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要好好的……”
他喷出血,怀着无尽悲愤与不甘,被迫承认了事实。
“你也是。”
甜沁哽着。
赵宁在旁监视,他们的话不能太露骨,只能点到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阶下囚,他们本来不应该见面。
赵宁掐算着时辰,适时提醒:“小姐,该走了。”
甜沁擦干眼角失态的泪,最后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许君正,狠心离去。泪水滑落在地牢中依旧那样美,闪烁着玛瑙般的色彩。
许君正根本不该和她牵扯,她如今被锁链绑在悬崖边的阴影里,背后潜伏着可怕的庞然巨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尸骨无存。
初夏阴沉的天空下,灰云层层厚重堆积。远方浅蓝色的山峰成一线,凉意袭人。风里的蛛网可怜飘断,蜘蛛坠在细细的丝上无家可归。
甜沁从地牢里钻出颇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纸,在权势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上位者想,千种百种法子制裁她。
她曾经那颗坚定反抗的心被锋利的现实磨平了棱角,乃至于悲哀,疲倦,无力失去斗志,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愿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远逃不出去,哪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奇迹。
谢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马车边。
日影渐淡,他如明月湛然独照,雪落山巅,静静守候她的回归。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绢被紧张地揉成一团,默默来到他身畔,秀颊被泪沤得略微发皴,温顺驯服的姿态。
谢探微将她揽在怀中,挡去了薄暮的凉风,柔声道:“别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样。
“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见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诺饶他一条性命,丢他到外面自生自灭。”
谢探微淡嗯了声,指腹懒洋洋抚平她的泪痕,“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断掉得好。反正你们当初结亲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谓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并坚定信仰其正确性。
甜沁沉下暗影,颔首。
谢探微搂着她一步步带走,上马车,回府。天色飘雨,甜沁被保护得须尾俱全,绣鞋都没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风金丝罩里的鸟雀,养出益发华丽的羽毛。
……
许君正不过是谢府每日泱泱繁杂中一个小插曲,过去便过去了,人们只当他为攀龙附凤的小窃贼,茶余饭后一笑,渐渐淡忘,无人长久介怀。
春意渐老,草地绵绵,明媚的夏日来到,太阳一日绚丽似一日,穿单薄的纱衫能感受到明显的热,蝉鸣如浪,雷雨天也与日俱增。
谢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只不过这次不是温泉山庄,而是临海的避暑山庄。谢氏家大业大,似这样的庄子还有几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庐,专有管家与佃户一边劳作一边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临走前数日,英国公陈府办嫡长孙满月宴,千头万绪,需要人手。咸秋与陈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赶去帮忙主持局面,耽搁了去避暑山庄。
“我在英国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随后我单独追上。勿念。”
下人转述咸秋的口信。
谢探微应下,并无异议。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兰,点到为止的关心,似乎还不如花枝重要。这样的报备根本没必要,再正常不过,咸秋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不会限制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咸秋留宿在外并非头次,每每他皆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明明他病态的掌控欲渗入骨髓,却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装的吗?
当真是妻妾有别,区别对待。她要出门,他便无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制。她去苏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阳光尚盛时使赵宁逼她回来;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蛊作俑,底线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惨绝人寰的制裁。
况且,咸秋若不去避暑山庄,路上岂非剩她和谢探微二人?
……难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颤,吊兰的花叶剪坏了,好好的枝叶一道丑陋的伤疤。
谢探微察觉,淡淡呵责:“这样不小心,毁我江南运来名种?”
甜沁道歉,兰叶生生折损一截,露出难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早知你不会,今晚不该教你。”谢探微亦没了剪花的兴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松的脑袋,目光黏稠胶着。红烛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睑轻颤,唯恐起身,快速脱离他手掌笼罩的危险区域,逃向湢室。
谢探微气定神闲望着她背影,影影绰绰的温柔。
夜,帐幕掩起,乌云笼罩明月。寒鸦停泊在不堪重负的枝桠上,瞪着一双溜圆的鸟眼,四下张望,浓重的夜雾模糊了室内燃烧的红烛。
谢探微挺着腰,在她身上疾风骤雨。
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沦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使她愈加舒畅。
甜沁口齿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谢探微掐着她脖颈更低些。
这是一个咸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们为所欲为。
事实上,咸秋在不在都无所谓。
明日他们启程要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还不肯好好歇息,折腾到月上中天。
她剪坏了他一盆兰花,自然是要偿的。
“姐夫放过我吧……”
“再最后一次。”
谢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温暾与她商量,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甜沁迷离着,快要哭的神色,流淌着鸭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莲。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经他尽职尽责的教导,已学会享受惬意其中了,进步很大,他要奖励她。
事后二人皆是累,泥泞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脑袋的混沌渐渐褪掉,神志归笼,埋在他肩窝上,低声道:“姐夫,我们等等姐姐再走吧。”
谢探微意犹未尽抿了抿唇,独有的潮湿和细腻,“理由。”
“不差这一两天的,姐姐回来见我们抛下她走了,心里一定会失落。我既然要长久侍奉姐夫,势必得与姐姐处好关系,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绞尽脑汁编理由,想方设法避免与谢探微独处。
谢探微看破,单手牵制她双腕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这是又躲我呢?”
第77章 马球:“还是欠训。”
最终,甜沁还是没逃过与谢探微单独去避暑山庄的命运。
花招耍得再多,逃避他是不可能的。
咸秋是宗妇,需要交际,需要撑场面,需要尊严和自由;而她是他随时带在身畔的消遣,掌控欲下的附属品,恰如玩具,高兴了赏赐一二,不悦了给予制裁,她不需要体面和名分,她纯粹属于他。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她得形影相随。
谢氏的避暑庄子临近码头,面朝大海,庄园中一望无际的纤绵草地,极适合骑马。空气中泛着咸腥的海潮味儿,登高望远,还能看到桅杆船拖着货物远洋出海。夜晚躺在竹席上睡觉时,梦里能阵阵闻见海浪翻涌的响动。
此地离京师甚远,比上次去的温泉山庄远得多,饶是马儿脚力健也用了两天一夜的光景,中间还渡了一大段船。
甜沁晕船,被颠簸的马车弄得疲惫不堪,面如纸色,捂着心口弯腰呕吐,发丝被盛夏海风撩得凌乱。
谢探微好心在一旁拍背递帕,扶着她的腰怕体力不支晕倒,一边风轻云净揶揄,“妹妹这样子真不像话,还是欠训。”
“你……”
甜沁头痛如针扎,没力气与他争辩,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庄园众仆迎接的目光中。
谢探微无奈笑笑,抄手将她打横抱起,道:“一步三晃的,我抱着你。”
甜沁脸色顿时涨红,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况且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姐夫妻妹,却来不及拒绝就被抱起,蹬着绣鞋有气无力地挣扎:“放我下来!”
谢探微置若罔闻,又轻又稳抱她步入庄园。
沿途大大小小的佃户、牧户、渔户、采珠户、庄园头目皆俛首:“迎家主——”
甜沁被各色目光投射,无地自容,恍若没穿衣裳似的。偏生谢探微坦然自若,不紧不慢,主人姿态拿捏得游刃有余,偶尔还停下来与庄园头目交涉。
她难堪到忍无可忍,掩耳盗铃将脑袋埋进他襟怀深处,借斗篷掩盖,眼前一片黑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度过这煎熬时刻。
直到谢探微在她耳畔呵了口气,“甜儿,到了。”
甜沁方恍然大悟,刹那间尴尬得灵魂出窍,一下子从斗篷里钻出来。她已经被他抱到房间里了,还缠在他怀中不下来。
她急忙踉跄着脱身,双脚沾地,保持相当的疏离:“嗯。”
谢探微欲碰却被她避之不及,自嘲耸耸肩膀,笑非常低几乎听不见:“用过就丢?”
甜沁脸颊一阵火烧火燎。
谢探微俯下身来,颊部轮廓被一斛斛阳光染得柔和,英俊的骨相,此刻无比靠近她,额抵着额,她甚至能闻见他襟内被体温染热的沉水香,浮凸喉结的脖颈。
甜沁被逼到了一隅,死死垂着眼帘。他的坦荡磊落对上她的紧迫慌张,最要命的是,情蛊还在体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翻来覆去地作祟。
他似乎要吻她了,但没有。
最终,他仅惩罚式捏捏她鼻尖,道了句“不乖”,扬长而去。
甜沁漏气瘫在远处,软弱无力,朝露和晚翠连忙上前扶搀住,陈嬷嬷心疼地道:“舟车劳顿,小姐最受不得磋磨,两三日路程人都瘦了一圈。”
甜沁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谢探微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她挨了霜似的,身心俱疲,连房间的陈设都没来得及细看,躺在拔步床上歇息。直睡了一个时辰,坐船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方渐渐消除。
中午厨房送来了丰盛的鱼羹和汤饼,皆是用海上现杀的活鱼做的,香味飘飘,与陆上食物大不相同。
甜沁全无胃口,勉强塞了几口。
朝露和晚翠她们几个初来乍到,新鲜稀奇,胃口倒甚好,甜沁挑剩下的都被她们大快朵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