔,无悲无喜,深深懊恼,许君正这般匹夫之勇。
周遭有人好奇看过来,因为许君正的纠缠,二人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她若这么无情离开,许君正情伤太深,管不齐会酿成什么灾祸。
甜沁终究要斩断这段情,将许君正又往竹林深处拖了拖,最后规劝:“当年的事我早原谅你了,你无需再道歉。现在我在谢家过得好好的,穿金戴银,不会和你过苦日子去,你死心吧。”
她深知许君正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莫说领她私奔,自保都难,家中更有老母累赘。她就算跑也得单独跑,绝不能籍助许君正。她在谢家周旋久,最了解情况,单独跑胜算最大。
相比之下,她真怕谢探微。
谢探微那等翻云覆雨的手腕,根本不是许君正能比拟的。
离开谢家的机会尚未成熟,她宁愿多隐忍些时日,也不愿贸贸然打草惊蛇,承受失败后更苛酷的惩罚。
“为什么……”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喃喃,“甜妹妹,你变了,你怕你姐夫是吗?”
甜沁默然,只不断漠然逃避式地催促:“别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许君正像小孩子固执拽住她的衣袖,五指紧攥着,浮现青筋:“其实我找过谢大人一次求娶你,但被拒绝了。甜妹妹,我也想光明正大,但我们要长相厮守唯有离开京城啊。”
甜沁不耐烦地甩开他,栗然道:“你再不走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睽别未见,你成了惊弓之鸟,为什么那样顾忌你姐夫?我们只要做好了周密的计划,肯定能顺利离开,从此过神仙日子。况且他是你的姐夫,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许君正多多少少意识到甜沁与谢探微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可他不愿相信,姐夫越宗法之藩篱强占妻妹的荒谬事,何况那人还是天底下道德最高的圣人,他最敬仰的老师。
他是秀气的读书人,好面子,讲斯文,讲究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此番愿意冒险带甜沁走实已下了天大的决心,日月可鉴。
“他很厉害……”甜沁深吸了口气,语气急促,“别害你自己,也别拖累我。许君正,你想想家里还有母亲,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正的英雄好汉不逞匹夫之勇。”
“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君正痛心疾首,双目如欲涌出血泪。
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
这世道有王法,谢家再怎么权势熏天也不可能杀人。
许君正根本不知谢氏的权势,甜沁和他说不清,转身欲走,许君正仍跪在地上哭泣。
“你姐夫虽然对你好,但太严格了,我蹲守了两个月,你甚至从未单独出门过。甜妹妹你扪心自问,这种囚犯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他是担心我。”甜沁背影说。
许君正含泪,“骗人。你明明活得不幸福。”
她骗得了人,骗不了他。
二人曾经相约此生,但都成了泡影。
如果他和她结了鸳盟,他定然给她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日子,而非永远窗明几净、冰冰冷冷的谢家豪庐。
他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以她为此生唯一正妻,给她爱怜和温暖,共挽鹿车,这等真情是谢府的荣华富贵比不了的。
有那么霎时,甜沁真动了破罐破摔的念头。
但也仅有那么霎时,她就清醒过来,若和许君正走,她,许君正,许母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谢探微是什么人,这些年她领教得够多了。这位外宽内深的权臣,掌控着王朝命脉运转,同样着她和许君正的命运。
热是他的表象,冷才是他骨子里的底色。他擅长伪装,对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表面装得越宽纵仁爱,内里越刻薄狠毒,用最温柔的动作做最可怕的事。
谢探微每每能预判她的反抗,许君正所谓周密的计划,在他眼里可能是透明的。况且谢探微久历官场,手握的筹码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些顾虑,甜沁一件无法和许君正说。她重生的生命弥足珍贵,必须步步为营。
“甜沁,你错了,谢大人他在乎你,你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许君正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从他的角度点醒甜沁,“我也是男人,最懂男人。他心中有你,才执著把你留在身畔。我们尽管放心大胆地走,路上若出了差错,我们便殉情……当然不是真死,你只是用你自己威胁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甜沁听这话觉得荒谬,软肋?谢探微会把她当软肋,绝对不会。
从以往种种迹象来看,他只把她当私有物件,坏了就修,不听话了就制裁,丢了就找,或许有几分留恋的情感,但绝没到软肋的地步。
“别妄想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知。”
甜沁心烦意乱,时间已拖了太久,真的再拖不起了。
许君正泪水泉涌,万分不舍,“我不要离开你甜妹妹,这些日我对你日思夜想,艰难度日,此生若没你相伴,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二人正自拉扯着,甜沁后背瘆得慌,被一道目光直勾勾盯住,毛骨悚然。
下意识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站在了亭间,居高临下瞥着二人。
第74章 处置:吻上鲜红的唇。
许君正被侍卫粗暴扭至偏僻的湖畔,甜沁亦是,两面环山,天际云片依稀抹下几缕,风凉浸浸的,飞鸟无声,荒凉幽僻,就算他们被杀掉也无人发现。
“放开我……”许君正细弱的身子骨被重重摔在砂砾上,身体蜷缩,痛得闷哼了声。
孔武有力的侍卫来回摸索,在他怀中搜出一枚耳珰,窃粉的水色镶嵌明珠,色泽极好,闪烁着冷峻的白光,快速呈予谢探微。
“主子,搜到了。”
谢探微掂量那枚耳珰,轻呵了声:“偷东西?”
甜沁如被阴冷的鞭子抽了一鞭,摸着耳畔,她左耳珰不知何时空了。
“不……”
许君正挣扎着,似要解释,脑袋却被左右侍卫蒙上黑布,拳打脚踢,鲜血呕进石缝里,不出片刻就烂泥般丧失了反抗能力。他想挣扎着嘶喊有辱斯文,雨点般的暴拳却吞没了他一切声音。
从前谢探微皆是文的,这次来武的。
甜沁目眦欲裂,挣脱侍卫不顾一切来到谢探微面前,膝盖重重跪下发出沉闷的响,扯住他的袍角,嗓音嘶哑至极:“姐夫!我没想跟他走,刚才一直劝他自己离开,我不敢走的,姐夫,你饶了他吧,放他自生自灭去吧!我这辈子也不见他了,永远在谢府侍奉你。”
谢探微并未像往常一样怜惜,不动如山,气息比雪虐风饕更可怕,充斥着生人勿进的冷意:“你还真让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