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起风
2015年1月23号, 凌晨刚到,闻喜之的手机就开始“噔噔噔”响个不停。
像是商量好以后统一群发的祝福消息不断闪入——
【生日快乐!】
闻喜之拿过手机一看,才发现已经零点, 今天是她跟闻珩的生日。
十七岁的生日。
正准备回消息,房间门被敲响。
闻喜之走过去开了门,闻珩提着个纸袋递过来:“就知道你没睡,有必要那么用功吗。”
“刚打算睡了。”闻喜之扶着脖颈捏了捏, 视线落到他手里提着的纸袋上, “生日礼物?”
“不然?”闻珩又把纸袋往她跟前递了递,“特意选了很久, 不用太感动。”
“噢……”闻喜之接过来,“谢谢,等一下, 我也有礼物要给你。”
给闻珩的生日礼物是国庆就挑好的, 那会儿有时间,逛了很久才买到,一直放在书桌上。
闻喜之转身去拿过来给他:“生日快乐。”
“嗯。”闻珩打量着她的表情, “生日快乐。”
闻喜之握着门把手打算关门:“那没什么事就——”
“等会儿。”闻珩抵着门没让她关,“还有个东西……”
他说着, 抬起手, 五指握拳, 拳心朝下:“手伸出来。”
“干嘛?”
“让你伸出来就伸出来。”
“……”
闻喜之伸出手, 摊开手心, 闻珩放了个川剧变脸小人儿在上面。
“路上看见的, 挺好玩儿, 送你了。”
“这是什么?”闻喜之拿起来看, 小人儿的脑袋是可以活动的, 往下一滑就可以变张脸,唇角忍不住翘起,“还挺可爱的,谢谢。”
“我就知道。”闻珩得意挑眉,“幼稚鬼就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
“……”
嘴那么欠。
这一天,闻喜之收到了很多祝福。
她脾气好,长得漂亮,家世好,对同学友善,人缘一向不错,只要有她联系方式的,基本都会发来一条“生日快乐”这样简单的祝福。
在这之前,她也曾幻想过,这一天会怎么度过。
那是她少有地对生日产生期待——
她想,如果能收到陈绥的生日祝福,那真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好的事情。
可惜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她却唯独没收到他的一句“生日快乐”。
晚自习结束后,闻润星和孟佩之准备了一个很小型的生日晚宴,只有自己家里几个人参加,蛋糕买的是双份。
闻喜之不是个喜欢发生日动态的人,往常也很少发,但这天却特意拍了蛋糕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十七岁会更勇敢【图片】
她不知道陈绥会不会再用这个微信号。
但是,她想,如果他看见了这条动态,知道了她的生日,也许……
可是,没有也许。
直到新的一天零点来临,这一天彻底结束,她也未曾收到他只言片语的祝福。
睡不着,有些口渴,房间里水已经喝完,闻喜之放下手机去楼下喝水。
刚走到楼梯转角,听见孟佩之小声问:“这个礼物真的不给之之吗?会不会不太好?”
不知道是什么礼物,但直觉应该有什么不能让她听见的秘密。
闻喜之停下脚步,靠在墙上偷听。
闻润星思考片刻,坚持不给:“先收起来吧。”
“可是……万一那小孩儿问之之收没收到怎么办?”
“不会。”
“你确定吗?”
“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那好吧,我先好好保管起来。”
脚步声响起,闻喜之飞快地躲回去。
片刻,闻润星和孟佩之去了楼上,脚步声消失,一切归于寂静。
闻喜之喘着气慢慢顺着墙滑落在地。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捂着心口的位置,眼眶渐渐湿润,埋进膝盖里。
尽管没有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但却在一瞬间确定,那个“小孩”是谁。
她一直在想,陈绥毫无征兆突然离开的原因。
也一直以为,家里父母对她早恋的怀疑和控制也就只到晚上接她放学回家。
不停地幻想着,只需要等高三结束,和陈绥一起考上京大,一切就都光明璀璨的生活。
但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自己喜欢的人,他们默契地达成了某种协议——
某种不考虑她的意愿、把她排除在外、抛弃她的协议。
他们配合那么好,没有任何人露出蛛丝马迹。
这瞬间,她感觉到被背叛。
自己在前面畅想未来,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不知什么时候起,完全信任的人已经在预谋离开。
闻喜之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这条路没有人再陪她一起走。
她哭过了,没再下楼去喝水,就像任何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到房间里。
从柜子的角落里找出来那个最喜欢的收纳箱,里面装着她最喜欢的人送的东西。
他留给她很多东西。
做成干花的两朵十八学士,未用完的OK绷,印着他名字和生日的银指环,写着他名字的笔记本,刻着他名字的派克钢笔,他送的山茶花戒指和月亮项链……
以及,不能被放进收纳箱的、被他牵过手、拥抱过、“亲吻过”的她。
最后,她取出那条月亮项链,套上脖颈。
月亮吊坠被她握在手心,放至唇边轻轻一吻。
松手,月亮贴着心口。
这一年的寒假很短暂,来得也很晚。
闻喜之每天上午和晚上学习,下午就去看看坨坨。
坨坨还住在从前榕树下的那个狗窝,每天喂它狗粮的人变成了韩子文。
南华的冬天很冷,坨坨每次见到她都要往她腿边蹭。
她总是蹲下摸摸它的头,然后牵着它绕莲湖遛一圈。
莲湖广场和从前一样热闹,茶馆酒楼贵客满座,广场舞的音乐还是一样响,阿姨们笑得和往常一样灿烂。
编造悲惨故事要钱的人没有少,只是换了一批,闻喜之每天都会准备两张五块的零钱在身上,路过时就放进总也放不满的破瓷盆里。
拍婚纱照的人换了一对,但同样好看。
木头廊桥依旧一踩上去就发出沉闷的声响,鱼群总是被吓得逃窜,但是坨坨不会再冲着它们乱叫。
孔庙石像旁边的解签摊还在,还是去年那个人,认出她来,笑着问还要不要再来一签。
闻喜之牵着坨坨在原地看了半晌,说那就来一签。
竹筒竹签在摇晃碰撞中发出很清脆的响声,掉落一支上上签。
解签人笑着说一堆很吉利好听的话,各种祝福。
闻喜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低头垂眼,看着那支上上签。
她只是在想,为什么去年第一次抽签,会帮陈绥抽到一支下下签。
那支下下签,是不是本来应该属于她,陈绥只是帮她挡了不好的事情。
不然,为什么他那么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后来总是生病。
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除了她身边少了个人。
这个世界少了陈绥并不会有什么不同,也许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会对他的离开而耿耿于怀。
除夕夜,明江边依然有烟火秀。
闻珩去了西州外婆家过年,闻喜之留在南华。
微信小群里大家和去年一样讨论着要去看烟花,闻喜之也去了,只是下意识回首,发现身边并没有去年陪她看烟花的那个人,唇角的会在那瞬间笑僵住。
高三繁忙的学习生活让人忘却很多东西,也让人没时间去想很多事情。
转眼到了六月。
南华连连雨天,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凉意。
短短两天的高考,结束这些年来为了学习奔忙的生活。
毕业合照那天,大家最后一次穿上校服,拍完照就四处拉着人在校服上签名,也不管平时关系好不好。
分别在即,好像什么恩怨都能一笔勾销。
闻喜之在高三这一年帮助了很多人学习,被大家争着抢着合影。
保持姿势好累,但她一直保持微笑的表情,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又换。
终于结束,一转身,看见孙亦荟立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她。
“要合影吗?”闻喜之冲她笑了下,“不合我走了。”
然而孙亦荟却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准备离开学校时,闻喜之收到一件很特别的礼物——
陈绥签了名字的校服,冬夏各一件。
洗得干干净净,还散发着淡淡的、专属于他的海盐薄荷香。
韩子文将东西亲自送到她手上:“绥哥说……”
似乎不太愿意说后半句,他莫名停顿。
“你不想要的话就直接丢掉。”
闻喜之抱着陈绥的两套校服,内心很矛盾。
这感觉,不太妙。
他远在异国他乡,却托朋友转交了他的衣服给她,这看起来,很像是战死沙场后,托战友——
打住。
闻喜之及时停止胡思乱想,把那两件校服收好。
高考成绩出来,闻喜之如愿以偿考了很漂亮的分数。
闻珩是这一年的高考状元,高校招生办和记者们纷纷约见。
这些年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她依旧优秀,也依旧,被闻珩的光芒所掩盖。
第一会被记得名字,而第二却只是那个第二。
尽管这些高校也纷纷向她抛出橄榄枝,尽管媒体们也将镜头和话筒分给她,可他们总也不忘记提一句:“闻珩的双胞胎姐姐。”
再没有谁,会像陈绥那样,从一开始,夸她就只夸她,只夸闻喜之,把她当成一个优秀的、独立的主体。
只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高考状元闻珩,居然瞒着所有人,报了西州大学。
录取结果出来,所有人都是震惊又哗然。
即便,西州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全国排名前三,大家也依旧不能理解,他放弃TOP2名校选择一所虽然是老牌985但在学校名气和地理位置上都比不上TOP2名校的大学。
闻润星头一次发了很大的火,一顿棍棒教育下来,擀面杖那么粗的棍子都打断,闻珩被打到进了医院。
闻喜之去看他。
那么骄傲的一个少年,病怏怏地趴在病床上,冲她露出个笑。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回:“因为我喜欢。”
喜欢什么?
他不肯说。
不说就不说。
谁能没有秘密呢?
闻喜之把那个会变脸的小人儿留给他:“不开心就玩这个。”
三个月的漫长暑假,闻珩大半时间都躺在医院。
到最后闻润星妥协,让他去读西州大学,但却扬言断了他的生活费,家里谁也不准私下接济,要他自生自灭。
闻珩默默承受这一切,并不再闹什么,刚能下床行走就头也不回地拖着行李去了西州。
有时候,闻喜之想,闻珩他就应该受到所有人的艳羡,因为他是那么勇敢。
他想去西州大学,被打死也去。
他不会怕任何人任何事。
而这些,她都做不到。
夜深人静的时候,闻喜之也悄悄问自己,假如当初,在教务处办公室,自己像闻珩一样勇敢,承认她就是喜欢陈绥,现在会是什么情形。
可那终究已经是无法重来的选择。
值得开心的是,她如愿考上了京大,钱多多也考上了心仪的985大学,冯怡然去了传媒大学,韩子文留在南华,虽然没考上985,却也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院校。
孙亦荟考上了C9院校,她堂哥孙一鸣跟韩子文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周静跟钱多多去了同一个城市。
似乎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但闻喜之不知道,陈绥有没有,也如愿以偿地过上他想过的生活。
考上京大,闻喜之获得了七位数的金钱奖励。
她用这笔钱建立了一个流浪动物保护中心,专门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猫猫狗狗,砣砣也被寄养在那里。
安排好一切之后,在大家开学之前,闻喜之被叫出去聚了一次。
这个暑假很多升学宴,她一次也没去,而她和闻珩并没有办升学宴。
也许身份转变,即将从中学生变成大学生,大家不再像之前只喝饮料,这次韩子文叫了酒。
席间很热闹,大家推杯换盏,竟开始拼酒。
闻喜之来了例假,没怎么喝。
盯着韩子文,等他喝得上头有了醉意,悄悄问他:“陈绥去了哪儿?”
韩子文晕晕乎乎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会儿,“啪”一下磕在桌子上,醉了过去。
2015年9月初,闻喜之来到京大报道。
京华这座北方的城市她并不是第一次来,和记忆里的模样有所不同,却又保留着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但只实现了一半。
京大这所百年名校,和她梦想中的一样。
她努力认真地学习,也和谐友善地结交很多新朋友,积极参加各种活动。
去做志愿者,去支教,去旅行,去看更大更广阔的天地。
大学生活和她没认识陈绥之前曾幻想的一样精彩,或许,现实比幻想更精彩。
四年的大学生活,闻喜之过得既充实也开心,收获很多真心实意的夸赞,而那些夸赞全都只为她。
许许多多的追求者,都被她掏出那枚刻了陈绥名字和生日的银戒指,以一句“我有男朋友,在异地”挡了回去。
那些一个人远在北方城市的日子里,她从未觉得内心空虚。
只是,每当看见情侣出双入对时,总会想,如果这时候,陈绥也在身边就好了。
2019年6月,大学毕业,闻喜之婉拒导师挽留她继续读研的邀请,回到了南华。
这是陈绥离开的第五年。
这五年来,她不曾忘记过他。
和陈绥的微信聊天记录里,总共有两条他发来的语音。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闻喜之。”
他叫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低喃的语气。
听人说,忘记一个人,是从忘记他的声音开始的。
这几年,闻喜之换了不止一个新手机,这两条语音,不,所有跟他的聊天记录,她却都一直保存着。
两条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语音,她重复听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只为了,重逢时,他呼唤她的名字那一瞬间,她能清晰地分辨出,这是他的声音。
一个人彻底消失,是从被遗忘开始。
闻喜之不想让自己忘记他。
可无疾而终的心动能有多深刻,她只能强迫自己恨他。
恨他,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但是,每当清晨第一缕天光亮起,她却总想起他的好。
在这样爱恨交织的五年里,她将他记得很深刻。
闻喜之一直记得,那年冬至的夜晚,在明江边,他将他妈妈的爱给了她,并且说:“下次还给你。”
如今,五年过去。
他口中的下次,就是今年的冬至。
她相信,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所以,她回到南华,期待着冬至的到来。
期待着,和他相见。
这一年的冬至似乎来得格外迟。
闻喜之撕了几本月历,才总算撕到了十二月。
那是一个很平凡普通的周日。
2019年12月22日,冬至。
不用上班的一天。
闻喜之早早起床,认真洗脸化妆,打理头发,换上很漂亮的新衣服。
然后,怀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出门。
砣砣这几年在流浪动物保护中心生活得很好,比从前壮实,比从前漂亮。
闻喜之接到它,用牵狗绳牵着,走出中心大门的那一刻,很好奇,如果今天陈绥出现,砣砣看见他,还认得吗?
这么一想,没忍住低着头笑起来。
南华的冬日不下雨,但却很冷。
闻喜之将衣服拉紧了一点,往前走到马路边,等斑马线那头的绿灯亮起。
旁边商厦的巨大屏幕在播放一则刚出的新闻,主持人咬字吐词十分清晰,一字一句地钻入她耳中——
本报讯,北京时间2019年12月22日上午10:00,一架从苏黎世克洛滕机场飞往我国南华的波音737飞机在飞行途中坠落,目前下落不明……
很奇怪,这瞬间,闻喜之的心没来由地揪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播放新闻的大屏幕,试图确认些什么,一晃神,对面绿灯亮起也没注意。
砣砣不知为何忽然躁动起来,挣脱她的束缚,直直地朝马路对面狂奔。
一切像是刹那间发生的事情。
尖叫、刺耳的刹车声、混乱的奔跑……
闻喜之怔愣地转头,几米远的马路中央,停了一辆黑色的车,砣砣流着血倒在地上。
像被人狠狠地在心尖上撞击了一下,闻喜之疯了般地朝砣砣奔去。
紧跟着,她记不清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只记得好多血,砣砣倒在她面前,漂亮的皮毛上都是血,它挣扎着,像要死掉了。
不知道是怎么把砣砣送去医院的,也不记得等待救援的时间都想了些什么。
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装不下。
闻喜之刷着新闻,不停地问韩子文:【陈绥到底去了哪个国家?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是去了瑞士的苏黎世吗?
是今天到吗?
后面的两句,她没敢问出口。
等来等去,韩子文没有回她的消息。
她不愿再等,打了电话过去,手指都在发抖,喉咙像有东西堵住。
电话拨了一遍又一遍,韩子文的手机一直显示关机。
闻喜之再也忍不住,蹲在宠物医院的角落哭了起来。
这五年来,她一直以为,今天会是很美好的一天,她甚至想好了,跟陈绥再见要穿什么样的衣服,用什么样的表情,要说什么话。
但她从未想过,这一天如此黑暗。
她没有等到陈绥,砣砣出了车祸。
凑巧有一架飞往南华的飞机失事,而她联系不上知道他消息的朋友。
天崩地陷。
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知过去多久,闻喜之哭到眼睛肿痛,再也没有眼泪,整颗心都变得麻木。
医生带来一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那辆车停得快,砣砣救了过来。
它是一只很坚强的狗,在所有人都以为它要死掉的时候,它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闻喜之开始后悔,当初给坨坨起名秤砣,后悔当初第一次见陈绥的时候要故意念错他的名字,叫他陈妥。
后悔高三毕业合照那天,收下了写着他名字的校服,后悔那年冬天在孔庙替他抽了一支下下签,后悔那年暑假要叫陈绥去玩那个飞机坠毁的剧本杀。
她后悔很多很多事,把一切有关于陈绥不好的遭遇都归错到自己身上。
难过得快要坏掉了。
却又绝望地期待着,陈绥也可以很坚强地成为一道奇迹。
闻润星和孟佩之找到闻喜之的时候,她正在宠物医院里看着砣砣发呆。
眼圈红肿,表情呆滞,像被人抽去了灵魂。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只是那张脸已经哭花了,看上去可怜得令人心疼。
孟佩之哪见过她这副样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跑过去将她抱住,声音哽咽:“之之。”
“妈妈。”闻喜之转头看着她,眼里藏着一点希翼,“他没有去瑞士对不对?”
说没有,说没有,说没有。
她在心底祈求着。
但是,她没有等到她想要的答案。
只看见,她妈妈哭着别过眼不肯跟她对视。
沉默即是答案。
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确认。
那一架凑巧要在今天降落南华的飞机,上面坐着她等了五年的人。
而现在,飞机坠落,他下落不明。
闻喜之眨眨眼,很想再挤出一点泪,却再也挤不出来。
眼睛疼得像是要废掉。
她想,她也快要废掉了。
孟佩之小时候被狗咬过,从此留下阴影,扬言以后家里谁也不许养狗。
但在多年后的现在,她亲自将一条叫砣砣的狗接回了家里。
闻喜之变得沉默,整日郁郁寡欢。
闻珩特地从西州赶回来开导她,无济于事。
一切似乎陷入了僵局。
直到,韩子文的电话打了过来:“他没在那架飞机上。”
闻喜之抓紧手机,空洞武神的双眼迸出一点亮光,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在骗我吗?”
“没骗你。”
“还有,你忘了他吧。”
心头刚浮上来的那一点点亮光忽然间又灭了,闻喜之咽了咽喉咙:“你、你说什么……”
“他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了。
他、有、女、朋、友、了。
闻喜之在心底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
脑子像在墙上猛烈地撞击了一下,空白发懵。
她沉默着,不敢相信。
却又卑微地觉得,这个消息已经算好。
至少,他没事。
那真是太好了。
相比于他在飞机上坠亡,她宁愿相信这个消息。
“好。”再开口时,闻喜之嗓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颤抖,“我知道了,祝他幸福。”
“我会转告他的。”
闻喜之恢复了以往的生活。
照常上下班,休假后就去旅游。
陈绥送她的那些东西,她没有丢掉,和以往一样好好地收起来。
那条戴了五年的项链,被她取了下来,放回了原本的盒子里。
她还是期盼着跟他的见面——
如果他真的还活着的话。
那时,把那些东西都还给他。
然后,笑着跟他讲:“你看,其实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哪怕,没有你。
时间恍如昨,回首细看,竟已是2021年。
这一年,闻喜之23岁。
这是陈绥离开的第七年。
11月的某天,闻珩染了一头蓝发。
他长得好看,一头蓝发更显得不羁耀眼。
闻喜之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看了眼他发来的照片,感叹真是好让人惊艳。
转眼没多久,感恩节当天晚上,在闻家别墅陪闻润星和孟佩之吃过晚饭,闻喜之提前回租房的地方。
中途路过一家发廊,忽地心念一动,也跑进去染了一头蓝发。
这是她23年来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
闻润星不准他跟闻珩烫发染发,非说那是非主流。
不过还好,就算挨打也有人陪。
闻喜之对着发廊的镜子照了下,她长得白,这一头湖水蓝的头发衬得她冷白的皮肤更白,瞧着像会发光似的。
做这种离经叛道的事情,不知为什么,心情突然变得很好,顺带办了张卡,乐得托尼老师嘴角都笑得合不拢。
翌日周五,早上去公司,晃眼蓝发一路上引得人频频侧目,同事们全围上来夸:“太漂亮了!”
“这头发哪儿做的?我也去染一个!”
“得了吧,人家闻秘书是长得漂亮,染什么都好看,你去就是非主流!”
“你是不是找打?”
……
闻喜之一整天心情都很好,就连同事约她晚上去酒吧玩也欣然答应。
从早上到下午,闻喜之都在查邮件。
她现在在公司里担任的职位是总经理秘书,不过总公司调令下来,原本的总经理去了国外开拓市场,目前她属于没人管的空档期。
公司主要涉及的领域是海洋环保方面,总公司在京华,他们属于华南片区的分公司。
之前就有口风透露出来,说下周一会空降一个总经理,成为她的顶头上司。
按理来说,她作为总经理秘书,应该提前拿到对方资料才对,但连续查了几天邮箱,都没收到任何跟对方相关的东西。
这么神秘,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走后门的皇亲国戚,说不定很难伺候。
闻喜之心里默默吐槽。
终于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纷纷关了电脑起身去打卡,讨论着晚饭要吃什么。
天气冷了,一群人讨论半天,拐去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了顿牛肉火锅,再转道去酒吧。
闻喜之打电话给闻珩,让他看自己刚染的蓝色头发:“我给你看个东西,看不看?”
视频电话打过去,闻珩乐了:“不是吧闻喜之,你疯了?”
扯了半天,挂了电话,酒吧到了。
这些年,闻喜之去酒吧的次数不少,各种聚会大家总喜欢往酒吧里凑,她一开始不习惯,慢慢也就习惯了。
正是夜晚热闹的时候,酒吧里射灯频闪,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划拳,吵吵闹闹的。
同事们叫了酒水和小吃,闻喜之随着他们的喜好,并不多发表意见,只说自己大姨妈快来了,不敢喝酒,让他们帮自己叫一杯果汁。
坐了十来分钟,有点热,闻喜之去洗手间洗了个手,跑到走廊边透气,听见“哗哗哗”的声音。
拉开窗户往外探头一看,黑漆漆的夜晚,忽然大暴雨,路面上很快积了水。
一辆酷炫的黑色奔驰大G从那边路面穿过来,车灯照在水面上,模糊又晃眼。
闻喜之拉上窗户,转身回到卡座。
同事们在商量玩游戏,输了的人有惩罚。
成年人的惩罚,再也不像以前读书那会儿那么小儿科,一来就是——
“隔着纸巾接吻。”
“喝交杯酒。”
“贴身拥抱。”
……
条条都暧昧。
闻喜之加入游戏,不凑巧,一来就输了。
同事让她抽惩罚的项目,她随手一抽,抽到跟人喝交杯酒。
对方是公司技术部门的男生,叫周阳明,比她大两岁,看见这惩罚还挺害羞:“得罪了。”
其他人纷纷起哄:“心里偷着乐吧,全公司最漂亮的女生跟你喝交杯酒,这辈子怕也就只有这一次了。”
“就是就是!”
“快喝快喝!”
周阳明挠挠头,笑得更害羞局促:“这不是正因为如此,有点受宠若惊吗?”
这算是惩罚里比较能接受的一条,闻喜之不是输不起的人,笑着举起酒杯:“没事,反正——”
话音未落,听见有人喊:“闻喜之。”
周遭好像有一瞬间暂停了。
全世界只剩下这一道声音。
转瞬,就像一锅沸水落了一粒冰,水还是沸的,周围还是一样热闹。
只有她,瞬间冰封。
闻喜之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反复练习多年,预演很多遍,再次听见这道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时,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时隔七年,这道声音冲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再次响在耳边。
在此刻,她却疑心——
是……幻听吗?
闻喜之握紧酒杯。
在这杯跟别人的交杯酒喝下去之前,转头看。
酒吧里光影明灭,人山人海。
隔着人影幢幢灯火阑珊,对上一双鹰隼似的眼。
很奇怪,酒吧里明明没有风。
但她还是,有想流泪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重逢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