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甜沁继续躲在屋里偷懒,被谢探微叫到了草场。
之前在温泉山庄已教过她骑马,正好现在教马背锤丸,有他手把手带着。
草场碧绿得无边无际,每根草都剪裁生长成同样的高度,软糯胜似棉花,长期被咸咸的海风滃染,土质松软,人躺下来感受不到泥土的坚硬。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富贵模样公子,立在飘飘的彩旗之下,挑选马匹,相互打趣。
甜沁为难瑟缩道:“姐夫,我很笨,你教我的马术忘干净,我看我还是算了,你们玩吧。”
萌生退意,被谢探微懒懒握住手腕,静水流深的语气充满了暧然的逼迫:“回去也行啊,我们去榻上?”
甜沁顿时一颤,不可思议地剜向他,脸色腾地铁青:“你说什么呢!”
他无所谓笑笑,剐了下她滑腻的下颌,声线压得低,“我以为妹妹宁愿在马场上。”
甜沁用力眨着眼,眨得眼睛都红了,半晌才容忍下他大庭广众下的变态。
在外人看来她无比幸运,谢氏家主的关照慷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关键她还不是妻,极度受宠甚至凌驾于妻之上的姬妾。
在马上锤丸远远要比骑马难,姿势差池便有跌马摔断脖颈的危险。
甜沁换了利落的骑装,战战兢兢跨在马鞍上,马儿时而喷出热热的蒸汽弄得她胆颤。
幸而有谢探微在侧,为她牵引缰绳,手臂虚虚搁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呈庇护的姿势。
甜沁被塞了球杖,骑马击鞠,可她压根不敢在颠簸移动不可控的马背上弯腰,完成以球杖触鞠球的危险动作,怕会摔下去。
草场透明汹涌的风儿迎面洒在脸上,清凉凉的,格外沁人心脾,吹得甜沁的骑装一阵阵飒然响动。那风与人世间的芜杂迥然不同,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友人们叫嚣着要与谢探微赛马,谢探微视而不见,专注教甜沁调整呼吸,矫正姿势,然后享受球杖“铛铛”击在鞠球上,受用骑马追风的洒脱快乐。
甜沁兴致低糜,学得不甚快,谢探微亦无烦躁不耐,一个动作耐心教十遍也是有的,直到甜沁完成了全部项技巧的训练,初步驾驭了马和球。
最后累了,还是谢探微捧着她的细腰,细心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的。
友人又笑,娇气得不会走路。
甜沁双脚落地,软绵绵飘在云端的身子生了根,已然安全。
谢探微的手仍不放松,反而施重了力道,将倾斜的她往自己怀中带,蕴藉如风的笑既不火热也冷淡,下巴蹭在她额发上,自然又亲切,揉着他一手调训出来的自家姑娘,泛着理所应当的成就感。
虽然没有完全学会,甜沁大抵掌握了骑马和锤丸——古老君子六艺中的一种,如插花,品酒,擂茶,射箭等等一样,贵族消遣的高雅产物。可以不用但必须要会,雍容身份的象征,完全不会被人嘲笑。
说来惭愧,余氏从前作为皇亲,甜沁却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是余元和勾栏歌姬意外诞下的孽种,身世有污门户,余家根本不想承认她这女儿,遑论按高门贵女的路数栽培她。
甜沁自不会傻到以为谢探微乐此不疲地教她,是为了栽培她,将来好嫁个好门户。
他教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不在乎让她变好,只享受那种精准的掌控感,看着她按他教的方法一步步由笨拙到像样,捏泥人般看她一点点被改造成他认可的模样。
轨道是他给出的,她稍有偏航,他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制裁她,使她从精神源头沦为他的附庸。
几位同好友人指指点点,洋溢着见怪不怪的笑容,皆知甜沁不是妹妹。
据说这是谢阁最宠爱的一妾姬,因着出身欠妥,没收房而已。
他们受邀来山庄赏玩小住,是与谢氏有世代秦晋之好的家族。此时玩锤丸累了,便唤了美姬女眷宴饮戏谑。
谢探微为人处世素来和光同尘,不自视清高,称得上平易近人,牵着甜沁的手介绍与友人识。男男女女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畅快自如,丝毫无礼教之防。站在人群中戴着伪装的面具把大伙都哄得开心的人,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甜沁是谢探微身畔的女人,友人们的焦点自然放在甜沁。夸奖和赞美像捧杀一样朝她席卷,谀词如潮。
谢探微聆着他们的笑声,岿然不动,唇角举起淡烟若无的微笑,自然而然拢着甜沁,沉浸在这场虚无的夸奖中——他真的宠她,她福分匪浅。
“……大人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难找。”
一个纨绔子弟这样叫好说。
甜沁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到分外寒冷,耳畔嘈杂听不懂七嘴八舌。
他若有若无的引导使话头总朝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一场囚禁被彻头彻尾包裹成蜜糖。如此恩遇,从舆论上掐灭她向人求助的可能性。
她总算察觉谢探微和她的差距在哪——他自小生活在这种上位者云集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学会了上位者所需的一切素质。
他本身又聪颖秀出,悟得更多更快,步入官场便势如破竹获得了控制她人的一切筹码;而她,前十几年都在余家火坑里过寒酸生活,为了生计发愁,一开始便落后,越差越多,到现在哪还有和他比拼的资格。
悟清了真相,让人更绝望。
甜沁唯一能依仗的人是他,在人群中小幅度揪着他的长袖,唇线紧闭,缄默不语。
谢探微与人闲谈片刻,见甜沁脸色不好,便笑了笑推掉其余热烈攀谈,带甜沁到藤椅边用茶点,擦热汗,观赏海滨草场静谧的风光,顺便歇息。
甜沁笼罩在他庇护下,活在影中。
第78章 涂药:“我们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甜沁长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有限,坐到了藤椅便再也不想动了。靴筒中过度用力的小腿隐隐酸胀,明日必定演化成十分严重的地步。
谢探微察觉,好整以暇笑曰:“回去我替你揉揉。”
“岂敢消受。”甜沁内心腹诽,嘴上换成更为温和的,“不劳烦姐夫。”
谢探微态度煞是悠闲,唇角毫无意义的微笑,比风更细碎,阳光普照无形间感染人。甜沁便扭着,浑身不自在,刚要问咸秋何时来,一盈盈细腰的贵女迎上来搭讪。
“谢大人……”
贵女红着脸,手端着一盘冰镇杨梅,是岭南的好物,颗颗挂着冰霜。
她自称姓高,家中水运过来的水果,献给谢探微。
谢探微并无波澜,瞥了甜沁一眼,云淡风轻道:“甜儿要吃吗?”
甜沁虽很口渴,适时摇头。
“那便多谢了。”谢探微滴水不漏,似极平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贵女眼圈登时红了,凝固下来,恹恹离去,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甜沁拢了拢被海风恣肆拂乱的长发,忍不住讽刺:“姐夫当真魅力非凡,已为人夫仍源源不断吸引桃花,姐姐若在必得醋了。”
谢探微瞧她没事人似的,说咸秋吃醋,她倒不吃醋,反有心情闲情逸致揶揄,莫名不悦,冷冷掐了她脸蛋,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妹妹呢?不吃醋。”
甜沁一时感慨,出口便后悔。然而道歉已晚,谢探微那冷白柔腻似比旁人多一截的长指已然行动,拇指和无名指固定她下颌,使她动弹不得,最长的食指和中指则探入她腔中,扣住了她舌头,轻轻一施劲儿便要将她纤细的小舌头扭下。
甜沁一阵干呕,偏生下颌被箍死,强忍腹中翻江倒海,被迫接受他残忍的制裁。她仅仅一句说漏嘴,他却十倍惩罚奉还。
“唔……”
她濒危地拍打他手背以表示弱,眼角溅有凉凉的泪。谢探微将犀利与刻毒执行到底,这场精心又不露痕迹的凌迟,远远看只像姐夫贴心给染了杨梅渍的妹妹擦嘴。
良久良久,方得宽释。
甜沁俯低不住干呕,恹恹欲绝,舌头幻痛,有种断了根的错觉。
谢探微擦着手指的银色蛛丝,慢条斯理,飘着凉凉的目锋,“记住了。”
该吃醋的时候要吃醋,不该吃醋的时候也要吃醋。
他可以怪她僭越,她不能对他无欲无求。
妾室名分,正妻,爱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其他女子对丈夫渴望的东西,她都要去争取。
她要把他放在心尖上,她要为了他去与包括但不限于咸秋的任何人争抢。
甜沁一身萎靡,形貌落拓,捂着嘴巴回到了山庄的居室。
朝露和晚翠她们都望见她骑马的风姿了,家主亲自教的,马球一打一个准,本以为甜沁得神采奕奕兴致高扬,没想到她发了霉似地疯狂漱口。
“小姐……”
陈嬷嬷怜然,家主又对她做了什么。
甜沁洗得下半张脸通红,任水花淌下,沉沉阖目,伸出手掌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蠢,竟与豺狼为伍?
遍体酸痛,骑马留下的后遗症。甜沁内心好不烦恼,躺在榻上歇息。
外面落雨了,犹如犍槌敲击木鱼的浩大雨声,糅杂着远方海潮的呼啸,比京城中更大。海滨天气变幻无常,白日里晴空万里,夜晚忽降暴雨。
甜沁睡饱后立在窗前观雨,透明的雨水打湿了暮色,染暗了窗棂,扑面一片片寒风,海滨的风比陆上狂莽许多。
陈嬷嬷她们急着将门窗掩蔽,怕打潮了小姐贵重的天丝衣裙。
天色阴沉宛若一张揉皱的大青纸,甜沁眺望着远处的墨绿几乎隐入黑暗的草场。
她踮起脚尖,试图眺见一点大海的影子,她还从没见过海。
可惜泼墨打翻了,海天混成一团,海线根本看不清。
小腿疼嘶嘶的,甜沁掀开裙角,蓦然见左腿靠下的位置青紫了大片。
朝露见了,欲过来询问,正好此时门外雨湿的连廊中传来一二叩门声——主君到了。
晚翠和陈嬷嬷心中一紧,匆匆忙忙开门,不敢多说,俛首屏息问安。
谢探微烟墨色发丝挂着青琉璃般的雨水,细碎,清寒,收了油纸伞,雾暗云深,山色空濛,似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使黯淡的小室为止一亮。
甜沁惊讶,但也不十分惊讶,道:“姐夫冒雨还来了。”
“说好晚上给你揉腿。”
谢探微还记得那无关紧要的玩笑,将打潮的斗篷随手交给陈嬷嬷等人,净了手,擦干颊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帘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顾自打开药匣。
他这样晚来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没再多挣扎,细声道:“不用。”
“撩起裙摆来。”
谢探微一眼就瞥见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醒来看雨,觉得膝盖疼。”
他不着痕迹凝注了片刻,深谙医道,已知伤痕并非意外,“说实话。”
满身霜寒之气,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犹惧他指探喉咙之痛,不敢扯谎,嗫嚅道:“白日里送杨梅的高姓贵女,她家里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飞得太快,他们跑过来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谢探微轻蹙了墨眉,叩在瘀处,疼得甜沁直吟。
虽然他也总罚她跪,外人欺负她就不行。
“妹妹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我怎么教你的,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在实处。”
顿了顿,他冷哂:“在我的山庄,动我的人。”
仍是平静的仪态,却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