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沁闻此凉彻骨髓,太懂这种风暴来临前的阴翳,强抑上涌的血气,一字字对他道:“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
“都是你的错?”
他遽然短促的笑,意味不明,“那好。”
此时咸秋与其他宾客皆赶来,忧心忡忡,被地上套黑布痛苦蜷缩的人吓了一跳。
谢探微散淡擦了擦手,光风霁月的姿态面向众人,似真似假道:“对不住扰了诸位,家中小妹被贼人窃了东西。”
咸秋惶然:“夫君……”
她瞥见地上那男子的身形,心凉了半截,居然是甜沁昔日情人许君正。这厮竟还贼心不死,试图染指甜沁。千防万防,这等重要场合被他混进来了。
“夫君没受伤吧?”
咸秋怕许君正丧心病狂挟带什么凶器,更怕谢探微旧事重提,追究她和余家。
谢探微命人将窃贼连同耳珰脏物一齐报官。
作为无辜百姓,报官是唯一方式。
朝廷一品大员在宴会上遭了窃贼,反交三品京兆尹查办,这是实打实头一次。
人赃并获,所盗耳珰过于贵重,新上任的京兆尹又是谢探微的忠实拥趸,下手出了名的狠,必行雷霆处置,这不长眼的小偷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不明所以的众人见风波停歇,当个乐子,继续各自赏玩。
甜沁留在原地,许君正何时窃过耳珰,他费劲艰难混进来找她,绝不可能为窃个耳珰。
她和许君正再次落入彀中。
瞧谢探微的意思,大抵没打算留许君正的性命。
她咽下满腔血气,体力不支跌在原地。
一切都完了,完了。
……
谢府。
室内光线黯淡,满堂寂静,阴森鬼蜮般空荡又冰冷,暮色逐渐笼罩,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认知。骇怖的气氛浓重逼人,堵塞呼吸,进行着一场无形拉锯战。
甜沁照例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额头密密麻麻冒着冷汗,面如纸色,摇摇欲坠几乎跪不稳。刚经历了一番呕心裂肺的情蛊撕扯,力度极大,是对她今日逾矩行径的惩罚。
似乎从余家败落她入谢府起,她跪着的膝盖就没起来过。
“跪直。”谢探微轻踢了下她腰窝,“才半个时辰,别偷懒。”
甜沁挺着,身形薄如纸,如欲被夜风吹倒。初时她还哀求,试图博取他指缝间漏出的慈悲,后来知道没用便放弃。
她与许君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理所应当受到责罚。虽然明知局是他做的,许君正也是他弹弹手指陷害的。
谢探微眺着菱窗外垂垂西坠的夕晖,冷冰冰不声不响,以淡漠筑起距离,面貌也不肯给人看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她连求饶的资格也无。
“你是谁的。”他忽然问。
甜沁被冻僵了心脏,“我是你的。”
“那为什么和旁的男子见面。”
“……我错了,鬼迷心窍。”她鼻尖发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将她逼入山穷水尽之境,只求宽赦,其它什么都好说。
若在以往谢探微点到为止,今日他心肠硬入铁石,好像她和许君正见这一面磨碎了他所剩不多的人性,任她如何卑微祈求。
“知道我气什么?”
“我不该瞒着姐夫与许君正见面。”
“还有呢?”
甜沁如走在悬崖上,每一字答错都可能粉身碎骨。毕竟她大义凛然说“有事冲她来”,他便冲着她来,不带丝毫通融的。
她答不出来了。若论起来,哪里都是错,问题本身是陷阱。
气氛死一般的凝固,角落的铜壶滴漏静静低淌,死亡的寂寞令人发疯。
“你不该替别的男子求情。”
谢探微扫来可怕的目光,深不见底的冷,语气的强势藏得很淡。
她替别的男人求情乃至于当替罪羊,在他看来是极度冒犯的做法,意味着她爱那个男人,这他绝对不允许的。
她的人虽没飞,心却飞了,所以他才下重手惩罚她,让她害怕,困在囹圄里不敢走。
甜沁骇惊他可怕的占有欲,怔忡片刻,无所适从,啜泣声细得捂在被子里。
于他面前,她已走入穷巷。
诚信败光,条条道路堵死。
泪眼朦胧中,谢探微打破冷漠的壳儿,深深弯下腰,双手再度向她伸来,极度温情的动作却没有温情,只是命令:
“来我怀里。”
甜沁涌起一种难言的冲动,被他原谅竟感到庆幸,好似被施暴者宽恕是她的救赎。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自刎,离开这副肮脏的躯体,可身子不听使唤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有情蛊,无论如何他们是分不开的。
膝盖跪青了,白皙肌肤上的丑陋瘢痕。谢探微撩开她的群裾,面无表情地揉捏着,直中要害,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甜沁皱眉嘶痛,扭头不看,攀他的手臂愈紧。
他总是这样,用棒子杀光她的锐气后,又充好人用极致的温柔蛊惑她,让她上上下下神志颠倒,不知不觉丧失掉抵抗力。
“姐夫,你到底要怎样。”
她眼睛极普通地睁着,问出一句极绝望的话。
“这句话我该问妹妹。”
谢探微定定。
“我和许君正再无可能,今日他闯入席面,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绝无预谋。你明知道这些还狠心罚我,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她掺着泪痕解释着一切,撇清干系,不为许君正求情,单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谢探微眸子中的黑色漩涡不断下坠,额抵着额,看得甜沁心惊肉跳:“他方才离你这么近,你说我是不是该剁了他?”
“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并非为许君正求情,你之前答应我的会慢慢玩腻,将我许配人家。我一向敬姐夫如神明,相信你终有一日履行诺言。你若连这点程度都忍受不了,甜儿将来如何嫁人?姐夫给许君正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又哑又嘘,好像他送她出嫁是板上钉钉的事,吐出的字仿若染了潮湿,弱弱无辜埋在他襟怀,攀缠着他的衣袍,整个人快溺死了,心跳连同他的融在一起。
“反正我又不可能跟他走。”
谢探微却不受她这番诡辩的影响,连那个送她嫁人的承诺也遥远模糊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甜沁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把她困在阴影里,若说前世恩仇,她已沦陷于他手多日,他也该腻了;若说生子之用,而今他一直在避子,未曾逼她妊娠。
他位极人臣,有能力摘取渴求的任何幸福,而她被纠缠了两世,越来越泥土深陷,也该走向自己的道路了。
“姐夫,我是你的弱点吗?”
她鬼使神差地念起许君正的傻话。
谢探微抹杀她的痴,“别叫我姐夫。”
这二字平常听起来没什么,现在分外刺耳。
“姐夫……”甜沁声音熄弱了,哀愁盛得满满的,反而叫醒他的痴,“可你始终是我姐夫啊,姐姐的丈夫,这一点改变不了。”
“姐夫,”
谢探微猝然捧住她的颊,目光挟带凶险之色,“那你告诉我,姐夫能这样吗?”
说罢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其他任何含糊敷衍的位置,而是精准确切的唇,鲜红的唇。
他之前一直没吻过她的唇,与她相伴仅仅发泄欲念。唇象征纯圣的情感,超脱于身体欲念,真正熟稔的爱侣才会做。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屏掉。
甜沁下意识紧闭眼睛,神志呆滞,置于某种危险的混沌之上,甚至良久无意识。
谢探微则不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偏偏要这么做,认真而专注,气息漫长的一个吻升格成某种虔诚仪式。
他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她同样。
恐惧如瘟疫蔓延,茫茫飘在海中却抓不到浮木,唯有两个相互依偎救命的人。
隔了良久才神志归笼,甜沁要命地揪紧他的衣襟,试图从这噩梦的牵缠中分开。
可谢探微的沉浸岂是轻易能打破的,他先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节奏,然后将这个吻朝最危险的方向加深。
毕竟是第一次吻,不该浅尝辄止,该留下血的痕迹。
“这才是你我真正的关系。”
第75章 求情:他承认他栽了
此举几乎夺去甜沁半条命,掀起惊涛骇浪,肺部的呼吸被他吞噬得干干净净,使她达到几近破裂的状态。她越躲避,脑袋越被他牢牢箍住,无间可乘。
仿佛不是吻,而是饮鸩。
随着气息的消亡,甜沁身子愈发得软,眼前昏昏然生出数片黑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骤然颈间一松。
她如遇大赦,急急喘息,有气无力得甚至难以从他怀里逃开。谢探微目色两盏鬼火,沾了一触即死的猛毒,触摸她轮廓的手犹如清冷月光般轻柔,深刻描绘伤痕,她是他的,他欣赏的,他私藏的,她心里只能有他,旁人不能染指一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是人……”
甜沁气若游丝,“你是魔鬼。”
“可你偏偏落在魔鬼手里。”他指尖残存着温热,残忍告诫。
“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两唇越界相触是比床榻更恶心的事,她既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还强行作此亲密之举,让她史无前例的难堪。
“让你乖些。”
谢探微柔声嘲弄。
甜沁蝶睫微颤着,冻住。
有些抗争注定一场空,如果她一开始没替许君正求情,结果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