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探微将那些好看又好吃的糕点朝她近了近,示意她吃。前世她哪曾有如此待遇,能和主君单独夜膳,被主君敬酒喂糕。
甜沁根本没心情吃,比起前世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仿佛更恐怖些。遥想在此尚要与他度过漫漫长夜,禁不住一股彻骨的绝望。
谁来救救她,咸秋也行。丧失了目的性与他单纯的接触,使她浑身发抖,滋味比烈火烹油也不遑多让,徒唤奈何。
“妹妹不喜欢吗?”
谢探微连饮了几杯,飘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仪态也轻佻了。他伸手拢住她的腰,丰神轻柔而潇洒,脑袋懒散搁在她颈窝处,心口透着一点点热。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他总善于慢慢拉近距离,甜沁被温水煮青蛙,每一寸靠近让她激灵万分。掀眸撞进他的眼帘,发现他并非动情的,依旧冷漠不加修饰,哪怕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似在提醒着她: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后果自负。
这直接扼杀了甜沁趁他醉要他命的念头。
谢探微倏然将她抄横抱起,离了八仙桌。骤然的失重使甜沁溢出惊呼,试图挣扎,却被他情意按住了她后颈,牢牢贴在他胸膛,很快被扔到了榻上。
红幔掩映,明烛高照,枕畔还散落几颗从海边带回来的夜明珠。绵软的榻深深凹陷下去,甜沁陷在其中,病态喘着气,心情复杂地凝结着悲哀和荒凉。
即将发生什么,老生常谈了。
“别怕。”
谢探微倾身覆上,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吻住她的檀唇,进行曲折绵长的前戏。
从力道和动作来看,他已把她当成私有物,送她出嫁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松些,愉悦些。”
避子药已然服过了,恰掺在他刚才饮过的酒中,她可以放心。
甜沁愈发无力,只得顺应他的节奏,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渐渐忘乎所以。她抵御不住模糊的神智,身体被长久驯化出现该死的反应,缴械投降。
他没有用情蛊,照样水乳交融。
……
咸秋大难不死后,再不把精力放在苟且的丈夫和妻妹上,专心致志疯魔般寻找治疗石疾的偏方,神佛求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找上了苗疆的巫医。
她捂着废掉的右耳,始知母亲何氏叮嘱的正确性。夫妻关系是靠不住的,情情爱爱更是虚无缥缈,唯有拥有一个自己的嫡长子,方能维系尊严和地位,方能彻底逐出蛀虫甜沁,使家宅恢复安宁。
谢探微曾经答应她有嫡长子就不养妹妹了,他是守信的人,许诺之事一定会履行。
即便谢探微日后再纳其他美妾,也没甜沁这么致命,总归受主母的管辖。
秋棠居整日飘荡着浓重的药味。
甜沁住在画园,轻易也不去触秋棠居的霉头。前些天她一心一意要咸秋的性命,现在倒觉得斯人活着还行。
因为咸秋一心一意要赶她出谢府,乃是强大助力,有咸秋不停给谢探微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日她真被赶出去了。
她只是好笑,咸秋拼了命医治的石疾和耳聋,在谢探微手里仅仅几针的事。
谢探微这般灭绝人性任发妻自生自灭,和她前世分娩后所受凄苦如出一辙,咸秋居然不思和离,反拼命盼着与他绑定一辈子,蠢还是可怜?
去往广济寺的路上,咸秋不顾豪门贵妇尊严,三步一叩登山拜佛。
从前也去过迦叶寺等寺,咸秋未曾如此虔诚。只因广济寺供奉的是观音,观音送子,且有“观听世间一切声音”的名号,尤其善医耳疾一类病症,正中咸秋下怀。
甜沁既不求子也不需要治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随下人一道观赏沿途秋日风光。
她并非不信佛,神佛若有用,世间不会游荡着恶魔了。
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前,谢探微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甜沁亦随他跪下,默默祷告,片刻起身,谢探微好奇道:“甜儿许了什么愿望?”
甜沁疏疏地回避:“佛前的愿望说不出就不灵了。”
谢探微和蔼可亲的淡漠,刨根问底:“说说,没准能帮你提前实现。”
在他的主宰下,求佛不如求他。
他这样说,便暗示了她只能许他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甜沁无比恶寒,愤懑憋在心腔压抑不住。
笼罩在普度万物的金色佛光里,肃穆萧森,深邃的穹顶增强了佛爷庄严的宝相,她莫名得到了勇气,一字字道:“我许愿逃离你,使你今生今世捉不到我,永远消失。”
铮铮言语在清寂凝重的大雄宝殿中,久久回荡,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哦?”
谢探微凝固,良久,不怒反笑,神色湛然,玩宠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的所有挣扎仿佛被他这缕轻拍悉数抹除了,“妹妹真爱开玩笑。”
他依傍攥拳幽冷发抖的她,施以训教,“很久没见你弟弟晏哥儿了,听说他近来功课欠佳,常被先生打手板。”
“谢探微。”甜沁罕有地直呼大名,敏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愠怒道,“你敢。”
谢探微目色塞满了黑暗,吞噬掉倒影的几缕佛光,低低说,“你看敢不敢。”
顿了顿,深邃温柔发出指令,“跪下,甜儿,向佛收回你不诚的祈求。”
他给她个台阶下,别说他无情。
甜沁每次试图忤逆他,都撞得头破血流,无一不以惨败告终。她骨节掐得咯咯作响,踌躇片刻,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蒲团的上,对向低眉垂悯众生的佛,尊严碎了一地。
背后却传来他一声冷笑,钻人骨髓,兜头的雪水泼在她尾椎。
他并不满意。
甜沁忍辱负重,悄然转移了膝盖了方向,直直面对他。
不是跪佛,而是跪他。
她仰起纤瘦秀丽的脖颈,面孔对向他一人,像他一人的信徒。
谢探微穆然道:“忏悔了吗?”
“……忏悔了。”
“该许什么愿望?”
“一生一世不离开姐夫,在姐夫身边。”
她已形同行尸走肉。
谢探微聆了片刻,听她答得总算像样子,颔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耳畔,像无形间给她一记耳光:“甜妹妹皮子还真是贱,明知该许什么愿望,非要跪着重说。也罢,罚你在此跪半个时辰好生反思自己。不许和沙弥说话,亦不许偷懒,晚上回府我会认真考你。”
甜沁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
当着佛的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还称“信男善女”。
佛像是泥塑的,皇帝尚且管不了他,他又岂会囿于这座捐过无数香油钱的寺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是谢氏供养的。
谢探微翩然而去。
寒风中,飘荡着着枯黄的落叶。
甜沁一人跪在荒僻的佛前,却因方才跪的是他,背对着佛。浓长的影子掩盖了佛光,好像天生活在黑暗中,得不到救赎。
沙弥们在庭院中扫着落叶,时而瞥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惧怕与困惑。
谢家家主,权臣大人,是寺庙惹不起的存在。
佛堂太近,佛一直垂眸在注视着甜沁,
但佛是住在山里,大抵也管不了人间的恶鬼。
甜沁麻木地跪着,泯灭任何悲喜,这场不见天日的牢笼,仅她一人被牢牢囚禁。
为妾为婢者,任人凌辱打骂。
第93章 恶心:“甜沁,求姐夫。”n
打从甜沁坠海,谢探微对她一直很好,百依百顺态度和蔼,终日滥好脾气,笑容没有半丝阴翳,使人忘记了他的魔鬼本色。
然而魔鬼就是魔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下手残酷又无情,恰如蝮蛇的毒齿蝎子的针,撕碎伪装面具,冷不防就会将沉溺在虚假温柔中的猎物吞掉。
寺庙的蒲团以粗麻制成,被往来香客跪得塌陷,跪片刻烧香尚可,跪久了膝盖便有种针扎的痛感,血液不畅,再硬的骨头也在这无形的囚笼中软化。
甜沁一动不动跪着如同坐尸,小沙弥们往这边逡巡,出家之人心生怜悯,半晌悄悄端了盏温水给她。
甜沁难堪至极,有种被施舍的耻辱,第一次反应拒绝沙弥。随即又触及沙弥们迷惘担忧目光中的好意,轻轻接过了温水,却不敢说“谢谢”——因谢探微明令禁止她与任何人说话,她稍有忤逆,恐连累寺里无辜。
沙弥们亦心照不宣,继续洒扫擦佛像。阿弥陀佛,谢大人既叫她跪在佛前忏悔,她定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甜沁度过了史无前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似滴蜡般煎熬。
殿内菩萨细眉深垂,亘古保持恒定的姿势,暮秋凛冽的西风吹拂不起半片裙角。
佛视终生平等,密如锣点的敲木鱼声,驱散了大殿内任何温度,肃穆洁净又清冷。
甜沁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按谢探微所言反省着。他控制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自由,甚至于她拜佛许的愿望——她不可以许愿逃离,万一佛聆见灵验了呢?
他绝不允许这种愿望灵验。
她尝试了人世间万法招数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岂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将到未到半个时辰时,谢探微来了。
他信然在殿中观摩了会儿,静待半个时辰满,才轻描淡写道:“跪疼了吧,起来。”
甜沁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肢顿时松垮,瘫在蒲团上。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刚硬荡然无存,仅剩下满目的疲惫和忍气吞声。
气氛死闷。
他们之间再无话可说。
谢探微无所谓她情绪好坏,作为主宰,他轻易操纵了她的命运,只希望看到她认命的样子。
“该回府了。”
他打破冰冷的氛围,转而给予抚慰,獠牙全无,好像什么沐浴佛光的大善人,“还能走吗,自己到我身畔来。”
甜沁疲惫到无力执行,但被他漆黑的眸子盯住,黑暗恐怖的情绪蔓延,悸然起身,麻木的腿一步步挪到了他身畔,像空洞洞的傀儡壳子。
谢探微扣起她下巴,“记恨我了?该叫什么?”
甜沁讷然开口,如风中残余的蜡烛:“姐夫。”
谢探微拢着她的肩走出殿宇,裹挟着她踉跄的脚步,手很自然搭在她腰际,轻佻吻着她沾了佛香的柔发,无视佛门圣地。
“记得有一次雪崩,你我同被困在庙里,你发着高烧,我在寺里为你熬药,一起下棋赏雪吟咏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