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起风
那两辆面包车价格不贵, 性价比却很高,质量不错,撞得那么厉害, 虽然车头外壳破裂了一些却也没直接解体。
先前陈绥报警时说的是有车发疯撞人,恰好这两日金江扫黑除恶专项小组开展严打工作,刚刚在附近巡逻,这一会儿全都赶了过来。
警察们赶到两辆面包车边查看情况, 面包车内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 又因为相撞前的短暂瞬间驾车的人本能躲避,陈宜和那名驾车撞陈绥的男子都只是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没有生命危险。
救护车随后赶了过来,一部分警力跟去医院,一部分警力带着闻喜之跟陈绥回警察局解释事情经过, 做口录和笔录, 另一部分警力留在现场取证。
俩人是分开做的口录和笔录,陈绥先出来,坐在入门厅里的铁皮椅上等。
已经晚上八点,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在警察厅能听见很大的哗哗雨声。
外面风刮进来, 盛夏的夜里忽然蔓延开无边凉意, 吹得露在外面的胳膊冷飕飕的。
陈绥岔开双腿坐着, 不同于平时总散漫慵懒的坐姿, 手肘各自撑在两条大腿上, 上身前倾, 弯腰, 双手交叉抵着额头。
整个人看上去, 有种经世的颓然。
保洁阿姨进来放清洁用具, 经过他身边,多看了两眼。
在警察局里,这样坐着的人她经常见。
他们总是害怕、后悔、焦急,仿佛一个绝望太过而虔诚不够的信徒。
但此刻看见陈绥,感受却不似从前。
也许是因为他出挑的身姿和外貌,也许是因为他浑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质,让人觉得,他不应该这样坐在这儿。
仿佛仅仅是这样带着些颓地坐在这里,就让人看一眼都心疼。
保洁阿姨去放了清洁用具,出来时手里拿了两把伞。
走到陈绥跟前,犹豫一瞬,还是将其中一把搁到了他座位旁边。
“外面雨大,撑伞走吧。”
入门厅里寂静,阿姨这话落下,空旷的厅里荡起回音。
陈绥抬眼看来,神情有些恍然。
反应过来,他说谢谢,阿姨却只是笑笑,撑伞走了。
外面风雨琳琅,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等待闻喜之出来的每分每秒,都格外难熬。
陈绥揉揉太阳穴,把漫上来的痛意揉散,寂静的警察局大厅响起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从未想过脚步声也可以如此令人心动。
陈绥迫不及待转头看。
心爱的姑娘平安无事地出现在眼前,白色T恤,浅蓝色休闲牛仔裤,长而柔顺的头发扎成高高的丸子头,露出白皙纤长的天鹅颈。
简单到极致的打扮,却像天使降临。
铁椅发出“滋——”的刺耳响声。
原本坐着的人迅速起身,动静太大,铁椅被带动着发出响。
陈绥将人一把抓紧怀里,紧紧抱着。
很用力的一个拥抱,像要把对方揉碎了嵌进自己身体里。
“你是笨蛋吗,闻喜之。”
开口时嗓音带着很钝的沙哑,像潮湿的CD,尾音轻颤。
闻喜之并不应声,只任他抱着。
不反抗不拒绝,却也不回应。
好一阵,这个拥抱才勉强结束。
“吓到了?”陈绥捧着她的脸抬起来,大拇指指腹很温柔地扫过她眼下那块儿柔软的皮肤,声音温柔似水,“饿不饿?”
闻喜之垂着眼,没看他,流过泪的眼圈泛着惹人怜的红,小声说:“我想回家。”
“外面在下雨,开车不安全——”
话说到一半,又为她的委屈心软。
陈绥亲亲她额头:“好,我带你回家。”
那把伞还放在铁皮椅上,陈绥转身去拿过来撑开,拥着闻喜之走进暴雨如注的夜里。
黑色的长柄雨伞,倾斜着,大雨顺着伞面滚落,闻喜之滴雨未沾,陈绥却湿了大半。
车是先前在警察的跟随下开过来的,就停在旁边,陈绥搂着闻喜之往自己的车那边走,她却要去找她的保时捷卡宴。
过程中她一言不发,整个人却十分倔强固执,陈绥只能随她过去。
本想让她坐副驾,她却直直地往驾驶座去,拉开车门,上车,不看他一眼,把门关上。
如此明显,陈绥确认她在生气。
隐约能猜到她生气的原因,他顾不上去开自己的车,迅速绕过车头去副驾那边开门上车坐好。
几乎是他刚扯过安全带扣上的下一秒,黑色保时捷卡宴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猝不及防的惯性,使得他整个身体往后一甩,撞上了座椅靠背。
“操……”
陈绥下意识低骂一声,调整好坐姿,稳住身体,抓住车顶的扶手,抬头帮她看路。
路灯的光影和雨滴都如同暴雪一般狂乱而飞速地倒退着,世界有了虚幻的影。
从机场路开过去,很快就上高速。
其实闻喜之车技很不错,拿驾照只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考试全是一遍过。
她很少开车,但曾经却去练过赛车。
这么些年,她不愿开车的原因一直都只有一个——
不想听见导航的声音。
无论是哪一种导航的提示音,她总是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关掉。
不想承认,很害怕听见导航里说“您的目的地已到达,本次导航结束”时,并不会像当初在极光外面一样在终点看见陈绥。
闻喜之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她可以勇敢地放弃很多东西,可以勇敢地去对抗不公,也可以路见不平勇敢地拔刀相助。
但陈绥不告而别后,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并不够勇敢。
她像是一个胆小鬼,怕他离开再也不回来,怕想他却再也见不到,怕失去他的消息,怕失去他。
刚刚看见设备里他的定位一直在那个地方徘徊,心悸的感觉变得很明显。
那一刻什么也不敢想,几乎是飙车赶了过去。
远远就听见刺耳的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大G在被银灰色面包车逼迫倒退,看见另一边发疯似的银灰色面包车目标明确地试图加入。
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像下一秒就会看见他在自己眼前倒下,像不好的历史会重演。
从没那样冲动过,冲动到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替他挡那辆要撞上去的车。
哪怕代价是自己会发生意外。
她甚至在来之前换了方便运动的衣服裤子和鞋,连头发也扎了起来,还在后备箱塞了棍子,做好了要打一架的准备。
从决定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安全和生死,就已经被置之度外。
她只想要他平安地回到她身边。
可是,他却一个人来冒险。
来冒一场,可能有去无回的险。
是想再次丢下她吗?
就那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当回事?
闻喜之仿佛陷入了一种难以脱身的循环里,向来温柔的眉目,透露出森冷的气质。
车速似乎还在加。
陈绥眉头紧锁,却并没出声,只是替她看着前方的路况。
所幸,这条高速路本就少人,加上暴雨夜,整条高速路看上去甚至没有别的车,一路都畅通无阻。
只是没被车灯照亮的地方黑压压一片,狂暴暴雨一同侵袭,路旁的山林被裹挟着疯狂摇曳。
世界末日一般让人心悸。
不知道是谁舍命陪君子。
总之,陈绥没有开口阻拦或者劝诫,只是心底里已经做好打算,倘若真在这路上出什么意外,尽量扑过去护着她。
临近南华的服务区,狂飙一路的黑色保时捷卡宴终于减速刹车停了下来。
陈绥被惯性带着往前一甩,又被安全带挡回来,后脑勺撞上座椅靠背,有种灵魂快要出窍的错觉。
闻喜之紧紧握着方向盘,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双被冲动的魔鬼控制住的眼慢慢恢复清明。
而后,她低头,眨眨眼,忍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兜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前面有车要走,尾灯亮起,闪烁,光投过来,晶莹的泪水光忽闪。
陈绥偏头看她,被这闪烁的泪光灼伤,解了安全带倾身过来从中控台抽了纸替她擦泪。
抽纸很快被泪水湿透,闻喜之的眼泪似乎止不住,越来越汹涌,沾湿了他的指尖。
陈绥丢了纸,扣住她后脑勺压过来,一点点吻去她苦涩咸湿的眼泪。
安静的车厢里渐渐想起隐忍的抽泣声,闻喜之揪住他的衣服,哭出声音。
“再也不想、喜欢你了……”
她吸着鼻子,委屈的腔调,声音被泪水沾湿,带着模糊朦胧的湿意。
陈绥按着她后脑勺轻轻安抚,顺着她的话往下哄:“好,不喜欢我,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被一下抱紧。
脖颈被她两条细细的胳膊圈住,越收越紧,颈侧贴上了她被泪水湿透的脸。
微微的刺疼感传来,她在咬。
好一阵,肩头的衣服布料都被她的泪水沾湿,陈绥拍拍她背,温声逗她:“都开始咬我了,我们之之是不是饿了?”
他很少很少这么叫她,闻喜之哭得更凶,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再也不忍,哭出声音。
“陈绥!我讨厌你!”
“嗯,我喜欢你。”
“你这个混蛋!”
“所以派你这个天使来爱我。”
“你怎么可以这样,就从没想过,万一、万一……”闻喜之泣不成声,“我不会再等你的。”
她说这话后,陈绥沉默很久。
不会再等他吗?
不,她会的。
可是如果真有那天,他倒宁愿她真的不会再等。
再次离开服务区是陈绥开的车。
回到南华已经有些晚,闻喜之哭得累了,在副驾驶睡了过去。
将车开进小区,陈绥弯腰抱她出来,一直抱进家里。她早醒了,说要去洗澡。
“我帮你?”
“滚啊。”
闻喜之还有点生气,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自己跑去拿衣服洗澡。
陈绥就只是逗她一下,去厨房打开冰箱看,里面没什么菜,显然她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叫了外卖,又跟律师联系。
把今天的事讲了讲,让律师分析怎么才能有更严重的后果。
等闻喜之洗完澡出来,外卖刚好也到了。俩人一起吃了饭,闻喜之收拾垃圾,陈绥去洗澡。
明天还得赶回金江去处理这事儿,今天已经很晚了,陈绥什么也没做,开着空调盖着棉被抱着闻喜之纯睡觉。
半夜里闻喜之做了噩梦,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把他整个人双手双脚地锁紧了。
她倒又继续睡了过去,弄得他一晚上欲.火.焚.身没睡着。
次日一早,简单吃过早饭,陈绥开闻喜之的车去金江,这次闻喜之没再让他一个人走,跟了过去。
陈绥边开车边笑:“你一天天也不怕折腾。”
“开你的车。”
路况还算好,到了金江后陈绥直接开车去了昨晚陈宜他们被带去的医院。
有警察守着,俩人醒了,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不算很严重。
应该是联系过了家属,他们刚到不久,陈望跟郑淑媚也赶了过来。
陈宜来金江,郑淑媚事先并不知情。
她比陈宜聪明也更沉得住气,最主要是足够小心谨慎,如果知道陈宜要来,是绝对会拦住他的。
事实上,在陈宜来之前,她就不放心地叮嘱了不下十遍,叫他千万不要过来,千万不要露面,就在南华指挥就好。
陈宜也一再跟她保证不会来,她才因此而放松警惕。
可她没想到,陈宜还是来了。
一到病房里,郑淑媚看见病床上躺着的陈宜,看见她此生唯一的心肝宝贝儿全身上下都被包扎,一条腿还吊着,心疼得眼泪立马就滚了下来。
哭着喊着冲到了病床边,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整个人哭得不像样。
相比之下,陈望就淡定镇静许多。
担心是担心的,但面上的情绪很淡,只在一旁问了几句,随即便看向一旁的警察和陈绥。
片刻后,视线落到了闻喜之身上。
闻喜之没想到有一天会跟陈绥的父亲在这样的场合正式碰面,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只是感觉到陈绥握着她的手收紧了,把她往他身边拉了一点。
因为陈宜目前情况特殊,警察一直守着没离开,郑淑媚心知肚明他们为什么出现在这儿,却只能装作不知情地趴在陈宜病床边哭。
陈望倒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飙车导致现在的情况,只是看见陈绥和闻喜之出现在这儿,又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没直接询问警察,而是叫了陈绥出去,跟他了解情况。
陈绥将事情简单说了下,并没有提及录音和之前苏黎世的那场车祸。
果然,不出他所料,听完他的话,陈望皱眉:“是不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陈绥眼神瞬间更冷了,笑得没有温度:“是吗?那怎么会这么巧呢?”
陈望一时半会儿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解释,只能暂且作罢。
陈宜跟那男人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院,这事儿只能先这么拖着。
陈绥让闻喜之先回去上班,叫了自己的律师过来跟进。
到了七月底,陈宜已经不能再装病,被警察局以嫌疑犯为由带回了警局审问盘查。
事发之前,郑淑媚就一直跟他讲,如果哪天东窗事发,一定不要承认这件事跟他有关系,要死死咬住自己不知情。
陈宜记得很牢,也确实这么做了,无论警察怎么盘问,他都死不承认,说自己只是路过,忽然被那辆保时捷卡宴拦住了去路,因此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闻喜之请了假,前往金江配合警方调查。
关于那晚的事实,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那天她来找自己的男朋友陈绥,得知他被人开车追着撞,所以急切地赶了过来。
从斜地里冲出来拦住陈宜的车,是因为陈宜违反了交通规则逆行,他本应该从圆形转盘的另一端开过去,却突然出现在她的车道上。
而她只是因为受到惊吓,避免车祸发生才紧急刹车停下。
至于后来追着陈宜的车,逼迫他倒退,她也是在交通规则之内行进,并没有故意要撞上去。
反而是陈宜,不仅不避让,倒退一段路后开车朝她冲撞过来,她紧急打转方向盘转向才险险避开。
因为他行迹诡异,又试图撞击自己的车,后来听见警车鸣笛,怕他是逃犯逃逸,才一直追着他。
最后两辆面包车相撞,也是他逃跑心虚,逆行才会发生的意外。
那晚的监控视频早已经被调出来保存,视频显示她确实从头到尾都没违反交通规则,就连紧急避让以及调头追击都在交通规则之内。
陈宜还试图狡辩,并且矢口否认自己并不是心虚,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才如此。
他还狡辩称自己前来金江是为了替陈绥庆祝,所以才会出现在机场路。
除此之外,郑淑媚大力周旋,试图将他捞出来,并且声泪俱下连哭带求地让陈望出手。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这么些年也一直在身边陪着,虽然不怎么优秀,但好歹也是有些感情的。
陈望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并且试图从陈绥这里下手,让他帮忙。
陈绥反手就让Leon做自己的代理人,协同他的代理律师将陈宜告上了法庭。
新仇旧恨,此次将一并了了。
证据早已经全部备好,就连证人也都是齐全的,除了收集录音的女佣包括当初在苏黎世被他买通开车撞陈绥的俩人。
那条录音的来源,女佣称那段时间她在学习英语,会录下自己的口语反复纠正练习。
录音器当天晚上发现丢失,睡觉前一直没找到,第二天去打扫卫生时才发现是头一天晚上去送汤掉在了陈宜的房间里。
而那两个开车撞陈绥的外国男人,则亲自指证陈宜,说是他买通了他们制造那场意外。
后来他们一直生活在愧疚中,得知陈绥活了过来,良心受到谴责,不安之下决定告知他真相。
陈绥早就知道真相,却一直没有披露出来,是念在手足情谊,想要给陈宜母子二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却没想到他们歹毒至此,想将他赶尽杀绝。
种种证据呈堂,陈宜再也没了任何可操作的空间,连同郑淑媚一起,以教唆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至此,陈宜跟郑淑媚只能在森严的法律之下认罪伏法,进了监狱。
这场官司一直打到八月底,终于落幕。
夏季的尾声,南华上层圈子都听说了这事儿,一片哗然。
尘埃落定那一刻,陈望才有了种恍然如梦的错觉,像是这些年来,大梦一场。
偌大的别墅,少了从前日夜陪伴的郑淑媚和陈宜,被郑淑媚招进来的佣人也纷纷心虚离开,一片凄清怅然。
他坐在书房,这间这么多年唯一没有任何改变的房间,只有这里,没有郑淑媚相关的东西,只保留着他跟舒桐的回忆。
人生已过大半,回头望,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世间留下什么。
若真要说,除了陈氏企业,大概也只剩下负心薄情的骂名,一生无法洗去的罪恶。
陈绥回到别墅时,整座别墅灯火通明,却不见往日热闹情景。
楼下没有陈望,他便直奔书房。
谁不知道呢,这位“大情种”总是喜欢在书房怀念亡妻。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只是半掩着,陈绥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那位总是高高在上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掌权者,颓然地坐在书桌前望着那方端砚发呆。
陈绥将门推开,走进去。
空旷寂静的书房响起沉稳的脚步声,陈望抬头看,集齐他跟亡妻所有优越长相的青年,逆着光走来。
他年轻、优秀、光明磊落,浴在光下,满是坦荡,却十足压迫。
眼睛仿佛被刺了一下,陈望颓然地笑:“藏这么久,可委屈你了,满意了?”
青年微微一笑。
“不止于此,父亲大人。”
作者有话说:
沂沂来了,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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