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情蛊作弄我,还故意当着二姐姐的面。在姐夫眼里,我就是这样轻贱的人。”
甜沁对情蛊的范围极为不满,一路上要辛辛苦苦承受咸秋的瞪视。
若真是她勾引谢探微也罢,实则她如谢探微的傀儡,受捆在四肢引线的操纵,谢探微才是始作俑者。
“这样有什么不好,”谢探微长睫稍稍阖下,以情蛊主人的身份,“你我之间系了根无形的绳,三尺永相随。”
甜沁警惕着咸秋还没跟上来,快速扯住他的袖口,有种的颤栗和恳求:“我自愿夜里侍奉姐夫,怎么索求无度都行。但能不能别白日把情蛊范围卡那么死?白日里,甜儿并非非离姐夫那么近不可,姐夫不能伤了姐姐的心。”
他闪过倨傲之色,歪曲理解道:“哦?这么说,我倒要看你姐姐的脸色了。”
余家败了,她们姐妹寄居在谢氏门下,他才是大权独裁的谢氏家主。
甜沁矢口否认道:“不,你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好。姐姐伤心,我也跟着难受,日后难免伤了骨肉情谊。”
谢探微斯文而笑,“你的骨肉情谊关我何事。论起来我是姐夫,你也该和姐夫有情谊。姐夫有命,妹妹焉敢不遵?”
绕来绕去,他就是不肯开赦情蛊半点。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做没意思,该多给我点空间。”她耷拉着双袖,非常清澈的目光,极度的不满。
“有意思没意思,总比眼睁睁见妹妹自戕好。”
谢探微终于说出症结所在,情蛊范围无穷缩小,源于对她那日在船上试图跳海,他进行的反治,“妹妹精神有病,所以要寸步不离。”
甜沁额筋剧烈跳了下,反驳道:“我精神没病!”
她强烈意识到精神有病这顶帽子迟早害死她,成为情蛊外又一有力囚笼。
精神“有病”的妹妹当然需要家里人的管制,哪怕家里人做出束缚的行为,都是出于她精神“有病”怕她戕害自己的善意,该可怜的是家里人。
她再怎么解释,那日坠海是失足也无法取信于谢探微。
谢探微嘘地竖了根指在她试图辩驳的唇,示意咸秋已然追上。
他用仅二人听到的声音:“别再索要空间,我给你的够多了。”
起码他还让她见人,还让她出门。
凭她三番两次的跑,他该彻底废了她。
“起码上山的这段路。”
甜沁放下了身段,进一步降低条件,“不坐轿辇上山艰难,姐姐体弱,姐夫离我远些去照顾姐姐吧,我时刻在你视线里。待下山时,姐夫再和我恢复三尺的距离。”
三尺太短,她忍无可忍。
谢探微斟酌片刻,讨价还价道:“那你主动吻我。”
“现在?”
甜沁攥拳强抑破出喉咙的愤怒,格格作响。
“现在。”
他单纯乐上一阵。
甜沁瞥瞥周围长长的树影,和已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咸秋,下了狠心,飞快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颊靥上,攀着他的脖颈,起了一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
咸秋必然看到了。
“好了吧?”甜沁忐忑不安地催促,“快解除情蛊的范围。”
谢探微慢悠悠回味着吻中香甜,斜瞄式微笑,却出尔反尔:“我是骗子,妹妹是傻子。情蛊又不是什么机括开关,灌了药下去,哪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是神仙,你是神仙,还是情蛊是神仙?”
说罢他长声清笑,掩饰不住的愉悦,回荡在蓊郁的林木之间。
甜沁恨意汹涌,又被摆了一道,太阳穴突突有种想杀了他的冲动。
……
显然,谢探微表面上说家和万事兴,实际并不想让甜沁和咸秋建立良好关系。
他屡屡当着咸秋戏谑甜沁,当着甜沁关照咸秋,肆无忌惮,上位者随心所欲,游荡于二女之间,隐形离间了她们。
何况他拥有前世记忆,晓得甜沁本身对咸秋有恨,恨不得后者死,做起事来愈加游刃有余。
甜沁经历过前世的悲与痛,尚能识破他的诡计。咸秋却跌入彀中无法自拔,妒火中烧,视甜沁为眼中钉肉中刺,表面还不得不装作大度贤妻的模样。
从海滨避暑山庄归来后,咸秋开始疯了似寻访名医,治疗石疾,不惜千金。
咸秋终于放弃了妾室生子的想法,彻底明白唯自己拥有生育之力,才能得到丈夫的爱,稳固宗妇地位,把甜沁逐出谢氏门庭。
然而石疾哪里是轻易能治的,宫里御医治不好,偏方土方亦无能为力。
咸秋始终相信高手在民间,锲而不舍。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她的一举一动皆在谢探微密不透风的监视网中,回到谢府的日子每日吃吃睡睡,赏花观草,连踏出垂花门的机会都罕有。
能见的左不过是谢探微,咸秋,朝露,晚翠,陈嬷嬷等寥寥数人。
甜沁思忖与咸秋的关系走向,这位嫡姐一心一意想独占丈夫,和她在撕破脸的边缘。
咸秋欲逐她这第三者出门,她恰好求之不得想走,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理论来说是可以相互成全的。
奈何中间有谢探微作梗,且作梗手法十分高明,利用了人心微妙的嫉妒,使得她们姊妹一直处于表面假惺惺实则自相残杀的状态,他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控制了局势。
那日阴雨绵绵,甜沁去秋棠居请安被困,雨势哗啦啦如水晶帘。
咸秋沉沉道:“甜妹妹先留下吧,濯湿了风寒。”
甜沁只好暂时留下,室内晦暗,气氛异常尴尬凝滞。
咸秋叫人重添了热茶,寂静之中唯有轻嘘茶沫之声。
“当年你和苦菊、烨儿都还小,余氏一家科举在外,爹爹遭贬谪,受尽了嘲笑和冷眼。酸枝大姐姐和我作为家中较大的女儿,承担起顶梁柱之责。受爹爹之命,我们分别嫁给了皇族和权臣,哪一方得势哪一方就拉余家出泥潭。”
咸秋掺杂缅怀陈述着往事,幽远的眼神和外界雨幕一样潮湿。
“余氏根本配不上一门五侯的谢氏,为了嫁给你姐夫,我当初受尽了淑女的苛刻训练,学各种繁文缛节,精心制造巧遇,小心翼翼博他欢心,终使他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现在想来仍提心吊胆的,高门贵妇来之不易。”
甜沁默不作声饮茶。
“所以啊,甜儿,”咸秋寒如冰,死死盯着甜沁,声线往上一提,“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夺走。”
甜沁一凛,浮现天衣无缝的笑:“姐姐多虑了,姐夫与你恩爱有加,没人能夺走你的东西。”
“但愿没有。”咸秋点到为止,雨水洒豆,热茶袅袅模糊了视线。
她目光阴暗,始终死死盯着甜沁。
又过许久云销雨霁,天畔一道靓丽的彩虹,淡黄的阳光洒落。蚯蚓钻动,空气中泛着泥土和雨水的潮腥,异常清新。
甜沁起身告辞,咸秋并未多留。
陈嬷嬷随侍在旁,早听出了主母言外之意,暗暗为甜沁捏了把冷汗。
离开秋棠院踏入画园茂密的竹林,陈嬷嬷警惕着四周没人,小声与甜沁道:“小姐近来仔细些,主母这是怪您僭越了。”
甜沁冷笑:“她被蒙在鼓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嬷嬷悄声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小姐要早作打算。”
照陈嬷嬷看来,甜沁今生想出嫁是不可能的了,莫如好好献媚主君,好歹讨个妾室名分,再为主君诞下个一儿半女。将来有了孩子傍身,小姐就不怕主母刁难了。
甜沁却恶寒得不行,提到谢探微直要作呕,遑论为他像前世一样生孩子。她早被孩子伤透了心,再不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
“若余咸秋能与谢探微和离就好了……”
她心里没头没尾,下意识把渴望说出。
再看陈嬷嬷,缄默闭嘴,诚惶诚恐,扯了扯甜沁的衣襟。
甜沁这才恍然,见谢探微不知何时正倚在竹畔,听到了一切。
她凝固了。
“你方才说什么?”
谢探微漠漠射来一道目光。
甜沁的心空荡荡灌满了风。
他不喜不怒地重复,“让我与你姐姐和离?”
甜沁知道自己触犯底线了,这话千不该万不该说。
一来他是道德无瑕的圣人,爱妻如爱己,断然不会做出抛弃糟糠之事。
二来凭她的身份连妾都够不上,吃谢家的用谢家的,竟敢盼着主君主母和离,实在大逆不道,痴心妄想,忘恩负义。
刹那间,甜沁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他必定制裁她,下跪被掐,亦或拖出去关禁闭,多坏的下场都有。她不言不语地凝着,沉默中做好了破罐破摔乃至于死的准备。
谢探微走过来,拂去她肩头墨绿的竹叶,手在她颊畔徘徊。甜沁躲闪,幻想中他已落下一耳光把她嘴角打得出血,却听他悄声问:“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我……”
甜沁卡住,无言以对。
“我刚才是胡说的”“一时糊涂”她想这么含糊过去,可谢探微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了就是说了,证明心里这样想。
实际上,她希望谢探微和咸秋和离,只是觉得他们坚不可破的防御会破,她趁乱能逃出去。这话当然不能开口。
她没想过做主母,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第86章 爱吗:“你爱过我吗?”
谢探微刨根问底,显然没那么容易饶过她。
甜沁闭目摇头:“甜沁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
他很快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犹疑在一点点滋长,“那就是玩离间计,自己想跑。”
甜沁戒慎肃栗,他出现得猝不及防,又猜准她的心事,她一时找不到辩词。
生死一刹,甜沁想起以前聆他训诲……她得去争去抢,为了他拈酸吃醋。他可以不给,但她不能无欲无求。而她说不要主母之位,好像不稀罕他似的,简直犯了他的大忌。
“事到如今我哪还会想跑。”
甜沁昧着良心扯谎,眼睛隐隐发热,顺着他的意思承认道:“没错,我就是想当主母。姐姐和我都是你的女人,凭什么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执掌中馈,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无名无分?妾玩腻了可以随时抛,妻却不能,我想让我的地位保险一点,姐夫罚我罢。”
她希望这番话能瞒过谢探微,起码逃避眼前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