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旋了下轮椅的角度,使阳光刚好以倾斜角度不晒不暖撒向她。呵护的姿态温柔熟习,他作为从未伺候过人的人,乍然伺候起人来却很自然。把她困在汹涌孤立小岛上的他,既是看守者又是看护者。
甜沁的脚踝并非严重到走不了路,为躲谢探微才寻的借口。他如此夸张呵护,使她生出了诡异的扭曲感,宛若真变成了插在主君主母之间恃宠生娇的妾。
甜沁吸了口花粉忍不住打喷嚏,骨头缝里都洋溢着阳光。双脚只套了袜没穿鞋,她整个人呈保守姿态蜷缩在轮椅上,像只猫懒懒晒着阳光,眼缝儿倦然将眯未眯。
谢探微寂寂然凝注着她的睡颜,近乎虔诚的专注,每寸都契合心意。手指欲触她打盹的娇颜,最终还是没有,似不忍打动夏日和煦的节奏。
甜沁脸色仍纸白,唇色淡得欲无。
多亏了蝴蝶与花田的香气,她安稳宁静受到了难得的治愈。
谢探微握着她的几茎秀发,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发丝渗入,睡着的她禁不住寒噤。她不悦惺忪着眼睛,要从舒适惬意的夏日花田中苏醒过来。
谢探微怕她苏醒,不自禁松开手,那茎发丝顿时滑下去隐匿于发瀑中。
少了这点不适感,甜沁又掩唇打个哈欠,继续沉浸在打盹的金灿阳光里。
他将她这副可爱模样尽收眼底,没来由地笑,翻涌着漆黑又隐晦的目光,不同于往日的命令训教,而是深深复杂忌讳的情感。
控制欲得到满足了吗?猎物被驯服了吗?不是,她不是猎物。
那是一种凌驾于这些低级原始本能上的陌生感情,雾气般缥缈,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心头流出的汩汩泉水,温热了他整颗心,使他想把她藏起来。
至少此刻,他沦陷了。
……
又过两三日,甜沁的脚踝痊愈,淤青完全融入了肤色中,看不出痕迹了。
谢探微使她跑,跳,她一味照做,皆完成得不错。
他揉揉她蓬松的后脑给予褒奖,“明日游历山上的迦叶寺,你一道去。”
既说一道去,说明旅途本属于他和咸秋。
前几日因为脚伤她暂时躲懒,一痊愈,他便迫不及待捆她形影不离。
甜沁刻意疏远,“不,我的腿还爬不了山,你和姐姐单独去……”
“浊浪滚滚能拍到碣石上,高处清凉消暑,一家人要一起用素斋。”
他察觉她的疏远,绑死了一家人的名分,“爬不了山,下人用篮轿抬着你。”
就像他用轮椅推着她一样。
口吻毋庸置疑。
甜沁泄气,病了一场与他摩擦如故。
“嗯。”她比蚊子哼还细。
谢探微见她不情不愿,冷不丁掐住她脖颈,重重吻过去,膝盖钉在她两膝之间的空隙,无情封住了她所有呼吸。
甜沁惊慌失措,尖叫堵在喉咙里,抵御的动作因匮乏空气而绵软无力。
她瞳孔涣散拼命求救,渴求空气,四肢乱舞,试图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离窒息仅剩最后一刻时,他才松开她,拍拍她红肿沾满水意的唇,柔声教训:
“记住了,下次不许躲我。”
……
甜沁死死记住了魔鬼的教训。
谢探微又给她灌了药,又腥又苦,其难喝程度足以杀死人,却杀不死情蛊,反而情蛊极好的养料。
因为药物滋养,情蛊活性空前加强。
在游览迦叶寺途中,她最多与他保持三尺的距离。
三尺,是他给她圈定的范围,离开他三尺她就会疼痛欲死。
三尺之内,是庇护和安稳的温床;三尺之外,是情蛊作祟死去活来的深渊。
这也是一个极其暧然的距离。
三尺,堪堪牵手,她能清晰嗅见缭绕在他身子的沉水香,亦步亦趋地追随,笼盖在他随日色而深浅不一的影子里,与他并肩,乃至于衣衫挨蹭埋在他襟怀中,听见他匀净的心跳。
这意味着她得时刻寸步不离黏着他,甚至有咸秋在场的情况下,她都得与他保持牵手的姿态,看起来了像极了小妾嚣张的挑衅。
他们体内那对深深相爱的雌雄情蛊,最多容忍隔着三尺彼此相望。
情蛊发作时,她疼,他也跟着一起疼。
控制狂。
甜沁暗暗腹诽。
不是普通的控制狂,而是高智的控制狂。
不是阴湿自卑的求爱者,而是高调坦荡的操盘者。
普通的控制狂用绳子和锁链控制人,会暴跳如雷,会外强中干,会有弱点,会具备人的七情六欲……而他只有平静的情绪,在她歇斯底里崩溃时,平静地催动情蛊,让她疼得蜷缩起来,然后轻柔托起她在耳畔平静地问“现在想通了吗?”
她不平静,自然有情蛊让她平静。
他变脸奇快,鞭子和糖果如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前一刻温情脉脉,后一刻就勒紧绳子,快得令人猝不及防,衣冠楚楚的圣人姐夫,泯灭良知的魔鬼暴君。
他善于钻营,利用已有的学识,将一群毒虫聚集起来,使毒素不再单单破坏人的身体,提炼为更为恶劣的情蛊,侵蚀人的神智。
善于把控各类药毒精准到巅毫的剂量,恰好能疼得她卑躬屈膝却又不留痕迹。
通过心头血将控制权牢牢攥在手,利用情蛊窥探她的心,甚至于监视她夜里迷迷糊糊的呓语。
他的聪明通通用来做了坏事。
他对治国理政毫无兴致。
他真正热衷于的是把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的筋骨抽掉,慢慢驯服,换上奴颜婢骨,沦为他一个人的附庸。
在这过程需斗智斗勇,经历算计、拉扯乃至于过情关,挑战极大,所以他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消耗过剩的心智。
他圈禁她,最恐怖之处在于他不是心血来潮,并非对她重生后种种背叛的挟怨报复,小小一个她根本没到令他挟怨的程度。
他单纯享受控制她的过程,在这些精密操纵中获取快.感,无论智力上的感情上的。
游戏越好玩,沦陷越深。
虽然时有犯糊涂,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中。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以卵击石地犯戒,无论私自逃跑,还是偷偷与旁的男人拉扯。
他初时会不动声色纵容她,待她完全暴露,再用最彻底最地狱的方式拽她回来,钉死,让她深陷绝望,如在光滑石壁上攀爬的蜘蛛,一次次地滑坠。
她责骂说他残暴可怕,和他这种在一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错,他承认他变态,病态,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偏偏得受着,因为她斗不过他。
况且他对她很好,给了她富足优渥的生活,让她当谢氏二小姐。
咸秋爱她的丈夫,爱宗妇的地位,把甜沁当作插足的小妾充满敌意,总觉得甜沁勾引了她的丈夫。
殊不知甜沁也是受害者,他的丈夫除了表面上对妻妹无条件的宠溺,暗地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禁锢,这份肮脏永远无法暴露于天日。
……
盛夏昼景清和,山间古树亭亭如盖,丫杈不规则交叉,遮天蔽日。
日光只能从叶隙间可怜地筛进,被切割落在地上成光明的一小块一小块。
四面虫声,天蓝极草绿极,成群瓦雀扑在地面啄食松果,山间泉水潺潺叮咚悦耳。空气沁人心脾,深深吮吸一口清新五脏六腑。
谢家人游历迦叶寺,为表诚心,弃用轿辇,一步步步行登山。为照顾脚踝刚痊愈的甜沁,有两个挑夫跟随在后,防止意外。
山间青石小径充满了古朴的禅意,鸟鸣幽幽。微蓝的水,墨绿的竹,山与山之间有歇脚的凉亭,一切是原始又朴素的状态。
因为情蛊三尺的限制,甜沁圈在既定的范围里,犹如透明的墙,时刻与谢探微保持一个石阶的距离,并肩牵着手,黏腻得出格。
她时常怕追不上谢探微,好在谢探微走得不快,时而停下等待弱质的咸秋。这次咸秋落后,反而是甜沁与谢探微并肩而行。
咸秋自下往上仰着二人,窝囊难以言喻。
谢探微言笑晏晏,任诞自如,手自然搭在甜沁的细腰上。他皦白的指时而调戏甜沁的颊,淡淡玩味的笑,引得后者羞赧低头,郎情妾意。
谢探微完全没把咸秋放在眼里,也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阳光明媚,咸秋的心跟浓荫一样凉。
甜沁同样不舒服,感觉自己和山间的树木花草差相仿佛,眼神都不能飘出空气牢笼一点。周围生机勃勃的盎然森林美景,在她眼中模糊遥远,永远触不可及。
谢探微走,甜沁走;他停,她甚至不能动,时刻不能越雷池。
山林本来惬意而漫长旅程,变成了两场折磨,一场属于甜沁,一场属于咸秋,且二人还都不知对方也在笼中,满心羡恨彼此。
对于上位者来说,玩弄妻与妾,看她们互争互斗便是一项十足的乐趣。
甜沁徒然擦了擦落在脸上的斑驳日光,低声对谢探微道:“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兴致正高,遥遥眺望远处的迦叶寺古刹。他一边眺着静静灿烂的青空,一边问:“我哪里又惹到妹妹了,累了没给你递水,还是晒了没给你遮阴?”
甜沁感到了情蛊的钝痛,是他用无声的方式教训她,像对待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次她口无遮拦,他险些铰了她的舌头。
“你会下地狱的,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
她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郑重得像宣誓。
第85章 嫉心:“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谢探微失笑。
她认真诅咒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他衣袂轻动,清冷温柔地蹭了下她鼻尖,笑靥恬淡柔善,“傻东西,又没人要求你屈服。”
似乎一直是他在迁就她。
甜沁闭嘴,每寸神色在控诉他的恶心。
谢探微认真了些,但也不十分认真,若即若离的,“说说,究竟哪里让你恶心了?”
她方才还乖乖好好的,忽然口出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