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还是重生伊始的事,彼时甜沁从他手中骗到了科举考试的答案,交予许君正,因这个举动她和许君正都遭了大祸。
恍如隔世。
甜沁忌讳道:“不记得了。爬山,累。”
开口才觉嗓子沙哑,佛殿中熏了太多香灰。
谢探微审视着她呆然若失的样子,“下次叫人抬着你。”
他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时而温柔而是冷酷,切换毫无规律,甜沁快被逼疯。她膝盖仍然疼着,一时再不敢说什么出格的话,只“嗯”“好”种种短句了事。
甜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欺骗自己是个唤气的木偶,用驯服换取片刻安宁。身子持续下坠中,恍若不惹他生气就是她最大的救赎。
咸秋此行为了求子,连找了几位大师批八字,还找了寺庙中一位医术颇高的老僧切脉,并不知甜沁罚跪之事。
回程,咸秋在马车上心不在焉,喃喃默念着几味草药的名字,是老僧指点给她的。
甜沁在马车上亦心不在焉,颠簸辗转,反抗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淡薄了。
老僧医术高明,这次咸秋满怀期待。
咸秋大概和谢探微说了老僧的药方,谢探微听得个似懂非懂,像极了一个门外人。
咸秋叹息,遗憾他不懂医术,“夫君,大师说夫妻多亲近方能有子,今晚你忙不忙?”
她这是明示谢探微今晚留下。
谢探微却道:“未能知。”
作为一国之相,随时会有紧急朝务料理。
咸秋希冀的一颗心猝然冷却,“那夫君能不能把公文搬到为妻房中批阅?”
谢探微疏离拒绝:“夫人莫开玩笑,朝务大事皆是机密。”
话头截然而止,车窗半开着,车厢中凝滞着萧森的秋气。
对于妇道人家来说,再问下去逾矩了。
咸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为了子嗣,厚着脸皮再度邀请谢探微。
后者态度成谜,既不明白拒绝也不轻易许诺,恰如光滑的石壁保持着距离。
咸秋被这套打太极的手段弄得好生沮丧,暗地里对破坏旁人家族的姬妾之流恨深几分。
甜沁也在马车中,全程未看咸秋,咸秋也未看她,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情随着盛夏的消亡而破灭。她们现在是利益相冲的两方,争夺一个男人。
至谢府,咸秋先行下车。
甜沁猫腰紧随其后,恨不得早点脱离这狭窄窒息的空间,手腕却被谢探微一声不响握住,力道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甜沁一滞,回头,谢探微将她拽回昏暗的车厢,粗暴禁锢住,将精准的控制和冷漠砸向她,比以往更加执着地逼迫道:“吻我,再下车。”
甜沁怖于他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的作恶,心冷透了,与此同时情蛊也挥舞奴隶主残酷的鞭子,笞着她脊骨和肌肤,使她瑟瑟发抖,一字字蹦出:“甜沁,求姐夫。”
他变本加厉,模糊不清的阴暗情绪,冰冷几乎将她扼死:“怎么求?”
甜沁为求存活,揪紧他雪袍的纹理,颤巍巍将唇送过去。屈辱的泪水分裂的蜘蛛网布满整个脸颊,带着强烈的自厌,吻的味道是无奈与心酸混杂的苦。
谢探微毫不客气尽数受用。
直弄得她半死不活,他才暂时饶过,替她敛敛衣襟,“下去。”
那生疏的态度隔着堵墙,仿佛刚才将她吻到断气的人不是他。
甜沁几乎是逃。
画园,陈嬷嬷等人看到甜沁失魂落魄的回来,狼狈极了,摇头无奈,默默为甜沁备了热水。
甜沁抽着通红的鼻子一言不发,径直脱了全部衣衫浸入热水中,将肌肤搓得通红。泪水混着热雾氤氲,她雪白的颈子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恨得几乎要上吊。
朝露和晚翠俱是愁眉不展,陈嬷嬷心疼地抱住甜沁,强行将洗得发白的她从水中捞出,搂在怀里:“甜姐儿不哭,不哭!事情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在呢!”
然而越说甜沁越哭,几乎是嚎啕大哭,心都快震碎了。
朝露和晚翠将门窗关个严实,生怕哭声传出去将主君主母听见,到时小姐更苦。
“小姐还不如嫁给饽哥呢,饽哥起码人好,忠厚,对媳妇一心一意。”年纪较小些的晚翠也开始哭,嘴里抱怨着,任凭朝露捂她嘴巴也不管用。
饽哥是陈嬷嬷的儿子,年近三十还没娶妻,平日靠卖饽饼子赚几个铜板。之前甜沁私逃余家,陈嬷嬷打算叫饽哥暂时收留甜沁。
谁料世事弄人,甜沁根本没逃出两条街就被主君抓了回来。
富贵人家有什么好,根本不把人当人。饽哥再穷,也绝不会这样欺辱甜沁。
陈嬷嬷和朝露几个将甜沁浑身擦干,扶回了床榻。朝露掀开甜沁消褪,在膝盖跪得淤青处上药,忍不住眼眶发酸:“主君疼小姐时是真疼,罚起来也是真狠。”
甜沁闷闷不乐,泪虽止了,内心情感郁结,脑子昏昏。
她脱力地躺在榻上,呆然望着帐顶的花纹,失神片刻,却猛地发现纹路和物我同春园的一模一样。不单如此,枕头,被褥,乃至于枕畔的祥云玉如意,桌台的湘管笔,研磨的砚台,净手粽形皂角……一事一物,居然都与物我同春的别无二致。
还记得,画园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是他挑选后命人送来的。
她一套套华贵衣衫的暗纹与他袍带的纹理,布料,色泽,达到了惊人的复刻手法。
这绝非巧合,是他精心营造的“配套”。
她是他的,自然一切陈设用度,衣食住行都随着他来。这些巧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和情蛊一样加强他和她之间的联系,悄然强化了她的所属权,乃至于改变她的认知,让她不由自主在这片处处是他的海洋中溺水沉沦,认为“她是他的”。
如此密不透风的操控。
好恶心。
甜沁突然想撕掉着帘幕,毁掉那些笔墨,衣裙,玉如意,烧掉这园子,这他为她一人量身打造的牢狱。
她伏在榻缘忽然呕吐起来,吓得陈嬷嬷等人连忙找来痰盂,拍背顺气。
“不会是有了吧?”陈嬷嬷疑神疑鬼,没敢说出来,毕竟甜沁伺候主君这么多时日。
若有了,或许小姐的日子能过得好些,好歹有与他们叫板的底气。
甜沁擦着湿润的呕吐物,却心里清楚不会有,每每都有避子。
这并非孕吐,而是她被恶心到了,胃里翻江倒海、搜肠刮肚地吐,单纯恶心谢探微这个人。
第94章 蒙眼:蒙住她的眼睛。
甜沁刚止了呕吐,气若游丝靠在拔步床喘气,心口处的情蛊便开始作祟,像被射入一记麻痹剂,钝痛愈来愈强烈,忙不迭捂住了心口,秀眉弯弯。
这是他在“摩挲”她,隔空的,不受时间与空间的藩篱。每当他摩挲时她便会痛,力道重她疼得也重些,力道轻她疼得也轻些。
那一对情蛊是窥视她内心的眼睛,时时刻刻向它们的主子禀告情况。
同样的情蛊,在他那里的名字是操纵和权力,在她这里却是驯从与圈禁。
胃里仍旧翻江倒海,甜沁尽力喝了些温水止住,免得被心有灵犀的他发现,施予更严苛残酷的制裁。
陈嬷嬷担忧着,扶甜沁躺下。
晚翠与朝露亦面面相觑,近日来主母竭力求子,主君必定与其同房,即便行不了房事也得多亲近一番,小姐或许能歇歇了。
刚有这念头,美梦还没焐热,室外便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是赵宁。
“甜小姐,主君有请。”
隔门,对方恭敬但毋庸置疑地说道。
一记重锤击碎了所有侥幸。
陈嬷嬷暗暗詈骂了赵宁几句,但无法改变事实。甜沁拖着病恹恹的身躯,被迫踏上通往物我同春园的石径。
对于甜沁来说,躺在姐姐的榻上和姐夫睡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她再度被圈在旖旎而不详的氛围中,膝盖的跪淤还青肿着时,忽然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遭遇了心灵的雪崩,哀恳之色:“求你,今晚饶过我吧。”
她撕心裂肺的,惶恐而后退。
“情蛊的范围是这间房室,在其中,你舒服,平安无事。踏出半步,情蛊立即苏醒,你痛得趴地上。”
谢探微近乎残酷跟她讲规则,似乎绝对尊重,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
“相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甜沁犹如风中的残蜡忽闪,泪睫翕动着。
他罕见的有耐心,神态轻松,俯首,将她不合时宜的泪水一颗颗清理掉,愉悦的情绪在荡漾。
他笃定她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结局,留在这里,和他一起舒服。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只要她选择了他,他就愿意多给她些爱护。
甜沁战战兢兢,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
他的温柔和耐心都建立在她绝对顺从的基础上,向她抛出糖块。一旦她燃起反叛,他会一下子从圣人跌落为魔鬼嘴脸。
甜沁挡在身前撑柜的手渐渐丧失了力道,不再提姐姐,亦不再找其他借口,被卸了力的木偶。
谢探微感到了她的屈服,吻吻她哆嗦的眼皮,对此表示感谢。毕竟他也不想闹得人仰马翻,白白叫下人们看笑话。
甜沁委顿着,双手耷拉,仿佛人生也被拦腰截断。
“姐夫……”她嘴里空荡荡,恨潮汹涌。
“别叫我姐夫。”
他将她摁住,报之以同样的冰冷。
“谢探微。”她嚼烂这个名字,早已烂进骨髓,掐紧他,“……谢探微!”
谢探微幽然的笑声,冷暖自知,从怀中抽出一条极其光滑柔软的绸缎,蜻蜓蓝的颜色,细长刚好覆盖眉眼的宽度。
他依次从她的压襟,下裳,腰带,交领右衽,墨发,力道越发得重,不许她动弹半分,只让她乖乖躺着充当一个懂事的容器。
拘束又浪漫的禁令下,蜡光在跳跃,他将那条绸缎蒙在了她的眉眼上,后脑勺扎紧。
视力的遽然丧失使甜沁分外紧张,如绷紧的弦。谢探微身上那月溉寒泉的沉水香翩翩钻入她鼻窦,她的嗅觉、听觉被加倍放大,忍不住伸手去扯那绸缎。
谢探微并未阻止,静静凝着,有意考量物品的顺从程度。
果然,甜沁未避免遭更大的制裁,手指刚触及到了绸缎,便颓然滑了下来。
她不是怕绸缎,而是怕情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